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金陵就是我十一歲的事了。
那一天,小雪剛停,爹爹從山下回來,臉色很是凝重,只吩咐我們去練功,便走到母親身邊,兩人似乎在密議著什麼。
接著,第二天,便收拾行李,離開了那個自小長大的家。
那時,小妹眼淚汪汪地問:「娘,我們還會回來嗎?我的花花還沒出來呢?」小妹口中的花花是她早些日子撒下的種子,母親告訴過她,將來會長出一大片紅色的花朵。
「星兒乖,」彎身抱起小妹,母親溫柔地說:「我們會回來的,到時候,花花就會長好了,等著星兒回來看呢。」
「哦,好,娘,以後我要回來看花花。」
於是,我們帶著簡單的行李,上路了。
那一年,關內突發瘟疫,災情嚴重。
趕往金陵的路上,到處都是難民,一個個骨瘦如柴,形如朽木,雙眼無神。
所有的活動的人都往我們身後的方向奔去,那愴惶的神情仿佛背後是洪水猛獸。
被一個人迎面撞到一旁後,哥哥忙將我扶起。摸摸摔痛的背,我扁嘴問道:「娘,他們為什麼跑得那麼急呀?」
似被雷擊中,母親渾身一震,眼中水光恍現,但那好像只是我的錯覺,反握爹爹的手,兩人對視一眼,母親歎了口氣:「照兒,他們在逃命。」
「可是,」母親的話讓我很是疑惑,不解地瞪著眼睛看向哥哥:「哥哥,你有看到有壞人在追嗎?」
哥哥只是笑了笑,「照兒,不是只有壞人才能取人性命的。」
自那日起,我們的速度明顯加快了,而母親則好像下意識地不去看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
直到那一天——
「救……救命……」
那是一隻手,一隻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那只手正緊緊地無意識地抓住母音的腳,嘴裡一直在低喃、重複。
母親猛然停下,閉上眼睛,仰起頭,一會,母親終於睜開眼睛,只是,卻赫然滑下兩得清淚。
只見母親淚眼迷糊地轉向爹爹,「相公……」
對上母親的眼,爹爹明顯閃過一抹傷心,重歎了口氣,「救吧!」「但願我們救人,也讓別人救三弟吧!」
「嗯!」擦乾眼淚,母親放開小妹的手,馬上蹲下身,拉開那人的手,放平他的身子,翻看眼斂,搭脈,略一沉吟,便和爹爹將那人移到一旁廢置的房屋。又跟爹爹說了幾句話,就見爹爹飛身離開,只剩下我們三兄妹守在母親身邊,按她的吩咐去拾柴生火。
當爹爹帶著一紮草藥回來時,我才明白。
當夜,喂那人吃過藥後,爹娘一夜無眠,緊緊守在那人身邊。
皇天不負有心人,第二天中午,那人竟奇跡般地醒了。看著圍在他身旁的爹娘時,發現全身都充滿了力氣,刹時明白了,當下就向爹娘叩頭謝恩!
而母親只是一臉欣慰地扶起他。
救活了第一人,那麼,別人就有了希望了。
第二天,爹娘決定去男子住的村莊,救治那些生命垂危的人。
許多個夜晚,母親都忙碌個不停。配藥,煎藥,在那個時候,我們見到了溫婉以外的另一個母親。
她會為病情嚴重而無法救治的人落淚,也會為每一人個重生的生命微笑。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們所學的有了實踐,開始為母親分擔病情較輕的患者。
有一天夜裡,我對爹爹說,「爹,原來娘教我們的那些是要我們救人的呀。」
忙碌地添加柴火的爹爹抽出一個手,輕拍我臉蛋,「醫者父母心,照兒,這是學醫之人的本職。」
「可是,爹,那壞人呢?也要救嗎?」
慈祥一笑,爹爹又說:「壞人,好人,都是人,但沒有標準,一切就看你自己的心。不要一味的去聽別人的,只需要問你自己,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你去救,如此即可。」
「哦。」似懂非懂,我只有點頭。
看了看我,爹爹也沒再說什麼。
又一個月後,因政府、官民的合作,疫情已得到控制,各地官府都派人下鄉積極投入災情的救援工作。
於是,我們舉家又繼續奔赴金陵。
星夜兼程,爹娘臉上是明顯的憂心,難得看見這們的爹娘,我們都懂事地默默加快腳步。
也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我們來到了金陵。
那是一處遼闊、壯觀的山莊,匾曰:清嘯山莊
從未見過如此忘形的爹爹,在到達那山莊時,竟不等門房的通報,逕自飛身進府,待到我們尾隨而入時,就見得爹爹緊緊地握著一個中年男人的手,激動得身體微顫。那男人半躺在長椅上,臉色略顯蒼白,身形微瘦,但病容中透出一抹硬朗、堅強的氣息。
此刻,他也激動得無言。
「還好,三弟,還好你沒事。」良久,爹爹才哽咽地說,「否則……」
「大哥,別這麼說,」緊緊回握爹爹的手,那男人道:「我們兄弟有緣,小弟命不該絕,今天得以見到大哥,」他抬手一擦眼眸,吸一口氣,「小弟死而無憾!」
「三弟!」爹爹的眼眶通紅,話已是無法續出。
見狀,母親上前一步,含笑輕握上爹爹的手,道:「相公,三弟既已無礙,你應該開心才對啊。」
「對,開心,開心。」聞言,爹爹頓覺失態,粗聲道。
「大嫂!」親人再聚,那男人強壓激動低喚。
「三弟!見你無恙,我們就放心了。」先是輕搭上那男人的手腕,而後,母親像是松了一口氣般輕笑。
「嗯,嗯!」壓抑地點點頭,突然向我們看了一眼,疑惑道:「大哥,這三個孩子是?」
像是這才想起我們的存在,爹爹一拍腦門,把我們喚到跟前,說:「風兒,照兒,星兒,這位是爹爹的三弟,快叫三叔。」又對那男人道:「三弟,這是你那三個侄兒,大的叫清風,大女兒叫晚照,最小的叫曉星。」
「三叔好!」聽得爹爹介紹,我們均規矩地對那人喚道。
「這……」像是很震驚地看了我們一會,三叔感慨地說,「都長這麼大了。」「大哥,大嫂,十幾年了,這回就不走了吧?」說完,似帶懇求地看向爹娘。
只見得爹娘相視一笑,爹爹道:「三弟,這回,就暫時不走了,等到他們都成家以後再說吧。」
當天,我們就在三叔家暫住。
那一天晚上,爹爹沒有與我們在一起,我想他是去三叔那兒聚舊了。
「娘,為什麼三叔家這麼大呀?」亭台樓角,假山流水,還有那一院枝繁葉茂的桃花。有別于關外居住山峰上的渾然天成,這些景觀來得格外細緻,精巧,對於初見的我們,自然多了新鮮感。逛了半天還沒有走完一半山莊,星兒半興奮半納悶地問。
打開包袱的布結,將衣物取出重新整理,母親笑了笑,說:「怎麼?星兒喜歡這裡了?」
甜甜一笑,星兒爬上床沿,「是啊,娘,三叔這有很多漂亮的花花,也有好多好玩的山山。」
淡淡一笑,母親點頭:「喜歡就好。」
喜歡?我微一皺眉,心中不自覺懷念起關外的樹,關外的草,關外的安靜,還有那無拘無束的自在。
「怎麼了?照兒?」折好衣物,讓星兒睡到裡邊,坐在床沿,母親輕聲關切。
抹掉思緒,我微笑:「沒什麼,娘。」
也沒有再追問,母親似帶哀怨:「你這孩子,就是不能像平常小孩子一樣跟娘撒撒嬌什麼的。」
很想翻個白眼,娘親什麼時候這麼脆弱來著?!
學著星兒,小嘴甜甜一笑:「娘,您真想我撒嬌呀?如果是的話,您說一聲就行了嘛!」
「得!你這孩子!」含笑瞪了我一眼,母親沒好氣地說。
嘻嘻一笑,「還不是娘您教導有方呀!」
「得了,娘可沒教過你對娘隱瞞心事,可別胡亂裁髒哦。」很多時候,我們的相處並不是一般的母女相處的模式,大多數時候,我們更像一對知心朋友,而更不論母親其實是個很好玩的人,記得爹爹說過,未成親前,母親儼然一個長不大的女孩,古靈精怪,四處惹事生非,後來還是爹爹看不過眼了才將她娶進門,不讓她去遺禍人間。當然了,這只是單方說法,母親那可存在著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但不管怎麼樣,爹娘的恩愛是我一直渴望得到的愛情。
輕輕一笑,「娘說得是。」
突然想起心中的疑問,抬眸:「娘,三叔真的是爹的弟弟嗎?」
像是愣了一下,母親端起慈祥的面孔,笑道:「照兒怎麼這麼問?」
「也沒什麼,」回憶起那張不熟悉的臉龐,我直言:「只是覺得他跟爹長得不像。」
「看來,照兒心思也挺慎密的。」先是一笑,然後看過星兒那,搖首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這會功夫竟睡著了。」彎身替星兒蓋好薄毯,南方的秋天並不明顯,直至深夜尚毋須過多的保暖。
招呼我坐到星兒身旁,母親這才開口。
「其實,你猜對了,三叔並不是你爹的親兄弟。」
「哦,可是,他們感情很好。」微點頭,我替母親說完。
微微一笑,母親攬上我的肩,「是啊,你說對了。」
看著我,母親又說:「照兒,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情也應該讓你知道了。」
母親凝重的表情讓我沒由來的不安,「娘,你要說什麼嗎?」
握住我的手,母親愛憐地說:「照兒,娘要跟你說下爹娘年輕時候的故事,順便也告訴一下你以後得提防的人、事。」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最後的一個字,母親好像說得格外嚴肅。儘管疑雲佈滿,可我知道母親說的會是很重要的事,遂乖巧地點好,「好,娘,你說。」
將來摟到胸前,母親撫著我的發,輕柔的嗓音在發頂響起,像是陷入了回憶的迷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