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綺落終流連,蹁躚奈何人已遠,舞盡樓空須淡忘,不做誓言共殘夢。
漫天的花瓣雪從天而落,轉瞬之間就讓整個冥瑤城覆上了一層素裹的陰霾。
炙紫崖空心亭
站著一個全身一襲白月蝴蝶紗的女子,女子的面上不著粉黛,滿臉稚氣,似水般清澈澄淨的剪眸裡,隱隱透著淡淡的哀傷,濃濃的癡囈,從天而落的花瓣雪輕輕的落在她那低垂的睫毛上,仿佛蝴蝶撲扇的翅膀,煞是好看,即腰的藻般青絲用琉璃花簪束起,剩餘的幾縷垂在香肩,一陣風吹來,落在肩上的青絲調皮的隨風飛舞,讓原本就有傾國之姿的白衣女子,更像是遺落人間的仙女一般。
而白衣女子的身後,一襲身著棗色流雲長袍的男子,席地而坐,他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著,雕刻般的俊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只是男子眼底的某種情愫,洩漏了他此刻的心情,忽而熾烈忽而冰冷,就似他身前修長而優美的十指下輕奏得古琴一般,忽而宛轉悠揚,忽而跌宕岑生,而他周身也隨著散發出一層又一層的寒冷氣息,讓他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妖孽。
「我的命運從來都只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便是你,阿憐…」前方白衣女子突然唇角微揚,傲然出聲,語氣中參雜了些許嗆然,「也不行…」
撫琴男子睜開眼,抬頭望向她清澈如水的剪眸,將她傾城脫俗的面容收進眼裡,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嗤笑,仿佛聽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話,玩味的笑道:「十七,這輩子你覺得你還能逃出本王的手心麼?」琴聲未斷,語氣淡漠到了極致。
他是什麼樣的人,她很清楚,她知道逃不了,可是她豈能眼睜睜的見自己的丈夫,親手把自己送到別人的懷中,她做不到,她發過誓,絕不會相思傾白髮,負年華!
絕不!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無非是仗著自己對他動了情,可是他忘了,她,花頤惜不僅只有愛,還有責任,她還要為已故的一百六十七口含冤莫白的家人報仇!
花頤惜儘量抑住眼淚奪眶而出的衝動,邁著碎步,緩緩走向撫琴男子,心裡仍抱著一絲他還對她有情的希翼,柔聲問道:「阿憐,你當真執意要把我送到朝熙?」
夙薄憐不由又眯起雙眼,撫弄古琴的手一滯,一根琴弦迎風而斷,召示著主人此刻的不悅與憤怒。
他一把抓住她的纖纖皓腕,將花頤惜拉近自己,眉目如冰的看著她:「十七,別讓本王重複第二遍…」他微微一頓,續而說道:「況且能讓你作為本王的賀禮送到朝熙,亦是你的福分…」冷厲的聲音從他薄薄的嘴唇中飄了出來,讓她的心頃刻支離破碎。
福分?被他假手他人,是福分?被他一腳踢開是福分?這種福分她花頤惜寧願不要!
「如果是你的瑤兒,你也會這樣做麼?」她略帶嘲諷的問道。
夙薄憐看出她冰冷眸光下的嘲弄,聽到她話語中的諷意,心裡不由得一陣慍怒,加重了扼制她皓腕的力道,不耐的吼道:「十七!勸你不要再試圖考驗本王的耐性了!」
呵呵,耐性?
花頤惜的手腕隱隱作痛,心裡百感交集,但她那絕色的俏顏上,卻異常的漠然,淡淡的掃了一眼被他蹂躪的手臂,那無所謂的眼神,仿佛那只痕跡斑斑的纖手不是她的一般。
她抬眸看向夙薄憐時,淡漠已變成莞爾一笑,雖說莞爾,不如說自嘲。
她就知道,他不會捨得他的瑤兒,她早就知道!
她朱唇親啟,義正言辭的說道:「夙薄憐,我告訴你,我死也不會去的!」
夙薄憐怒極,手上力道頓失,放開了她的皓腕,轉而掐向她的脖子。
「好,很好,哼,竟用死來威脅本王?」他面色勃然,目光冷厲道:「呵,本王自會有辦法讓你心甘情願肯的!」
這個女人真不識抬舉,三番四次的忤逆他!今天真的倒要給她點顏色看看!看她還敢不敢!
思及此,指力忽又加重,望著眼前的花頤惜,笑容陰冷,道:「十七,但願你別後悔…」說完便站起身對身後的人呵道:「來人,給本王把她帶上來!」
花頤惜脫離了他的桎梏,不停的在地上咳嗽,為何不就這樣掐死她呢,忽然又想起他說帶誰上來!
她驚慌無措的看著夙薄憐,顫聲道:「你抓了誰?」
她突然好害怕,不會是紅月姑姑和箐落吧…不會的不會的,她們已經逃出去了不會的
就在她自我安慰的時候,一個藍衣女子被侍衛拖了上來。
花頤惜驀然間睜大了雙眼,脫口朝藍衣女子叫了一聲:「娘…」
夙薄憐抓來的竟然是她的娘!
她娘不是三月前就死了麼?
藍衣女子聞言,激動的抬起頭來,暗淡無光的雙眸四處找尋著聲音的來源…
花頤惜猛地癱倒在地,真的是她的娘!那個雍容端莊的緋雲長公主…若不是她熟悉她身上的香料味…
她在找什麼?她…瞎了?
花頤惜不敢相信的朝緋雲走去,旁邊的青醉見狀,立馬上前點了她的穴道,她剪眸裡頓時噙滿了淚水,朝夙薄憐望去:「我娘不是死了麼?她的眼睛怎麼了?是不是你?」
緋雲聞聲,忽然在地上啜泣起來
夙薄憐似是沒聽到她的問話一般,悠然得撫弄著身前的琴…
花頤惜看著那樣可憐的娘,頓時憤然不已,咬牙道:「夙薄憐,你給我說話!我娘是不是瞎了?」忽而又想到什麼,驚恐的看著夙薄憐,低吼道:「你說,我們全家是不是你害的?是不是是不是?」
夙薄憐依然沒有應她,只是淡淡的瞥著悲憤的她,然後朝青醉抬了一指,青醉隨即點頭會了意朝緋雲走去…
哼,花頤惜,本王自會有讓你聽話的辦法!
「啊—!」就在她瞪著夙薄憐的時候,青醉已經尖刀一霍,割下了緋雲的小拇指!
「不!!!住手!夙薄憐!求你不要!」那是她的親娘啊,他的親姑母啊!她渾身顫抖的看著夙薄憐,哽咽道:「那是你的姑母啊,你怎可也如此這般冷血的下得了手!」
夙薄憐避而不語,繼續撫琴,他突然眼神一厲!青醉馬上意會。
「啊————!!」緋雲淒慘的叫道。
又是一刀,這次是食指!
汩汩的鮮血混著割掉的兩個手指落在雪地上,血色染紅了滿地的素潔,瞬間讓炙紫崖變成了一所人間地獄!
緋雲已經疼得暈了過去,花頤惜也哭的泣不成聲,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從掌心流出,更為這人間地獄增添了些許驚心動魄的美。
她抬起頭,滿眼恨意的看著她,道:「夙薄憐,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為什麼要逼她?她只想遵循自己的心,這有什麼錯,為什麼要讓她娘來承擔這些…
「你就這麼巴不得我淪為他人的女人麼?!如果你真的希望,我願意…去朝熙…」她真的絕望了,這個男人從來不愛她,他只會逼她,傷害她…
琴聲因為這句話忽而停了,夙薄憐心裡頓了一頓,他真的希望麼…
他抬起鳳眸,緩步走到死灰槁木的花頤惜面前,勾起她下巴,冷然笑道:「現在願意了?不過晚了…」說完,朝一旁的若紫吩咐道:「去拿鹽。」
不!!!!!!
「啊————!!」
不!!娘!!夙薄憐!不要!
煦轅國
「不要不要不要…娘!」一白衣女子忽的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屋外聞聲的侍女月兒趕忙走進屋內,放下臉盆,走到塌邊,抱著她,輕輕的熨著她的眼淚,柔聲道:「挽兒小姐,月兒在你身邊呢,別怕,別怕,只是夢奧…」
白衣女子看清面前的月兒後,緊蹙的眉毛終於綻開,旋即放下心來。
一年多了,她天天都做著以前的夢,這些噩夢都是她一輩子的陰影,她一定要忘記!包括那些人,她統統都要忘記!
她現在只是青樓的一個舞姬,虞挽兒,不是花頤惜,她不是!
虞挽兒平復好自己激動的情緒,抬頭捏了捏月兒的小臉,咧開一抹頹然的笑,道:「小月兒,我沒事了,你幫我梳妝吧,該去前院了…」說著便從榻上移步坐上了鏡前披著昂貴雲錦的琉璃軟塌上
月兒今兒給虞挽兒梳了個,和以往不大一樣的流雲髻,正準備從首飾盒裡拿簪子點綴,哪知選了一個蝴蝶玉簪放下,又從盒裡挑出嵌了珍珠的鏤空鈿花,又放下…
虞挽兒看著月兒那急紅的小臉掩袖一笑:「小月兒,你怎的這麼躊躇不定呢?」
月兒吞吞吐吐道:「挽兒小姐…我感覺這些首飾都好…」
「俗…是吧?」月兒連忙點頭…
虞挽兒剪眸流轉看向左邊支起的木格窗,轉頭對月兒慧黠一笑道:「小月兒,去苑子裡替我摘一株虞美人吧…我想應該不會很俗…」
梳妝完畢,鏡中人,抬起頭看了看自己的模樣。
淡粉色雲衣裹身,外披白櫻色紗衣,一縷緋色雲綢蝴蝶結似的系在盈盈的腰間,隨著光暈一直拖曳於地,襯托出她的柔弱中多了幾分俏皮,未著髻的縷縷絲發像瀑布一樣隨意的垂在香肩上,杏頰上梨渦淡淡,一片虞美人花瓣淡淡遮住翠眉剪眸間一點朱砂,薄施粉黛,嬌唇下齒若編貝…
「挽兒小姐,你真美…」月兒在耳邊羡慕的說道。
虞挽兒站起身拿過鏡邊一抹輕紗,對她盈盈一笑:「走吧」
剛一踏進前廳,虞挽兒就被眾人所包圍,她淡淡掃了掃四周坐著的人,一看,不是顯貴就是達官…
看來陽春媽媽這次真的下足了血本啊…
忘了說了,踏笙苑為每位姑娘規定的開/苞之日,是一年期限。
虞挽兒,今天正好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