靜坐在院內,前些日子採集回來的凝絲攤放在石桌上,三天了,三天的秋風已足夠把它風乾,接下來便是挑選,然後,便可以收起來,製成藥材了。
這朵不行,太幹,這棵太嫩,這棵太老,這棵……
唉!我頹然放下手中的凝絲草。
凝絲,你叫凝絲,多麼好聽的名字。
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僅見過兩次面的人會在心湖留下如此刻骨的痕跡。
那個人,應當走了吧,應當是走了。他不會是那種拖泥帶水的人,更加不會為了兒女私情而願意被牽畔。其實,說到底,真的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兩人的心最貼近的就是臨別的那一刻,可是,這又算得上什麼呢。他繼續他刀光劍影的喋血人生,我依然踩著優閑的步伐,一切都沒有改變過,那一雙恍如深潭的眼睛,想必迷失在那裡面的芳心已不少了,何苦再牽上這一縷?
攪亂了一池春水,卻合該留下歎息的漣漪。
為什麼放不開的總是女子?仰首,我難忍地閉上眼睛,感受秋風吻過眼皮、臉頰,是那麼的溫柔,那般的微涼。
自古以來,等待的那一個都是女子,然而在多少個可以苦盡甘來?有多少不是垂垂老矣,帶著一腔遺憾離開人間?並不是男子無情,只是他們的生命裡,愛情不會是主餐,事業、抱負,甚至更多莫名的東西讓他們對那以外的事物無暇可顧,於是,便剩下願意留下的人繼續等待,等待著一個渺茫的結局。
眼眶有點發熱,是可憐那些為情所困的女人,也為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緒。
我,會成為那下一個等待的人嗎?
多可笑的一切,多天真的想法。
縱使如此,我也有別的寄託,不會成就那些悲哀的人生。
「照兒。」
突然,一聲輕喚敲入沉思,連忙睜開眼,微笑看向來人,「娘。」
輕眨眼眸,不著痕跡眨去會有的濕潤。
走至我身旁,娘親掃了桌上的藥草一眼,默然坐下。
勉力一笑,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娘,我在挑藥草。」話畢,雙手也配合地動了起來。
「照兒,」不知是不是我多心,總感覺娘親語氣似在歎息。
「娘,怎麼了?您有什麼事嗎?」
拉住我的手,娘親一臉溫柔,「照兒,你有心事。」
心頭咯噔一跳,娘親知道什麼了嗎?
我扯開一朵笑容,「沒有啊,娘,您想多了。」
「唉。」而這一次,娘親竟結結實實地歎了一聲,然後,單手撫上我的臉,「照兒,你是我生養的女兒,你不開心,娘會看不出來嗎?」
不知是娘親的手太溫暖了還是被說中了心事,眼眶倏地一紅,但終是忍下。
「沒有,真的沒有,娘,我都是這樣子的啊。」再扯出一個笑容,這種事,不應該讓娘親擔心的。
「傻孩子。」娘親和藹地笑了笑,撫上我披散的髮絲,「不要瞞著娘,娘看你這樣子,心裡真的不好受。」說著說著,竟紅了眼圈。
一看,我慌了,忙攀上娘親的手臂,「娘,別這樣,不用擔心。」「照兒很好,照兒,只是,只是有些悶而已。」
「能告訴娘,出了什麼事嗎?」定定看著我,娘親的眼神真的很溫柔,很溫暖……
刹那間,幾天來的委屈一蓄即發,我再也忍不住,起身撲入娘親懷中,失聲哭了起來。
「娘,娘,我好難受,我真的好難受。」
娘親好像有點驚慌,只是抱緊我,撫著我秀髮邊輕聲安慰,「不哭,乖,照兒不哭,」「娘在這呢,不哭啊。」
「娘!」所有的壓抑一下子得到解放,我竟哭得不能自已,淚水越落越凶。
「乖,不哭。」「照兒不哭。」
一聲聲的呵護,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時代,練功受傷時,娘親總會抱著為我療傷,為我拭淚,娘親是天下間最好的娘親!
哭了很久,終於,我止住了淚水,只依舊伏在娘親懷裡抽噎。
「好了,不哭了。」抬起我的臉,娘親心疼地為我拭幹淚水,聲音透著一絲焦急和不容抗拒,「照兒,告訴娘,出了什麼事了?」
「娘,」知道瞞不過,我只得將採集凝絲及後來的事全盤托出。
「娘,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可是,」一想起那張清晰的臉,喉頭又哽咽起來,「娘,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我……我想他,我真的會想他!」
歎息地將我擁入懷中,娘親愛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照兒,我的照兒長大了,知道會喜歡人了。」
「可是,娘,我們只見過兩次面,我怎麼可以這樣呢?」淚眼婆娑中,我看不清娘親的表情。
「照兒,你沒有錯。」娘親的聲音充滿了心疼,「緣份這東西很奇妙,喜歡一個人也不是由時間來衡量,有些人雖說青梅竹馬,卻總也比不上那個驚鴻一暼的人,但這就是愛情了。」
「娘,您的意思是,我愛上他了嗎?可是——」一聽娘親的話,我忙道。
「不——」溫柔地看著我,娘親微笑道,「我的照兒只是動了心,情根並未深種。」
「可是,」吸吸鼻子,「娘,為什麼我現在會這麼難過呢?」
「照兒,時間是最好的良藥,等時間長了,看的人事多了,心思就不會只兜在這上頭,便不會像今天這般傷心了。」「不過,對感覺忠實卻也不是什麼壞事,你還小,慢慢的就會想通了。」
「那是多久?」
「多久啊,」娘親愛憐地撫上我的臉,「那就得看那男子的魅力有多大?我照兒的心又丟了幾分了。」
我無言地看著娘親,丟了幾分?我竟沒有一絲確定。
我知道腦海中清晰浮現的是他的影子;我知道耳畔揮之不去的是他的朗笑;我知道,我想見他,哪怕只是遠遠的注視……
這樣的不自主,算是丟了幾分?
只是,他是否也會在夜半無人時偶爾想起我……
搖搖頭,我不想想,不要再想。
我告訴自己,要努力忘卻,忘卻那不該產生的情懷。
自那以後,我更加喜歡鑽研醫書,侍讀古籍,我試著去找回那顆平靜的心,而也許娘親是對的,也或許我真的情根未深種,總之,結果讓我感恩。
日子在一天天過去間,我得回了安寧。我沒再落淚,只是,仍忘不了那張帶笑的臉,我嘗試過遺忘,可惜,我做不到,他總會在我空閒的時候跳出來,那時,我就會想:現在,他在做什麼?
再後來,便習慣了,習慣淡淡的懷念,習慣淡淡的失落,而傷心難過就再也沒有了,我漸漸相信了娘親的話,而也許,也得歸功於我略顯冷情的性子,平淡的日子,充斥著一絲哀愁,也未嘗不可。
不管忘記與否,既已不再是困擾,那就足夠了。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