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過後,爹娘帶著小妹去了三叔那,因不太喜喧鬧,爹娘也就放任我自行打發時間。
捧來素琴,坐在窗臺下,想起昨夜的蕭聲,雙手輕輕搭上古弦,纖指撩動,輕柔舒緩的琴音如流水般泄出。
琴音低沉,似美人遲暮的歎息,又如佛經梵卷的吟唱。
這是一首自古書上習來的樂曲,哀而不傷,卻可以為我帶來平靜。
看著窗外青黃的風景,我嘴角輕揚,雙指一按,一曲已終。
晌午的日照透過樹葉,斑斑點點的投到地上、窗櫺,很是賞心悅目。
對了,晌午,突然想起昨天的凝絲還沒有采到,且連藥蔞亦遭遺失,唉,得不償失。
偏首想了下,便起身離開房門,逕直向那深谷走去。
照著記憶,沒有花費多少時間,我又來到了昨天的那個地方。
遠遠看見那一片生機勃勃的小紫色,欣喜地發現時辰還未過,連忙提起裙擺,加快腳步。
驀地想起了什麼,便停下,忙彎身在草叢中找尋那個被遺忘的藥蔞。
撥開茂密的葉子,東翻西找。
好一會兒,竟沒有見到蹤影。我有點心急,奇怪了,明明是這裡的啊,難道飛奔時帶到了別的地方?不,不可能的,帶著一個人,我不可能還有餘力去照顧那個藥蔞。那麼,是被野獸叼走了嗎?應該也不是,這裡都只有一些小動物出入,怎麼有辦法咬得住,再者,又不是什麼能吃的東西——
「姑娘,可是在找這個?」正感困惑之際,突然一道帶笑的男聲從上方傳來。
受驚地輕拍心後,退後三大步,忙循聲望去,然後,沒有意外地看見昨天的那名男子半躺在樹杈上,手裡輕晃的正是我的藥蔞。
「路不拾遺,難道公子不知道?」本來我不會這麼不講道理的,但不知為何,只要一對上他,所有的一切應該都離位了,因此,話一出口,我不禁有點懊悔。
只見那男子哈哈一笑,然後縱身躍了下來。
一頭長髮隨意在腦後一紮,如墨的髮絲在斑點的陽光下墨得發亮,一雙眼睛黑亮有神,黑色的儒衫,很少見人穿黑色的儒衫,但在他身上,黑色是唯一的色調,而我竟覺得,黑色,真的很適合他,縱使他總是帶著懶惰的笑。
昨天被他氣得一塌糊塗,竟不曾注意,原來他還是一名美男子。
「不好意思,」他皮皮一笑,「我只聽過順手牽羊。」
「哼!還真好意思說。」明知他只是故意氣我,可就是管不住到口的話。
聞言,他的眼睛好像亮了幾分,挑挑眉,「哦,為什麼不好意思呢?」
瞪了他一眼,才不要跟他一般見識,手一伸:「拿來。」
他只是看著我的手,然後,很納悶地說,「這,姑娘好生有禮呀,可是,這藥蔞上面有你的名字嗎?」
「你!」我一時語塞。
只見他舉高藥蔞,左看右看,然後,一臉遺憾地宣佈,「姑娘,我看了一遍,這上頭真的沒有‘向晚照’這三個字。」
「就算不是我的,上面也沒有你的名字,但我生活在這個山谷,所以,近水樓臺,這個藥蔞只能歸我。」放棄與他正常溝通,我只得胡扯一能,輕哼道。
「這就更不對了。」他一拍腦門,嚴肅地說。
儘管不想理他,但我不得不咬牙切齒地開口,「何解!」
他看了我一眼,委屈地垮下臉,「近水樓臺嘛,我量來量去,它好像還是離我近些呢。」說完還不忘晃晃藥蔞以示佐證。
天啊!世上竟有這種人,如此惡質的人!在他嘴裡,再曲的他也能說成直的!
深吸三口氣,我發現與他爭辯不是明智的選擇,那只會讓我早登極樂,再次努力壓下火氣,我平靜地問,「最後問一句,公子到底給是不給?」唉,這話,連我自己聽來都像土匪,也難怪他又借題發揮了。
他誇張地一拍心口,有點驚慌地說,「姑……姑娘,你這話,這話是什麼意思?」又咽了口唾沫,驚恐地看著我,「你要來硬的嗎?」那瞪大的眼睛似是在控拆我天大的罪行。
這……這是什麼情況?如果我不是當事人,我真的相信自己就是巧取豪奪的那一個了。
天下,真的有如此會演戲的人!
算了,為免氣死,我決定眼不見為淨,「你厲害!」丟下一句話,我轉身就向凝絲走去。
哼!我就不信沒有藥蔞我就帶不回去藥。
「喂!姑娘。」不料那男子也亦步亦趨地跟上來。
不理,不理,就是不理。
「姑娘,你真的不要了?」
聽著那似帶膽怯的聲音,一腔怒火更燒得旺。
「不要!」頭也不回大聲說,腳下也越走越快。
「真的不要?」他竟又嘿嘿一笑地走到我面前,邊說邊倒著走。
「哼!」別開眼,不看他。
「喏,還你!」說完,他像是良心發現地把藥蔞遞向我。
「哼!」才不會再上他的當,否則他越玩越上癮。
「姑娘,姑娘,姑娘喲!」
最後,他竟一路叫,且越聽越帶勁,還伴有高低起伏的音調,深怕會破功笑出來,只得目不斜視繼續走。
一棵參天古木迎面而來,可惜那個倒著走的人並無所覺,依舊在那兒‘練聲’。本想就讓他撞上去算了,但最終還是敵不過良心的遣責,一把扯過他,在他愕然的目光中,淡淡說明:「有樹。」
他似乎愣了下,然後十分開心地與我並排著走,「姑娘,你沒有生氣對不對,我就知道你沒有生氣。」
「哼!」這種捉弄人的途徑,不生氣?難了。但看他孩子般的討好笑容,實在提不起氣,只得任他咋呼。
很快,就來到了石壁前。
看了眼天色,嗯,還來得及。
立定身形,轉過臉,「拿來。」這次,他也不再刁難,笑吟吟地奉上藥蔞。
接過來,看了他一眼,便彎身採摘。
「這是藥嗎?叫什麼?」一會兒,他也彎下身,向我發問。
「這叫凝絲草,專治咳嗽、哮喘的。」他只是惡作劇了點,所以這麼一想後我也就有問有答。
「凝絲草?」他聲音伴有詫異,然後笑道,「好好聽的名字。」
「確實不錯。」
「你是大夫嗎?」他又問。
「不是,我只是愛好。」才不想當大夫呢,那樣會被責任壓得喘不過氣,我只想過自己想過的安靜日子。
他無語,我也不出聲,然後,又聽得他興沖沖地說:「我來幫你采。」
想也不想,我抬眸拒絕,「不要。」
「不要?」他受傷似地捧住心口,「為什麼?」
一看就知道他在演戲,我不受影響地道,「你太粗魯了,會撥壞它的,再說了,你也不知道哪些合用。」
「哦。」無趣的單音伴著一個拉聳的腦袋。
看那失望的臉,我忍不住笑了,真像個孩子。
然後,也不管他呆在原地一逕沉默,我繼續彎身采藥。
沒有他的聲音,一切回復正常的清幽,涼風,鳥語,蟲鳴,花香,在在的一個世外桃源。
藥蔞已裝一半,我看准一株成熟的藥草,伸下手,才剛握住枝莖,瞬間所有紫白相間的花草全部平空消失,只剩下一片空地以供窺探。
看了看傾斜了幾分的樹影,我了然於心,憑著觸感,將手中的那株凝絲輕輕撥起,一離土,那草又現了原貌。
「這是怎麼回事?」很少見他這種驚訝的表情,我笑了笑,解釋道:「這種草只有在晌午的時候才能看得見。」
「哇!這麼神奇呀!」他驚歎地看著我手中的藥蔞。
「哎,等一下。」在他舉步欲行時,我忙叫住他。
「怎麼了?」他納悶地看著我。
「看不到,你這樣走會踩到它們的。」
他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但還是停下了腳步,「那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你不是有輕功的嗎?」白了他一眼,真笨!
他恍然大悟,然後眼珠子一轉,「你帶我?」
這人當真是任何時候都不忘記去捉弄人,「才不理你。」掛上藥蔞,我足尖輕點,便輕飄飄地飛落到三丈外的草地上。
「好吧,我自己走。」他飛身跳起,身形幾次墜落,又險險地掠起,最後落到我跟前。
「哼!」真是死性不改。
「你又哼什麼呀?」他似乎甚是無奈。
「小人。」實在找不到貼切的形容詞,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嘿嘿,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對於這點,他倒是供認不諱了。
看他優閑地靠在樹樁上,我納悶極了,「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照理,才被人追殺過的人,不是應該草木皆兵地另辟新地安全地方嗎?再者,他們不都只是途經這兒而已嗎?
他傷心地抬起眼,「你就這麼討厭我嗎?巴不得我走?」
唉!我深深歎了口氣,「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都很正經的呀。」
「算了,你不想說就算了。」管他什麼原因,事不關己,隨他去。
「喂!先別走嘛。聊聊先。」他倏地彈起,又纏上我的手。
「公子,男女授受不親。」看了看他的大手,我淡淡地提醒。
「嘿嘿,我是小人。」他不痛不癢地一把將我扯下,坐到草地上。
沒好氣地看著他,「而且還是個中翹楚。」
說實話,一向不喜與人親近的我此刻並不排斥他的提議,也就順水推舟地靜靜享受起這優閑的時光。
「你住在這山谷?」靜坐了一會,他問。
「嗯,已經三、四年了。」沒有讓我氣得跳腳的話,幽靜的氣息讓我心情大好,便微笑答道。
「你是金陵人嗎?」
「不是,以前住在關外。」我睜眼,看向他,「你呢?」
趕在他開口前,我又加上一句,「你不要又說禮尚不往來哦。」
聞言,他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那笑容讓我聯想到了如沐春風,不禁有點看癡了。
只是他接下來的話又差點把我氣岔了。
只見他笑完一個回合後,含笑向我拋了個媚眼,「你太聰明了。」
白了他一眼,也許習慣了,我不覺得什麼,隱隱也知道他有很多不足以為外人道的秘密,雖然見過的人不多,但這男子,一定不是尋常人。
「那你找我聊什麼?只有我說,你又什麼都不可以講。」
靜靜了我一會,他淡淡道,「我只想任性一回。」
念及他之前的所作所為,我再翻一個白眼,「你已經夠任性的了。」
又是一陣大笑,他道,「是啊,是夠任性的了。」
不知為何,這次的笑容,在我聽來竟覺空洞和心酸,尤其最後那幾似低喃的話語。
一陣沉默,我不敢正視他的雙眼,忙開口道,「對了,那天,他們為什麼要對付你?」‘殺’字實在說不出口,我挑了個保守些的字眼。
他嘲然一笑,「因為我擋住了他們的財路啊。」
「似真似假。」實情當然不可能這麼簡單,但我又何必深究。
微微一笑,他道,「知道多了,對你不好。」
不明白他背後的事情,我的世界只在書中,只在穀中。
所以,我也永遠不能理解那個所謂的江湖。
「為什麼你們江湖人總是喜歡打打殺殺的?」這是我長久以來的納悶,卻似乎永遠沒有正確答案的一天。
他突然無語,凝視著我,似在深思,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不料他終是開口了,只是答非所問,「晚照,你真的不適合外面的世界。」
晚照?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喚我的名,我無法解釋那一刻心底的輕顫從何而來,只能掩飾地笑了笑,「可不是,我又沒有閣下那麼多的聰明才智。」
「哈哈!」他又笑了,「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瞪了他一眼,「人貴自知,我可不像某人那般自負、惡劣。」
「呵呵,是在說我嗎?」他挑眉,帶笑。
「見仁見智。」那雙眼睛此刻過於耀目,竟像是能吸人靈魂。
「那就肯定不是了。」他慶倖地點著頭,也不管這動作會否又氣到別人。
「哼!水仙!」
「咦?姑娘這話題,轉得可真快啊。」他讚歎道,「只是,在下不明白的是,這關水仙什麼事嗎?」
「哼!」唉!這個單音已在短短的兩天內成了我的最常用語了。
話題沒再繼續,一會,他又扯開了。
就這樣,東扯西拉的,我竟已記不起都說了些什麼,只記得那個午後的時光過得很快,很安靜,仿佛才轉眼間,林中便漸漸暗了起來,快落日了。
「喂,天晚了。」站起身,叫了他一聲,「我得回家了。」
他睜開眼,也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快晚上了,」然後又說,「我也得走了,外面才是我的世界。」
不知為什麼,這話像是清楚地告訴我那一道鴻溝,唉,是我多想了。
不著痕跡壓下那抹異樣,我微微一笑,「那好吧,祝你一切順利。」
「謝謝。」
「那,我走了,再見。」說完,笑完,轉身離去,我必須靜一靜,想一想。
「晚照。」
看著那只緊握的手,我低歎,什麼時候這個動作成了兩人之間的慣例了。
努力讓笑容爬上臉頰,我回眸,「還有事嗎?」
儘管餘暉顯暗,但我卻清楚看見他眼中的掙扎,他拉住我,就這樣靜靜地四目相對,我再也堅持不了那個假笑。
刹那間,我頓悟了,原來,我們之間的氛圍已在不知不覺間變了樣,而也許,在最初就有了異樣,緣,當真妙不可言。
那一刻流竄在我們之間的是我所憧憬的情意,只是我也明白這個男人並不能為我停留,好在只是動了心,並不難找回吧?應該不難。
低歎一聲,我輕輕拉開他的手,看進他的眼睛,靜靜道,「君有鴻鵠志,儂盼古井音。當斷不斷,必有後亂。」
聞言,他渾身輕顫,我知道我猜對了,不敢再看他複雜的眼神,別過臉,「公子,請擅自珍重,日後,當以自身安危為首任。」再次見到他,我已知道那蕭聲從何而來,「放開過往,開心過日吧。」說完,也不等他反應,足尖輕點草叢,飛身而去。
不曾回頭看他,我只知道自己心似針刺,淚水下滑,原來,我竟如此輕易就被佔據了心神。
問世間情是何物?情,究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