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屬杭州,兩地之間相距並不太遠,至少我們在晌午就進入了這座看來古樸整潔的臨安城,只是,霜霜似乎並沒有投棧的打算,而是左拐右彎地來到了城外的一處莊院,盯著那雖不及三叔山莊那樣遼闊,但也夠氣派的了的山莊,我帶笑看向霜霜,「霜霜,這莊院莫不是你家?」她雖調皮隨和,卻不任性平庸,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種高雅的氣質,應是家庭背景使然。
她可愛一笑,「才不是呢。」又指著牌匾道,「這種清雅的名字只有我姨父才取得了,這是我阿姨家,我們暫時在這落腳,自己地方方便點嘛。」
先是看了看那‘撲蝶莊’幾字,欣賞之餘,我不免有絲不安,「我一個外人,貿貿然打擾怕是不妥吧。」
她嘴一嘟,不滿道,「姐姐,霜兒打心裡叫你姐姐的,你怎麼可以這麼見外呢?」
「這——」到口的話因她真誠的眼神作罷,我只好釋出一抹笑,「那好吧,現在我們是請人通報還是直接進去?」
雖然不想平白與人過多交集,但既與她結了伴,那就隨遇而安吧。
「好,我這就叫他們通報。」甜甜一笑,她走上前去扣門,然後一個家丁打扮的人便領命而去。
沒一會功夫,大門倏地被人拉開,就見一個美貌的少婦小跑出來,二話沒說,一把摟過霜霜,立時放聲哭起來!
「我的小祖宗啊!你好狠的心呐,竟然這麼久沒來看我,知不知道姨娘想你都快想瘋了呀!」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讓我有片刻呆愣,這女人——是霜霜的姨娘?好年輕!
正當我暗自打量那女人之際,就聽得霜霜淡淡地提醒,「蝶姨,小侄我上個月初,也就是三十五天前才在您這小住了五天。」
「五天哪裡夠了?想當年你還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的養成閨女,整整十一年哪,五天哪裡比得上,還得齊!」很哀怨的話由霜霜姨娘口中吐出,滿臉梨花,不知情的人還真以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只不過,她很可愛,就像霜霜一樣,讓人無法不生好感。
只見霜霜輕輕拉開她的懷抱,輕拍她的臉龐,聲音甚是無奈,「蝶姨,我有朋友。」
「咦?朋友?」霜霜姨娘這才順著霜霜的目光向我看過來,「哎喲!還真是呢!」看了霜霜一眼,又臉帶新奇地行至我面前,「你是霜霜的朋友?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淡淡一笑,我微欠身,「阿姨好,小女子向晚照,目前家居金陵。」
她拉住我的手,一手抹去臉上的淚痕,馬上漾開一張開心的笑臉,「你這孩子真有禮貌,晚照,我就直呼你的名吧。」
「叨擾了。」
只見她嘴一張,又想說什麼,一個男聲插了進來,「娘,太陽這麼大,我們進莊裡說話吧,她們也累了。」
循聲望去,不知門邊何時站了個男子,一襲白色長袍襯得他玉樹臨風,俊雅非凡。察覺到他視線停在我身上,遂回以微笑,點頭致意。
「哦,對,我怎忘了。」霜霜姨娘忙吩咐門房牽馬,將我們的包袱送到客房,「晚照,我們到莊裡說話。」
「好。」然後,一行人便移師進莊,趕了這許久的路,還真有點累了。
也許南方的莊院設計風格都大同小異,穿過一小座人工湖,回廊盡頭的轉彎再走上幾步,便到了正廳。
大廳正牆是一幅畫,不同於一般人家的氣勢凜然畫作,那是一幅溫婉清新的景象:夕照下,滿園的花枝爭相競豔,引來數隻粉蝶流連忘返,右邊是一個紮著朝天髻的小女孩,她正側著面,右手微微舉著一個蝶撲,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嬉戲的蝶兒。
撲蝶莊!這畫與莊名相互呼應,不難看出莊主的細膩心思。
「都坐,都坐,別站著。」在家僕端著茶水上來時,霜霜姨娘連聲招呼。
「是。」才應聲,霜霜早已拉著我在左側的椅子坐下。
微微嗔了她一眼,這丫頭。
她只是調皮地沖我一笑,然後看向對面的人,「表哥,怎麼你今天有時間在莊裡啊?」
只見那男子輕搖摺扇,笑道:「我今天得知霜兒你大駕光臨,一早就把事情處理完了,專程在家恭候你呢。」
「才不信你呢!」嬌蠻地做了個鬼臉,霜霜轉向我,「照姐姐,我來為你介紹,」指著她姨娘道:「這個就是我阿姨,旁邊那位是我表哥,我還有個表姐,不過,她這會兒不在,等下我們去找她。」
「你們好,打擾了。」也不知該如何稱呼霜霜的表哥,我只好一併微笑以對。
「呵呵,」只見霜霜姨娘一笑,道,「晚照,你也跟霜兒一樣叫我蝶姨吧,至於他嘛……」不知我是否眼花,只見蝶姨揶揄地瞄了那霜霜表哥一眼,「叫不叫都無妨。」
無妨?這可怎麼叫?‘霜霜表哥’嗎?似乎有失禮儀呢。正困慮間,霜霜表哥向我拱手一揖,道:「向姑娘好,在下游書航,你喚我一聲大哥便可。」
這人很體貼。有點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遂回揖,「那我恭敬不如從命,游大哥好。」
「別再好來好去的了,文縐縐的。」才算打過招呼,那廂,霜霜已受不了地撫額了。
卟哧一笑,我輕敲她額際,「丫頭,這叫禮貌!」
「哎喲!痛啊,姐姐。」也不知是真是假,她誇張地大叫。
逗得在座眾人都忍不住輕笑出聲。
「別理她。」笑笑地啐了霜霜一眼,蝶姨道:「晚照,我先讓書航帶你們到廂房,收拾好了再來吃午膳。」
「蝶姨。」才想開口道謝,霜霜又打岔道:「西廂房我知道怎麼去,我們自己去可以了,你記得叫廚房幫我做紅燒獅子頭哦。」
「既是如此,那就不麻煩游大哥了,霜霜知道便行。」聞言,便向蝶姨道。
只見蝶姨瞪了霜霜一眼,遂笑道,「也好,你們先休息下,準備好了,我差人叫你們。」
「好,那我們先失陪了。」話落,霜霜便拉著我往廳外走,來不及再說些什麼,我只有回眸胡亂向他們點頭致歉。也沒來得及深究游大哥那凝視的眼神從何而來。
踏出廳門,霜霜一路拉著我向左邊走去,待走完了這條長廊,又一拐向左繼續走去,看著廊外那一大片盛開的荷花,翠綠的湖水,我不禁懷疑這到底是依水而建抑或真的只是人工開鑿,倘若是後者,那該會是多大的一項工程,而那又得消耗多少財力人力。
「姐姐,你在想什麼?」一路並著走,突地耳邊響起霜霜的調皮嗓音。
回神一笑,道:「我只是在想,莊裡整個夏季怕是不缺蓮藕了。」
聞言,霜霜哈哈大笑,「姐姐,你太幽默了!」
「好了好了,快走吧,我們先回房去整理東西。」霜霜毫不避諱的笑聲已引來了莊內僕人的側目,我忙扯著她的衣袖,提醒道。
「好啊。」正欲舉步前行,突然她指著前方一個涼亭驚喜道:「姐姐,那位就是我表姐。」
順著她的指點,我看見一個長髮及大腿的白衣少女,正斜倚在涼亭的柱欄,看著湖水出神,身旁不遠處站立著一個丫環打扮的女子。
「我們先去找她。」說完,霜霜便又拉著我向前奔去,我不禁好笑,自認識她以來,我的運動量是越來越大了。
就在即將抵達涼亭時,霜霜突然停下腳步,好在我早有所覺,否則少不了摔個難看。
只見她古靈精怪地‘噓’了一聲,又向那著丫環示意別動,便放輕動作,躡手躡腳地行到那女子身後,然後雙手悄悄掩上那女子的雙眼,引來她的一聲驚呼。
「猜猜我是誰?」刻意放低的嗓音像是遲暮老嫗的歎喟,很是逼真。
「你——」只見得那女子先是凝神細想,然後驚喜叫道:「你是霜霜?霜霜?是你?!」
意興闌珊地收回手,霜霜不滿道:「每次你都猜得中。」
迅速回首,她很是開心的笑著,聽得霜霜的抱怨,便失笑道:「誰叫你每次都來這招。」
然後,她似有所感,視線向我移了過來,「這位姑娘是?」
霜霜一拍腦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小舌,「表姐,她是我剛認識的朋友,叫向晚照。」說完又過來我身邊,「姐姐,她是我表姐,叫游詩情。」
「游小姐,你好。」微微一笑,我稍欠身。
似頗為驚豔地看著我,遊詩情訥訥道:「向姑娘,長得真好。」
「爹娘給的好皮相,小姐過獎了。」細看,我也不禁概歎,難怪人說江南美女多如牛毛,眼前這遊詩情眉目如畫,水眸盈盈,嘴如櫻桃,一張瓜子臉,精緻的五官在在是溫柔婉若的大家閨秀,只是,眉宇間似有一絲輕愁,不為人輕察。
直到霜霜推著我坐下,遊詩情這才似回神,忙吩咐丫環沏上新茶,來回看了我們一眼,霜霜笑道,「我們也不用小姐來姑娘去了,這樣吧,」側眸,我含笑看著她,這丫頭又有什麼鬼主意?
「簡單得很,我最小,表姐十七,那麼我們就都喊你姐姐,對我們,姐姐你就直呼是了。」
游詩情聞言也贊同地點頭,「這樣方便許多,那麼,小妹這廂有禮了。」
不愧為一家人,這游詩情沒有深閨小姐的小家羞怯,竟也言行爽快、乾脆。
微微一笑,「如此,姐姐我便卻之不恭了。」說完,小作一揖,逗得霜霜大笑,遊詩情掩嘴輕笑。
正笑著,丫環已換上新茶,一一為我們斟上一杯,又擺上幾碟精緻的點心,各式各樣,光看著已讓人胃口大開。
荷風相送,又有清茶作伴,實在快意。
我端起茶杯,輕輕一嗅,然後驚喜地看向詩情,只見她低低一笑,也不開口說話,就著疑盼,我舉杯汲了一口。
茶湯口感甘醇,芳香盈腔,我了然一笑,「詩情,這茶可有名堂?」
婉若一笑,詩情卻未道破,「姐姐喝出來了不是?」
「你們——」剛剛咽下一塊玫瑰糕,霜霜一頭霧水問道:「是在打什麼啞謎嗎?」
「不是,」淡淡一笑,我為她解惑,「我是在向詩情證實這茶的品種。」
聞言,霜霜馬上端起茶杯,大喝一口,茶水下嚥後怪道:「品種?不就是茶嗎?還有品種?」這種豪邁的飲法,我搖首失笑。
一旁的詩情早就不客氣地恥笑開了,「霜霜,你那可不叫喝茶,叫‘牛飲’,這再好的茶之於你都只是豬八戒吃人參——沒味的!」
「表姐!」霜霜氣鼓鼓地看著她,「不理你了。」然後又埋首回點心,只不時抬眼瞄著我們。
「哼!稀罕!」
看著兩人,我暗自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