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兒,照兒。」正彎身整理久積的書架,突然聽聞一陣急喚,忙揚聲回應,「娘,我在這兒。」
直起腰身走至書房門口,馬上看見娘親慌慌張張地向這邊小跑過來。
咦?出什麼事了?娘親何曾如此慌亂,幾個急步,我迎上去,「娘,怎麼了?」
「照兒,星兒她……星兒……」未竟,娘親竟哽咽不成言。
心慌油然而生,「娘,星兒怎麼了?」
「嗚嗚,我教女無方啊。」語畢,竟哭了出聲。
「這,娘,到底怎麼了嗎?」不知為何,娘新的眼淚總讓我有點不真實的感覺,娘親不是一向冷靜、睿智的嗎?
一抹眼淚,娘親遞給我一張紙,「星兒她,她離家出走了。」語音方落,淚珠又落了下來。
「什麼?」聞言,我忙展開紙張,上頭赫然書著:爹娘、姐姐,我湊熱鬧去了,不用惦記,不日即回。落款還畫了個調皮的笑臉。
這個搗蛋鬼,終於還是按捺不住了。
明白了怎麼回事,我反而不急了,微微一笑,扶娘親在椅上坐下,「娘,您別擔心,星兒功夫不錯,又有您的藥物防身,不會有什麼事的。」
找拭了拭眼淚,娘親又說,「可是,江湖險惡,她也還小,我怎麼能不擔心呢?」
「娘,正是江湖險惡,才要去經歷,要不怎麼能長大呢?」「星兒今年也有十五了,爹不是說了嗎,十六歲就可以出穀了,現下只提早了一年,也沒大礙,星兒古靈精怪的,想是不會吃虧的。」
歎了口氣,娘又搖搖頭,「照兒,你不明白,那個江湖並不是你可以想像的複雜啊。」
似曾相識的話語讓我有一刻的恍惚,忙微笑安慰,「娘,您想太多了,人心雖是難測,可好人總也不會少,且不論江湖,哪裡都有好壞之分的呀,就當歷練好了,她那一身能耐,是不會有問題的。」對於調皮的小妹,我向來不會太擔心,她雖天真,卻不愚蠢,或許,我更應該替惹上她的人祈禱。
想了一會兒,娘又說,「不,我還是不放心,我去找你爹商量去。」
找爹?對了,我狐疑地看了娘親一眼,為什麼娘親不先去找爹爹商量,反而先來找我?
才想問,就聽見爹爹特有的嗓門嚷了過來,「娘子,照兒,該吃中飯了,你們都柱在這幹啥?」
聲落,人已行至我們面前,才想出聲,爹爹又驚叫起來,「娘子,你哭了?怎麼眼睛紅紅的?」
「嗚……相公啊!」娘親一頭撲進爹爹懷裡,竟又哭了起來。
「怎麼了?怎麼哭了?」只見爹爹手忙腳亂地輕拍娘親的背,柔聲問。
看娘親嗚咽的樣子,我立在一旁解釋,「爹,星兒留書出穀去了。」
「什麼?」驀地,爹爹大喝,十足旱天雷一個。
「這丫頭,她居然如此荒唐?!」
此話一出,娘親哭得更大聲了,惹得爹爹連忙降低聲量安慰。
平靜地看著兩人,這情況只有詭異二字。
爹娘恩愛夫妻,這我們一直都知道,可卻極少見過他們在人前表現,而兩人更不會像平常父母一樣太過管束兒女,對我們的自保能力,他們一直是很放心的,故而也不會把疼愛表現得太明顯,可今天,看娘親那渧淚縱橫的臉……暗自在心頭評估了一會,我選擇不動聲色。
「相公,你說現在怎麼辦?」也不知哭了多久,娘親才抽噎著問。
「唉!這孩子太任性了,也不想想,我們一把年紀了,還要讓我們擔驚受怕,不懂得體諒我們老人家。」
嘖嘖!爹爹什麼時候認老過了?這兩人絕對有問題。
「照兒,你看,這可怎麼辦呢?」娘親頓時把關愛的目光投到我身上。
咦?問我?
微微一笑,「娘,我說過了,星兒自保能力綽綽有餘,等她玩膩了自然就會回來了。」
「可是,她還小。」言畢,眼淚似又要奪眶而出。
「對啊,照兒,星兒她還小,一個人在外面,我們實在放不下心呐。」
終於來到主題了?我輕輕一笑,「那爹爹的意思是?」
先是看了娘親一眼,爹爹道,「為父想了下,你也十八了,也該是時候出門遊歷了,乾脆你就出門找她回來吧。」
「我出門去找嗎?」出穀?從不曾動過這種念頭,此時聽來,我不禁茫然。
離開爹爹的懷抱,娘親拭幹淚痕,立在爹爹身旁,「是啊,照兒,你處事冷靜,小心謹慎,由你去找最合適了。」
「娘,您不是說我最不適合江湖?」腦海中升起娘親曾經的諄諄教誨——照兒,三兄妹中,你出穀的話,得晚幾年,娘希望你有足夠的能力自保的時候再打算,不必心急,知道嗎?
娘親很明顯僵了一下,然後爹爹又道,「你娘當時那樣說是你還小,現在你都十八了,可以獨當一面,照顧自己了。」
太不正常了,我不著痕跡輕拋藉口,「娘說江湖險惡,我不會武功,很容易吃虧。」
「不怕,你有上乘的輕功,不用打。」
「哥哥說,我的性子很容易得罪人。」
「別聽他的,瞎扯,你又不會和別人起衝突,平平和和的,沒有這回事。」略帶埋怨的眼神讓我更不敢掉以輕心。
「我對谷外的路不熟悉,不知從何找起。」
「那正好,星兒也不熟,沒准你倆路線一樣呢。」
「娘為什麼不傳書給哥哥,讓他去呢?」
「你哥他最近很忙,而且這樣,正好雙管齊下。」
……
我無奈地歎口氣,定定看著雙親,「爹、娘,你們就一定要我出穀嗎?」
愕然對望一眼,娘親眼中閃過了然,走到我面前,握上我的手,眼底是滿滿的憐愛,「照兒,娘不希望你心如死水。」
心如死水?我渾身一震,遂努力微笑,「娘,您要照兒去找,照兒去便是了。」
深深看了我一眼,娘親無言歎息,似透視一切。
「娘,您這是怎麼了嘛。」撒嬌地輕搖娘親的手臂,我調皮地笑,「看書,摘草,製藥,這種生活,我是真的很喜歡,平平靜靜,又有爹娘疼愛。」「照兒就是最幸福的了。」
從不曾想過沒有太多要求的生活在爹娘眼中竟成了隱憂,是不懂我之嚮往,抑或是我當局者迷?亂了,娘親的一句話,讓我徹底亂了心緒。
「照兒。」
「爹爹。」甜甜一笑,我回應。
輕攬上娘親的肩,爹爹慈愛地道,「照兒,你就遂了你娘的心願出門走一下,找得到星兒就一道回來,找不著也就當作一番遊玩,長長見識也不錯。」
「嗯,好。」連爹爹都這樣說了,那就順其自然吧。
撫上我的臉頰,娘親又道,「照兒,別的娘就不多說了,只要你記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遇上危險,就用輕功,事不關己,就不要多管,知道嗎?」說到最後,娘親竟紅了眼眶。
「娘,放心,我不小了,知道照顧自己了。」其實,不用娘親叮囑,我也是這樣處世,不會與人牽扯過多,又何來衝突呢。
「照兒,現在是春末,找不到星兒,明年的這個時候前回來,記得嗎?」爹爹慈祥的聲音不無擔憂。
要待一年嗎,在外面?本想抗議,但細想,又算了,「知道了,爹爹,我走了以後,您和娘要多多注意身體,覺得悶的話就去三叔那小住幾天,不用想我們。」
「嗯。」娘親這回不再落淚,只是微笑的紅了眼眶。
「那我去收拾行囊了。」不想讓爹娘擔心不舍,我趕在也紅了眼圈前找藉口離開。
「嗯,去吧。」微微點頭,爹爹似有哽咽。
「嗯。」我旋過身,逕直向小院走去。
我知道爹娘的不放心,也明白他們的憂慮,他們以為我一直以來的少言是放不下當年曇花一現的情感,他們以為我的恬靜是受了打擊。而其實,我不否認自己的平靜是由此促使,但我並不討厭這樣的生活,反之,這種平淡的時光我甘之若貽,我從不會覺得這樣的人生有何不妥,只是,爹娘卻不這麼認為,所以他們會擔心,會心疼我的這種看似毫無追求、了無生氣的日子。唉!既然如此,那就走一趟吧,爹娘用心良苦,我豈能惘顧,就讓他們安心吧。
雖然生活有了一絲變化,可入世感受一下新氣息,也總是好的。反正也就一年時間,沒關係。
爹娘身體硬朗,健康不用牽念,他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這點不用記掛,既是如此,那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就走一遭吧!
思及此,我抹去不知何時滑下的淚珠,輕揚唇瓣,去看一下哥哥流連忘返,妹妹趨之若鶩的所謂‘江湖’,也算是一件趣事。
那個據說腥風血雨、爾虞我詐的江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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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照,你真的不適合外面的世界。
我沒有那麼多的聰明才智……
我苦笑,微仰首,閉目感受這片清靜之地的斑斕春意,耳邊接收到熟悉的蟲鳴,說真的,我喜歡這種生活。
如果一生中都須曆外一轉,那現在早點解脫也好,而記憶中的那張臉,再次的憶起,真的,已沒有了痛,可以探視的就只有淡淡的失落,就像淡淡生活中的一個常態,其他的,就什麼也沒有了。
菩提本無樹,菩提,本無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