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荏 苒 如 歌 亦 如 夙 第10章 紅顏嘵白髮 上

鍾情怕到相思路，盼長堤，草盡紅心，動愁吟，碧落黃泉，兩處難尋。

她意識幾近陷入昏迷，低低的呢喃道：「今日與君…相決絕，遙遙…無期…負相逢，舊…日情…愁任…水…流，不…奢此生…伴白頭，這是為你…寫的詩，我不…能再等你了，願你…以後的…心愛之人，能夠…免你…驚，免你…苦，免你四…下流離，免你無…枝…可棲…」

她又試了次，依附著樹幹慢慢站起來。

半晌，她終於跌跌撞撞的離開了地面，雨越下越大，她繼續咬牙忍著疼，對著瓊花樹，慢慢的站起身，忽然又撐不住的摔倒在地，手中的瓊花瓣四散開來，鮮血融入了花瓣中，有種重生般的美。

她趴在地上，大聲抽噎道：「宿熙哥哥，宿熙哥哥…以後，我們就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帝宿熙！！！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一滴滴清淚順著眼角滑落，很快又被雨水吞噬了。

她終於記起他的名字了，帝宿熙…

「宿熙哥哥，但願下輩子能夠不分離…」

說完這句，她再也支撐不住得暈了過去。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站在角落靜靜掙著傘，看著她的藍衣女子，歎息了一聲對身旁的黑衣男子說道。

黑衣男子垂眸道：「成大事者不該有任何感情，這是你教我的，不要忘了…」

「是啊，是我教你的，我不該婦人之仁，十四年的計畫，我不會輕言放棄…」藍衣女子呢喃著留下這一句，人便拐進了那座荒廢的梅園。

黑衣男子站在原地，看了躺在地上生死未蔔的花頤惜，幾經躊躇，終於走了過去。

「你這又是何苦…」他淡淡的惋惜了聲。

整個世界好像被大雨淹沒了。

「一聲聲的歎息，一聲聲的不舍，誰人知，沒人知，沒關係，我相信，帝宿熙，下輩子我們還能相遇。」

花頤惜躺在榻上的感覺身子好像被千萬重金碾過一般，嗓子也渴到不行，她無力的朝面前模糊的身影伸手而去，喃喃道：「渴…好渴…」

正在一旁給花頤惜擦手的嬌兒一愣，欣喜的看了看睜著眼醒來的她，邊利索的轉身去倒水，邊興奮的嚷嚷道：「小姐小姐，你終於醒了…你都睡了一個多月了唉~」

花頤惜喝完水，抬眸看了看面前約莫十三四歲的女子，低聲問道：「你是誰？」

嬌兒還未察覺她的異樣，稚氣得說道：「小姐，我是嬌兒啊…」

「嬌兒…」她不記得，又繼續問道：「那我是誰？」

嬌兒這才慌了，摸了摸了花頤惜的頭說：「小姐，你是不是病了啊，你是小姐啊！」

花頤惜皺了皺眉頭，不悅的壓低聲音，冷厲的問道：「我是說，我叫什麼名字！」

嬌兒第一次看她發脾氣，趕緊拿開了手，嚇得跪在了地上，垂首道：「小姐，小姐你姓花名頤惜啊…」

「花頤惜…」花頤惜喃喃的重複了遍，正欲再問。

哪知

吱呀——一聲

門開了，一個穿著藍色衣服的女子帶著一個雍容的女人走了進來。

嬌兒像遇到救星一樣，抱著藍衣女子，低聲抽噎道：「紅月姑姑，小姐她好像瘋了…」

「不准胡說…」紅月拍了拍嬌兒的頭，扶著身旁雍容的女子走到榻前，詢問道：「小姐，你好點了麼？我帶夫人過來看看你。」

花頤惜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雍容的女子正欲上前撫摸花頤惜的臉，花頤惜下意識的躲開了，雍容的女子手停在半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僵了一會，半晌才輕聲道：「孩子，我是娘親啊，莫非你連娘親都不要了…」說著便嚶嚶哭了起來。

花頤惜頓覺煩躁。

抬眸看了看面前的女子，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嬌兒和紅月，見她們都在點頭，便淡淡的叫了聲娘，便又繼續沉默了。

緋雲看著自己的女兒變成現在這樣，心裡有些難受。

可是她必須要為夜皇報仇！

她早就知道夜皇是夙薄憐殺得，可是自己又沒有辦法去對抗他，現在他送上門來了，居然開口就要娶她的女兒，她原本很是氣憤，之後又想想，這樣她反而也就能將計就計，借用自己的女兒剷除他，為夜皇報仇，反正這個女兒又不是親生的，她才不會稀罕管她的死活，如果不是看在她還有利用價值的份上，她是怎樣都不會過來看她的，緋雲這樣安慰自己，心裡才好受點。

其實她真的很愛這個女兒…要不然也不會對她那麼好了…十四年前，花寂雲帶回了她，不顧她的反對，執意留著她，她當時氣憤，心想一定要生下個女兒，然後再趕她走，不想生出來的盡是死嬰…於是之後便寄情於她了…

唉…心疼的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她心裡頓時百感交集，一時哽咽的想哭。但是她不能哭，因為她要報仇！

花頤惜躺在被窩裡，隱隱能感覺到現在氛圍很奇怪，不過她無所謂，倒是面前這幾個人的表現，她反而更願意讓戲演下去，反正，她的心已經死了。

巳時

花寂雲剛從林員外那回來，剛進府，就吩咐管家劉方去廚房做了幾樣花頤惜喜歡吃的菜，自己端著便進了後院，來到花頤惜的閨房。

他剛開門走進來，看著榻上睡著的花頤惜，蒼白的面頰，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把膳食放在了桌子上。

晌午出去的時候，下人們都把花頤惜失憶的事情告訴了他…甚至連大夫都確定了此事，不免讓他心疼自己的女兒，如果不是他逼得緊，自己的女兒也不會昏迷一個月，醒來後就變成如今這樣，不過也好，也許失憶正好是個好辦法。能夠讓她忘記那個小子，能夠安心嫁給十七王爺，這樣什麼顧慮就沒有了。

他站在她的榻前駐足良久，看見紅月來了便又吩咐道：「一會小姐醒了，把飯菜拿去熱下。」撂下這句話方才離去，人剛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轉身望瞭望榻上的花頤惜，喃喃道：「孩子，難為你了…」

須臾，走了出去。

花寂雲人剛出去，榻上側臥睡的的花頤惜就睜開了眼睛…

指尖因為忍耐而嵌近了皮膚裡，流出咕咕的鮮血，混合著眼角的一滴清淚，滴落在錦枕上…給上面鏽墜的花朵染上了一抹絢麗，美的驚心動魄

日子就這樣像流水般唰唰過得飛快，一轉眼，一個半月過去了。

還有半個月，花頤惜就要嫁給十七王爺了。

午時，剛用過午膳的花頤惜撇開了嬌兒一個人，在花園裡散步，走到青石坡上的時，候正巧碰到了自己的大嫂召妍，花玨塵人在關外，她一人守著箐落，定是寂寞了…

她趕忙上去行禮，召妍上去握著她的手，含笑著看著她，道：「惜兒，陪我逛逛吧？」

花頤惜不好推辭，但也著實非常無聊，便也就隨著她一起賞景。

兩人走著走著，召妍忽然開口摒退了兩邊的丫鬟：「你們先下去，讓我和小姐說幾句體己的話。」

眾人也不好逗留，便作鳥獸狀集體散開了。

召妍拉著花頤惜走到了一處亭邊休憩，花頤惜並未說話，只是隨她拉著。

召妍剛坐下就對花頤惜莞爾一笑的說道：「惜兒，其實你沒失憶吧？」她也沒有把握她會說，並且據她瞭解，現在花頤惜的個性太拒人於千里之外，恐怕問了她也不會同她說。

召妍的直接沒有讓花頤惜吃驚，更沒有讓花頤惜慌措，她只是好奇她為什麼會知道，但她不想問。

花頤惜靜靜的沉默了會，少頃才低聲「嗯」了一聲，便不再語。

召妍萬分沒有想到花頤惜會對自己如此誠實，便就繼續說道：「惜兒，你喜歡宿熙哥？」

花頤惜聽到那三個字，心口痛了一下，她抬頭看了看召妍，當她看到召妍眼裡的光芒時，淡淡道：「只是曾經愛過…」她頓了頓，又忽然不知不覺得問道：「你也愛他對吧？」

召妍沒想到花頤惜會猜到自己的心事，一時驚慌，正欲開口解釋，花頤惜卻又輕輕說道「你想回朝熙麼？」

召妍這次沒有說話，只是歎了一口氣之後又搖了搖頭，她很想回去，可是如若自己回去不但幫不了帝宿熙，還會害的他以後的儲君位置掙不到，她不能回去，他愛帝宿熙，所以她不想看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花頤惜看著召妍悲痛欲絕的表情，雲淡風輕的說道：「如果你愛他，就好好把握在一起的機會，你想走的話，我可以幫你，何況大哥他的心也不在你這。」

召妍因為她的話有些心動，可是又想想，便搖頭道：「我…不能走…」她的聲音幾經抽噎。

花頤惜了然的點點頭：「嗯…我明白你的苦楚，就好比我現在，和你的處境是一樣的…想走不能走，不願留卻非得留。」

召妍心疼的上去握住花頤惜的手，只感覺到她現在的手冰涼赤骨，她沉默了會，才溫言道：「惜兒，要撐下去，也要好好活下去，以後如果可以再和宿熙哥見面的話，就還有機會在一起的，你看你的手那麼冷，不要在這樣折磨自己，要不然，他會心疼的…我也會心疼的…」

花頤惜抽回自己的手，好像被人發現了自己的秘密一般，冷然道：「我會好好照顧我自己，也會好好活下去，不過不是為了他，更不是為了將軍府，而是為了我自己，只是為了我自己…」最後那句像是夢囈般…

召妍一怔，「惜兒…」

霍得，花頤惜忽然站起身緩緩的走到池邊，拂過一株荷花上的露水，轉身朝召妍擠開一抹笑：「嫂嫂，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會再像這露水一般，只在別人手掌的夾縫中存活，而你如果要告訴他們真相，我也不會攔你，我先走了…」

召妍驚愕的看著她冰冷的模樣，她眼裡的花頤惜不是這樣的，以前那個逢人就笑的花頤惜不見了，那個纏著自己聊天的花頤惜不見了，那個經常跟她一起做伴刺繡作曲的花頤惜不見了…

召妍沒有再說話，只是無奈的歎息。

什麼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