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立文不想在這樣的環境裡多呆。又悶又熱,又吵又臭,令人呼吸困難。真是度日如年。度時如月。劉立文覺得自己快堅持不住了。劉立文想:我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在辦公區弄間好好的辦公室──裝璜來不及細搞,可以簡單一點,但空調是一定要有的,不然下次誰還敢來呀?我是來做劉立文的,又不是來勞改、做苦力的。劉立文這麼想著,便氣呼呼地站起身往外走。但劉立文覺得兩腿發軟,舉步維艱。門外的陽光如沸油從天而降,澆在皮膚上,感覺火辣辣的。樓梯上的鐵管扶手差點烙去了他手心裡一塊皮。沒車,我怎麼回家?劉立文突然想起了什麼。走回家?那是不可能的。走到馬路上,打的回家?倒是個好主意。可是,烈日下的這段路實在讓人望而生畏。劉立文現在是多麼想回家啊──家裡是多麼舒適啊,打開空調,四季如春;美美地喝上一瓶冰鎮啤酒,再美美地睡個午覺……劉立文現在是多麼想念車啊──在原來那個單位,雖然車牌子不怎麼樣,只是個富康,但畢竟是專車,再說那司機比兒子還孝敬,還體貼,事事想得比自己還周到。本來要求把車帶過來,但組織上說有規定,幹部調動不能帶車走。這是什麼狗屁規定呀。組織上還說,你到那邊當一把手,還怕沒有好車嗎?過段時間,你再把司機調過去,不就全了?……劉立文這時深刻體會到了:可一日沒腿,不可一日沒車啊。想到這裡,劉立文更將王廠長恨了一個洞:你叫我受罪一天,我叫你受罪一年!咱們走著瞧。
……
劉立文被迫打消了回家吃飯的念頭。劉立文沿著廠裡屋簷或者樹葉的陰影走著,見人就問:你們的食堂在哪裡?我是新來的劉立文。人家只是望著他笑,卻不說話。好象他臉上屙有一灘麻雀屎。後來再問的時候,劉立文就把後面一句省略了,這才有人指給他。看來,廠裡是知道他要來的,連這些黑乎乎、髒兮兮的工人都知道的,劉立文忿忿地想,不然,他們怎麼會看猴子似的望著我笑?……
……
在食堂裡,劉立文碰見了女秘書小清。她剛吃完,正站在水池邊洗碗。劉立文拿起腔調說:小清同志,我交給你的任務呢?小清愣了愣:什麼任務?──你看看,你看看,交給你什麼任務都忘記了,恐怕你連我都忘了吧?小清努力想了想,似乎想起來了,但不太肯定:你是不是讓我去找王廠長?我問了,王廠長到膠管分廠去了,不在總廠。──那其他領導呢?小清用冷水漱了漱口,答道:都在分廠,那裡搞設備大修,都撲上去了。──那你怎麼不及時彙報呢?彙報?向你……對不起。小清忽然笑起來。──你笑什麼?你讓我一個人在辦公室等了兩個小時。對不起,小清說,我在登記受水災職工的困難補助情況,這是王主任交待的任務,我往辦公室打過電話,但沒人接,我以為你已經走了。──走?上哪兒去?劉立文越發沉下了臉:你們是不是希望我走,或者希望我根本就不要來?(不……小清臉上出現了幾分誠惶誠恐的表情。)──王主任是誰?是,是我們辦公室主任。──也姓王?是巧合還是真有親戚關係?以後我會調查的,先不說這個。他交待的任務比我還重要嗎?這個……小清的臉紅了,手裡拿著洗乾淨的碗筷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她發現周圍的人都在看著他們。劉立文你還沒有吃飯吧,小清趕緊岔開話題,來,我幫你打飯去,你沒有帶碗筷吧,先用我的行不行?……這時旁邊有人插話:小清你吃飽了撐的,熱臉呵人家冷屁股啊?你該幹嘛幹嘛去吧!……
……
劉立文對小清說:我們去小食堂吧。小清沒聽懂:小食堂?──就是條件好一點的,招待客人的那個……噢,這個,生產區這邊沒有,小清說,辦公區那邊有家小菜館,是職工承包的……──有空調嗎?大概,有的吧。──好,就去那兒。剛出食堂門,劉立文又縮了回來:你有傘嗎?──傘?──是啊,你看這太陽,太厲害了。小清一抿嘴,抿住了笑:在廠裡打傘,人家會罵的。──那,小清同志,劉立文邊擦頭上的汗邊說,請你給我叫輛車來吧。──車?──是啊,小車不歸你管嗎?小清不知所措地搖搖頭。──亂彈琴,劉立文生氣地說,過幾天我就讓你把車管起來。小清撲嗤一笑:劉立文你不瞭解我們廠的情況,我們廠的小車早就賣了,現在一輛小車也沒有。──簡直亂彈琴,劉立文更加生氣了,一個廠怎麼可以沒有小車呢?客戶來了怎麼辦?客戶是上帝嘛。小清說,有客戶來,我們都是打計程車。──不行,不行,劉立文搖著頭,嘴裡念念有詞,頸上的肥肉於是一圈圈地活動起來:廠裡沒車,就像一個人沒衣服,假如我不穿衣服,光著身子走在大街上,行嗎?小清撲嗤一笑:當然不行。──所以,所以……
……
劉立文說不出話了。白花花的太陽掛在頭頂上,烤得白白胖胖的劉立文快溶化了。腳下馬路上的柏油已經溶化了,走上去一軟一軟的。劉立文的汗滴在路上,嗤一聲就化成了一股蒸汽。
……
劉立文搖搖晃晃終於移出了生產區廠門。小清指著馬路對面的一個餐館說,那就是了,劉立文你慢走,過馬路請當心。──小清同志,你不去嗎?劉立文很驚異地問。我不去了,小清微笑道,我已經吃過午飯了。──吃過有什麼關係,再陪我去坐坐嘛。不了,對不起,小清繼續微笑道,我還有事,還有工作,我不去了,謝謝你的邀請。──謝謝、邀請?劉立文終於又沉下臉,嚴肅地說:小清同志,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這是任務,這是工作,懂嗎,這就是你現在的工作。這次輪到小清驚異地睜大了眼睛,臉頰上迅速泛起一片潮紅。接著,小清一個向後轉,蹬蹬蹬,走的很有力的樣子,逕自返回了廠門,把白白胖胖的劉立文一個人扔在了太陽底下。
……
劉立文在太陽底下呆呆地站了足有一分鐘。他沒料到手下的一個秘書竟敢這樣對待他。劉立文站在太陽底下差點被烤焦了。
……
這天中午,劉立文一個人在餐館吃了飯,還喝了酒,當然,由於情緒的緣故,他稍微多喝了點。結帳的時候,他要簽字,老闆問簽字是什麼意思?劉立文火了,說你開飯店的不曉得簽字是什麼意思嗎?你這個小飯店不是廠裡給你承包的嗎?我們廠領導來,簽個字,一個月或者一個季度跟你結一次賬,不是很方便嗎?人家開飯店的不都是這麼處理的嗎?老闆說,對不起,我又不認識你,就算你真是劉立文,可王廠長他們廠領導難得來,來了也是和我現金結帳,沒有簽字的事兒,不信你回去可以問王廠長。劉立文鼻子都氣歪了,他隨手從名牌短袖襯衫兜裡掏出一迭錢,說:多少,隨便拿,給個票就行,要正規票。老闆說,用不了這許多,酒水在內,五十二元五,給五十就行了。
……
下午進廠門時,劉立文又遇到了一點麻煩。傳達室老太先是不給他進,要看他的工作證,劉立文不禁火冒三丈:我今天上午剛調來的,哪來的工作證?老太說好吧,我相信你一回,放你一馬,下次沒證可別怪我不客氣。你別砸了我的飯碗,這年頭找個飯碗不容易哩。說著,老太從抽屜裡拿出個職工違紀登記卡,讓劉立文填。劉立文說我填這玩藝幹什麼?老太說這是廠裡的規定,一個月遲到一次扣一百元罰金,遲到兩次扣當月工資,遲到三次勒令下崗。劉立文你遲到了,遲到十多分鐘哩。劉立文說我沒出廠,我在辦公區那邊談工作的。老太說這個我不管,什麼原因你填在表上,讓部門負責人證明。在狹小悶熱的傳達室裡,劉立文已經汗水涔涔,那件名牌短袖襯衫粘在了他胖乎乎的身上。劉立文一拍桌子,吼起來:什麼部門負責人,我就是負責人,知道吧?我是全廠的負責人!……
……
辦公室門關著。劉立文沒有鑰匙,進不去。從窗戶往裡看,辦公室裡一個人也沒有。全沒來還是全遲到了?這樣的辦公室怎麼呆得住人喲……劉立文沿著走廊來回走了幾趟,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辦公室。但沒找到。陽光下的鐵欄杆燙得像燒紅的鐵,手碰上去「嗤」地一聲,能燎去一層皮。腳下機聲隆隆。四周熱氣騰騰。刺鼻的橡膠味兒令人呼吸困難。劉立文躲在屋簷下的一小塊陰影裡,覺得自己身上的汗快流完了。劉立文從身上摸出一支煙來,用打火機點上。他決定要好好思考一下,他該怎麼辦,尤其是現在,他該上哪兒去,先躲一躲這該死的太陽?劉立文覺得自己就像手上的這根煙,快被烤焦了,快要著火了。
……
劉立文走下鐵管樓梯。他看見樓下的陰影要比樓上的陰影大。但樓下的雜訊大。車間大門敞開著,裡面一台台煉膠機在隆隆滾動,黑乎乎的膠料被輾成黑色的瀑布流了一地。一台台巨大而簡易的風機也在呼嘯著,車間裡熱浪滾滾,粉塵飛揚。男工們打著赤膊,身上、臉上粘滿了膠粉,根本看不清肉的顏色。女工們的小褂常常被吹得掀起來,露出了裡面黑不溜秋的胸衣。一個老工人拉著一板車膠板從劉立文面前經過。老工人埋著頭,看也沒看「白人」一眼。劉立文卻看得很清楚:這「黑人」脖子上、背上的膠粉被汗水沖出了一條條溝印兒。太陽照在他訇伏的背上,發出一層黝亮的反光。
……
劉立文感到口渴,嗓子眼快要冒煙了。他看見車間門口有一隻灰色的茶水桶,上面用鐵絲扣著幾隻灰色的小茶杯兒。劉立文走近一看,那茶桶、茶杯原來是白色的,由於上面沾了一層膠粉,就顯得灰不溜秋了。劉立文感到從車間門裡明顯湧出一股熱風,夾著粉塵,像小冰雹似地打在臉上。劉立文趕緊一抹臉,走開了。
……
一個「黑人」跟了上來。他盤問了劉立文一通。劉立文睨著眼睛,叨著香煙,愛理不理的。「黑人」指著劉立文嘴上的香煙說,進入廠區嚴禁吸煙,你吸煙了,要、要罰款,你說你是劉立文,今天剛來的,不瞭解情況,這次就、就算了,下、下、下不為例,請你現在就把煙掐了。劉立文喘著粗氣,很不情願地將煙頭摁在牆上,用力輾著,掐著,直到把煙頭輾成了粉末。
……
劉立文找到一個自來水龍頭,用手撩著水,洗著那張白白胖胖而滾燙的臉。他很想把整個頭伸進去淋個透,但考慮到自己頭上剛剛精心設計過的髮型,還是忍住了。還有那些染髮劑,萬一被水沖掉了,露出了白頭發,豈不出洋相。唉,當官什麼都好,吃好,玩好,「工資基本不動,老婆基本不用」,就是一樣不好,費心。官場鬥爭,明槍暗箭,摸著石頭過河,提著心眼過夜,「愁一愁,白了頭」。算來算去,愣沒算到今天。今天算什麼?明槍還是暗箭?既是明槍又是暗箭,防不勝防。沒想到哇沒想到,第一天就會遭到如此暗算,被整得這麼慘。如受苦的孩子想起了娘,劉立文再次想到了X部長──對,立刻打的上組織部去!有組織給我撐腰,我怕誰呀?劉立文抬起頭來,那一臉的自來水,乍看上去,如涕淚滂沱……
……
劉立文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在上樓,由於樓梯是鐵管焊的,下面人的目光很容易就鑽進了女人的裙子。一閃一閃,忽隱忽現。這樣的風景,劉立文還沒有領略過哩。劉立文領略過的女人,背景大多是昏暗的,模糊不清的。劉立文的頭隨著女人轉了幾個角度,直到眼睛被陽光狠狠刺了一下。劉立文這次真的流淚了。但他還是看清楚了,這個女人是小清,秘書小清。
……
劉立文重新上樓。劉立文走進了辦公室。小清正站在吊扇下吹電風。劉立文急匆匆地走過去吹電風,很自然地撞了她一下。可把我熱死了,渴死了。劉立文說。小清卻走開了。小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
小清沒有搭腔,沒有主動給他送茶,這讓劉立文感到有些窩火。劉立文雙手撐著自己的腰,側過頭,居高臨下地問道:小清同志,下午廠裡幾點鐘上班?小清:兩點呀。劉立文:那現在幾點了?小清:你手上不是戴著表嗎?再說牆上也有鐘,走得挺准的。劉立文走過去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酸梅湯:小清同志,你知道我問這話的意思,這是個組織紀律問題,是個組織觀念問題……小清撲嗤笑了:你別老叫我同志同志的好不好,劉立文同志……嘻嘻,瞧,我也被傳染了。劉立文:小清……同志,你嚴肅點好不好?小清:我懂了,劉立文同志,你是說辦公室的同志沒有準時上班,這不奇怪,他們幾乎天天如此。劉立文:這問題就更嚴重了。小清:因為他們天天都是現場辦公,很少到辦公室來。平時辦公室就留我一個人處理一些雜事。劉立文:那你是幾點鐘到的?你讓我在辦公室門口、在太陽底下等了多長時間知道吧?小清:哎呀劉立文同志,我不知道你這麼早來,真的,我很抱歉。剛才我到機修車間去了,找小潘談大合唱的事情,讓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劉立文:大合唱?小清:是呀,馬上不是國慶五十周年了嗎,市總工會要搞萬人大合唱比賽,也就是十個廠,每個廠一千人,尤其要組織下崗工人參加,以免他們國慶期間到市政府門口瞎鬧事兒。劉立文:那你也不應該把我一個人關在門外啊。小清:對不起,我再次道歉。……
……
劉立文對小清憋了一肚子的氣──確切地說,是對這個廠的領導憋了一肚子氣,幾次想發作,但都被小清軟軟地擋了回來。劉立文有力使不上。有煙也不能抽。劉立文坐在別人的辦公室裡除了吹電風、喝酸梅湯,無事可幹。劉立文感到很無聊。女秘書小清也不理解劉立文的苦衷,不會主動陪劉立文聊天、解悶。相反,常常是劉立文問她三句,她才打電報似地回一句。後來她告訴他:廠裡規定,上班時間辦公室裡不准聊天、打私人電話。劉立文說:這不叫聊天,我這是瞭解情況,熟悉工作嘛。小清同志,你能儘快讓王廠長和我聯繫一下嗎?小清:我已經通知了膠管分廠,我可以為你再通知一遍。
……
劉立文到任的這天,除了女秘書小清,沒有見到該廠的任何領導。因為沒帶手機,劉立文幾乎當了一天的聾子、瞎子。劉立文在原單位是有只手機的,也有小車什麼的,但最近組織部新出臺了一個廉政規定:幹部調動不准帶手機、小車、司機、秘書什麼的走。這項規定經新聞媒體一炒,已成了全省的一顆「廉政之星」。劉立文的手機已經交到組織部去了,成了他們年終上報、展覽的一件「戰利品」。但也有人說,這項規定更有利於領導幹部們更新手機,加速腐敗,應予以取消。但不管怎麼說,劉立文很想把那件「戰利品」借回來用幾天。
……
總之,這上任的第一天,劉立文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像是一個剛被父母遺棄了的嬰兒。
牛不喝水強按頭
當天晚上十時許,劉立文終於和那個副部長聯繫上了。在電話裡,劉立文強忍忿怒和委屈,詳細訴說了他在欣源公司一天的遭遇。副部長不停地提醒他:簡要點,簡要點。劉立文卻無法簡要。劉立文有一肚子吐不完的苦水。副部長不得不打斷他:今晚上我讓秘書和他們廠領導聯繫好,明天一上班8點鐘就到他們廠,先把歡迎會、分工會開了,你有什麼要求,也可以在會上提出來,能壓的,我會幫你壓。
……
第二天早上,一幫人按時開到廠裡,還是沒見到王廠長。只堵著一個王主任。王主任說,最近這天旱的旱、澇的澇,是膠管生產的旺季,廠領導全撲下去搞現場指揮了,我只能陪你們開到9點鐘,這是王廠長的死命令。
……
加上擔任記錄的小清,這歡迎會、分工會就四個人開?劉立文臉拉得老長,顏色也有點發青。倒是副部長隨和一些,說一樣的,一樣的,既然王主任可以全權代表王廠長,那就開吧,一樣的。劉立文把副部長拉到門外說,這樣太不正規、太不嚴肅了,至少要讓王廠長和其他廠領導來和我見個面吧?副部長說,他們不來,我有什麼辦法?他們又不是我們任命的,我也不能撤了他們,你說我拿他們有什麼辦法?小劉啊,我早就說過了,這是民選廠,是特殊情況,只好特殊情況特殊對待了。
……
會只開了半小時不到。因為王主任幾乎沒有說話。小清埋頭記錄,更是一言不發。副部長儘量多說了幾句。劉立文也儘量多說了幾句。樓下的噪音很大,說話總是要扯著嗓門,很吃力,誰也不想多說。從記錄上看,王主任就在一頭一尾表了個態──
開頭:現在什麼地方都不缺當官的,我們廠也一樣。我們廠緊缺的是資金,是生產、技術和經營人才,希望組織上能為我們多做點雪裡送炭的事。(副部長接:我們的劉立文也是一個優秀的經營管理人才,大專學歷,有豐富的經濟工作經驗,有了他,你們廠今後就可以大量引進資金、貸款,大量引進各種人才……)
結尾:大家知道,我們廠是民選試點單位,我們廠的最高權力屬於職代會,凡重要決定均需經一週一次的職代會常委會討論通過才能生效。我這個辦公室主任,包括廠長,都是做一周算一周喲。我們希望劉立文能拿出實際行動來,對我們這個重點扶貧企業有所幫助,沒有實際行動,是很難得到職工認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