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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人生能得幾回醉(上)

時光荏苒,在那山莊後的一個小山谷,一住就是五年,這五年,有了些許變化。

哥哥學有所成,在爹娘的默許下,在他十六歲那年便出穀,到外面闖蕩,按照爹娘的說法就是學習生存經驗。

自此,每年就只有每月一次的規定日子才能見到哥哥。而每次,哥哥都跟我們講述外面的一些趣事。而這就是我們獲悉外界事物的唯一通道。而每次,哥哥都不忘告誡:不要輕信陌生人,那個江湖最少不了的就是爾虞我詐,日後,假若可以出穀了,一定要提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對於哥哥的話,我只是回以微笑,並不是不以為然,而是凡事只想順其自然,平靜地過日子,並不一定要像小妹一樣對那個江湖充滿好奇,躍躍欲試。

一本書,一支筆,一弦琴,一方土。

我的日子已足夠。

自從搬到金陵後,爹娘好像已不太管我們了,除了仍是不准我們離開‘空靈’。

爹娘的這一命令總會把小妹氣得紮紮跳,而我,則只有不痛不癢。

無數次,我會想,如果那天我不出門,如果那天我不多事,如果他不曾出現,我是否可以保留一顆古井心?

夜寒露重人寂寥,且向花間留晚照。

原來我的名字也可以解讀得如此詩意。

與往常一樣,吃過午飯,便提上竹籃向山谷深處走去,因為只有正午一刻後的時間才能看得那堪比曇花的凝絲草。

凝絲是一種專治咳嗽、哮喘頑疾的靈藥。這種草只生長在濕潤、清幽、少有陽光照射的地方,但,也並不難找,因這種草生命力特別強,只要氣候適合,總能長出一大片。至於採摘,只要時辰對了,就一如普通藥草,隨手可摘。

跨過清澈的小溪,抬首看了看頭頂茂密的樹林,我繼續往前走,突然一陣清幽撲面而來,一抹心喜,應該快到了。

越過草叢,提起裙擺,一個大步跨過倒下的枯木,再走幾步,只見一面石壁前一片紫白,小小的花朵靜靜開放,與那油綠的葉子相映成畫,美麗極了。

欣喜地小跑過去,忙抓緊時間,彎身挑選成熟的藥草。

正專心之際,突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傳來,凝神一聽,竟有人聲!這種地方,會有人煙?一陣詫異,我停下動作,輕輕躍上身旁一顆參天古木,向附近張望。

真的有人!我忙屏住氣息。

入目的是四名大漢,身材魁梧,可疑的是都蒙有面巾,這大白天的,既蒙面又持刀……難不成,江湖侵入了這遺世的地方?

一陣歎息,唉!不要打擾了平靜,早來早走才好。

「老大,找了這麼久,都沒看到人呢?」突然,一個蒙面人壓低嗓子說。

似乎沉思了一下,又一人道:「六子,你看清楚了嗎?」

又見一人恭敬的低頭,「老大,我確實看見他往這邊來了的。」

「那——」那老大還沒說完,最後一個黑衣人突然插入,「老大,你看!」

順著那人的指點,我也轉過了視線,然後驚見一片蒼翠上躺著一個人,那姿態甚是優閑,雙手作枕,像已入睡一般。

怪了,那裡什麼時候有人?我竟未曾注意。

不待我細想明白,又見樹下那四名大漢已向那人鬼鬼崇崇走去,然後,離那人不遠處,那老大揚手做了「慢」的動作,四人又交頭接耳一番,接著,另外三人散開,慢慢形成四個方向圍上地上那人。

天啊!他們不會是要殺人吧?可看那動作,那架勢,應該是這樣沒錯,可是,那地上的人為何沒有反應,那踏在草上的聲音應該聽得到才對的呀?為什麼沒有反應呢,該不會真的睡著了吧?這種情況下竟然也能睡得如此香?逃得太累了?

這可怎麼辦?我又不會武功,這樣貿貿然出去只有送死的份!情急之下,我摘下一枚樹果,用盡全身的力量外加那丁點的內力向那人身上擲去!

啥?沒反應?不會吧!連那個帶頭的都警戒地四下張望了,他當事人竟無動於衷。

又急又氣地向那人瞪去!咦?不對,那是蔓陀羅,天!他還真會挑地方,竟然就枕在催眠的花下。

這下怎麼辦呢?

眼看那人就要靠近他,心慌之下竟想不出任何對策,驚見那人已舉起大刀時,我再也沉不住氣了,那可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一個彈身,向地上那人掠去,雙手用力抓住他,身形未曾停頓,足尖一點草叢,直接向穀口方向掠去。

「追!」也不知那些人是驚呆了還是怎麼樣,過了半晌才聽到身後傳來怒吼。

心頭一急,身形微沉。從未曾帶過人飛行,今天第一次就得帶上這麼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我的天啊!累得我直喘氣,身形也遲緩下來。

一會,又聽得那叫聲越來越近。

「喂!你醒醒呀!」不得已,我邊點樹梢借力,邊向肩上人大叫。

「啊!」飛得太急,又只顧得叫醒身旁的人,突然正面迎上一棵大樹,我避無可避,只得停下身形,頓時,兩人急劇下降,我再也提不起半點力氣,只得任身形下墜。

很久,也沒有感覺到墜地的痛楚,還沒到地?帶著疑惑,我睜開眼,映入眼簾是那一大片茂密的樹冠,身下是一片柔軟,才想翻身察看,突然腦後傳來一個調侃的聲音,「姑娘,你躺得可舒服?」

身體一片僵硬,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翻起身,跳到一旁,羞愧得臉蛋有點熱意,「對,對不起。」

我低垂著腦袋,感覺到那男子坐了起來,似伸了個懶腰,連聲音都是懶的,「還好了,還好姑娘也沒幾兩肉。」

「你這人……」一聽到後面那幾個字,我一時氣結,遂即驚覺,壓下生氣,「既然公子醒了,那就請保重,告辭!」漠然說完,轉身就走。

「哎!慢著!」一個恍神,那人已擋在身前。

我一陣詫異,這個身形很快,再對上他清靈的眼眸,那一點也沒有剛從昏迷或沉睡中蘇醒的跡象,如此說,那麼——他是詐睡?

一股悶氣油然而生,長這麼大,從來未被人如此戲弄過,這男子竟如此惡劣!

當下,緊抿唇瓣,「公子,耍著人玩,很有趣嗎?」

那男子似乎愣了一下,又回復懶懶的笑容,「姑娘這話從何說起呀?」

「你我心知肚明。」再也不想與他糾纏,話畢抬步。

「喂!」那男子好像又叫了一聲,但立時被那蒙面人的聲音蓋過,「兄弟們,他們在那,給我上!」

他們?

不想再淌這趟混水,我加快腳步。

不料,一隻手快速地拉住我的手臂。

回頭瞪向那男子,我沉聲道:「公子有何貴幹?」

可氣的是他只是但笑不語,拉住我就迎上那些人圍成的戰圈。

「你!」莫明奇妙又被拖下水,我氣得厲聲道:「你幹什麼?快放開我!」奈何他的力道雖抓不痛人,卻也恰恰讓我無法掙脫。

一道白光閃現,還不及反應,人又被他拉進懷裡,喘過一口氣,才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事,一滴冷汗冒了出來,我忙大叫:「放開我!我不懂武功的!」

來來去去的刀風、掌風中,我只聽到他依舊吊兒郎當的聲音,「看出來了,你連花拳繡腳都不會。」

這人!如果不是生死猶關,想我已忍不住向他踹去一腳。

又一陣天旋地轉,幾聲痛苦的慘叫後,突然一切戛然而止,只聽到他沉聲道:「滾吧!今天我不想殺人。」

還未從驚嚇中恢復,我無法窺見那幾人的狀況,好一會,才又聽到他低喝:「還不走?」

接著又是一陣跌跌撞撞的聲音由近至遠。

「姑娘,睡醒了嗎?」一陣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垂,馬上讓我驚覺身處之處,忙睜開眼,跳離他的懷抱,抬眸,沒有意外地迎上他興味的目光。

氣惱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我轉身離開。

豈料他竟又故技重施地擋到我面前。

「有、何、貴、幹!」這次,我引以為傲的淡然徹底離家出走,這人真的有氣死人的本事。

只見他微微一笑,拱手作揖,「敢問姑娘芳名?」

我冷嘲一笑,道:「有必要嗎?」

「有,當然有!」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真的有那麼重要。

「可惜我並不這樣認為。」平素我並不會拒人千里,但對這個人,我竟做不到平心靜氣,是氣惱他隨意的戲弄吧。

「如果說我堅持呢?」這回,他的眼睛似乎加入了一些戲謔以外的東西,但我無暇深究。

「你想威脅我嗎?」

「這就得看姑娘你了。」

看了眼天色,又看了他一眼,若打起來,斷然不是他的對手,再者,為這等小事如此勞師也實在沒必要,如此一想,便放棄與他對峙,恨恨道:「小女子姓向,名晚照,」「公子,您可是滿意了?」

他並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半晌才道,

「夜寒露重人寂寥,且向花間留晚照。」「晚照,好溫暖的名字。「

先前的怒氣瞬間消失,我愣愣地看著他,無法理解這伴我成長的名字在他念來竟是如此讓我心顫。

也許看了很久,也許沒有。一陣涼風襲來,我才恍然回神,不著痕跡掩飾失態,「那公子呢,尊姓大名?」

只見他一打摺扇,說真的,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他手上多了個物品,他微微一笑,「萍水相逢,又何必記掛於心呢。」

他絕對是故意的,由他調皮的眨眼。

我氣極反笑,「可見這條法則閣下只用在自個身上,敢情還是個當官的!」

「這個?姑娘這話好深奧呀。」他皮皮一笑,「請恕在下愚昧,煩請姑娘解釋一二。」

「哼!」才不會再上他的當,「來而不往非禮也,看來閣下是錯過這條教育了。」

「唉呀呀!姑娘還真是瞭解我呀!」他一臉激動,「在下真真沒有聽過這句話呢,姑娘,你是我的知音呐!」

可惜他誇張的表情沒有多大說服力,我氣得口不擇言,「你這個混蛋,王八蛋,卑鄙小人!」

本以為他會生氣回罵,孰料他竟一臉欣慰地點頭,「好在,好在不全是蛋,看來姑娘的語言並不會太蒼白,萬幸,萬幸。」

再一次,我被同一個人氣得說不出話來。深深吸一口氣,我毅然往回走,這種人,永遠不會讓你呼吸順暢。

「姑娘!」這次他沒再纏過來,只是在我走了幾步後,大聲喚道。

實在不想理他,可雙腳卻不聽使喚地停了下來。

「姑娘,你要明白,江湖險惡,並不是人人都會與你禮尚往來的。」「以後切不可如此大意了。」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調侃,似有幾分關切,我沉吟半晌,終是回過頭去,只為他這句話,輕啟朱唇,「謝謝!」

然後,回眸,快步離去。

夜涼如水,靜坐在窗臺下,抬首看著天邊的小彎月,秋蟲雜鳴,淡淡月華下的山谷顯得格外幽靜。應是亥時一刻,隔院的父母、小妹均已入睡,唯獨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無睡意。這是什麼狀況?從不曾心亂,而今夜,我竟索性起床,行至窗臺,披著月色,感受夜色獨有的味道,倚著窗閭,閉目凝神,夜風的吹拂帶來幾許冷意,思緒沉澱,卻竟然浮現起白天那人戲謔的臉。

甩甩頭,卻無法擺脫那抹不由自主。

一陣苦惱,不過是平靜生活中的一次小意外,有什麼好記掛的?何況是那樣的一個人。

想起白天遭戲弄的一幕幕,又忍不住情緒的波動,可惡,可恨的小人!

唉!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我何以著意。

正出神間,一陣悠揚的蕭聲隨風送來。

咦?蕭聲?在這人跡罕至的山谷,竟有蕭聲?

且不論夜闌人靜,秋夜的風並不強烈,能聽得如此清楚,斷不是穀外所奏,那麼,就是穀內有人了。

下意識地向那深不可測的穀中望去,意料中的只是一片樹影婆娑,再遠些就只有黑暗如墨的夜色。

並沒有再強烈的好奇心去一探究竟,再多的就只有一絲詫異。

難得有絲竹相伴,遂拋開煩惱,閉目聆聽。

蕭聲演繹的是我不知名的曲子,只是不知為何,竟感受到一絲寂廖,空洞和……傷心?

夜半無人的時候,會吹蕭慰寂的固然不是順心人,只是,這濃濃的傷心像是經過長久的壓抑,一朝傾巢而出,強烈得讓我忍不住紅了眼眶,並沒有任何根據,只是為這蕭聲動了哀傷。

心念一動,就想抱來七弦琴,隨即壓下衝動,會選在這種地方渲泄情感當是不想旁人窺視,我只是不小心盜了這哀傷,何必擾他清靜呢。如此想來,也就作罷。

慢慢踱回內室,側身上床。

躺在床上,那蕭聲依然未絕,就如此輕輕柔柔地鑽入我耳朵,敲入閒心,伴我入眠。

那一夜,我夢見一地落花,亂舞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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