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大問題就是工廠遷址。根據市政的規劃要求,軸瓦廠將要遷到城鄉結合部去。那裡已經有軸瓦廠的一個分部,可要把工廠全部遷過去,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今年效益的繼續滑坡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了。
再有就是人事變動問題。劉立人不知道誰會來接手軸瓦廠的全盤工作。會是我嗎?劉立人這樣問自己。劉立人明白雖然自己很有競爭力,可究竟最終花落誰家是要看實力的,這個實力顯然包括你的人際關係在內。軸瓦廠的老總在市里很多人的眼中畢竟是個肥缺。
事情是一件接著一件呐。劉立人在心裡歎了一口氣,他覺得很累,有時候他真想一切順其自然,可他又心有不甘,這是個不進則退的時代啊。
桌上的外線電話響了起來。「喂。」劉立人懶洋洋地伸出他胖乎乎的手拿起話筒。
「立人嗎?」
「我是。」劉立人聽出是妻子楊芳的聲音。「有事嗎?」
「師國慶的母親住院了。」楊芳小聲說。
「什麼時候?什麼病?」劉立人忙問。
「好像是高血壓,昨天晚上住進去的。今天早上王蕊打了個電話過來,說不來上班了。」王蕊是師國慶的愛人,也是劉立人夫妻倆的紅娘。
「嚴重嗎?」劉立人關切地問。
「還不太清楚。」
病的真是時候啊。劉立人心中嘀咕道。「哦,那你代表我去看一下吧。」劉立人想到自己手頭的事情實在太多,他怕自己抽不出時間,而楊芳在供電局,多的是時間。
「那我一會就去。」楊芳說。
劉立人放下話筒。
師國慶與劉立人先是校友,高中時比劉立人高了兩屆,在知青農場的時候,他倆住在同一個宿舍,後來又一同返城,在電大,他倆又成了同學,兩人的交情是不用說的。考慮到這一層的時候,劉立人覺得再忙還是應該親自去一趟,現在,物質已經成了一切關係的潤滑劑,更何況,眼下正是考慮軸瓦廠換屆人選的關鍵時期,作為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的師國慶是有很大發言權的。想到這,劉立人重新拿起話筒撥出妻子的手機號碼,楊芳接通了手機。「什麼事?」楊芳問。「你就不要去了,還是我去吧,」劉立人斟酌了一會,「我晚上去,你就不要等我了,最近工作比較忙。」劉立人說。「知道了,你忙吧。」楊芳很能理解人的說。聽老婆這樣說,劉立人的心裡很是舒暢,他覺得找到這樣的老婆真是他的福氣。雖然楊芳說不上漂亮,屬於姿色平平一類的,但她卻有一顆對劉立人體貼入微的心。昨天劉立人回到家的時候已是深夜,妻子已經睡下了,儘管劉立人輕手輕腳的,可楊芳還是醒了,楊芳堅持起來給他弄吃的,對於這樣的老婆,劉立人的心裡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桌上的電話又一次響起,劉立人拿起話筒,「喂。」
「立人嗎?回來啦。」
「哦,是王廠長,你好。」劉立人聽出是老廠長王志新的聲音,「我是昨天夜裡到家的。我正準備向你彙報一下工作呐,你在哪?」劉立人問。
「你還同我客氣什麼,我在家呐。聽說你回來了,估計你今天肯定會上班的,就給你打電話。我的痛風的老毛病又犯了,今天我不到廠裡去了,廠裡的工作你就主持一下,好嗎?」王志新徵詢著問。
王廠長的消息可真靈通。劉立人心中感慨道。「那好吧,你多注意休息。」劉立人答應說。劉立人是知道王志新的老毛病的,作為同王志新合作了五年多的夥伴,王廠長的這點小要求是不能拒絕的,況且,現在他還有事求著王志新。「王廠長啊,為欣源公司擔保的事,你看行嗎?」劉立人隨即又問。
「沒問題,我已經同銀行還有我們廠辦公室主任打過招呼,欣源什麼時候需要,就可以去辦手續。」王志新爽快地說。
「王廠長考慮得太周到了。」劉立人心中滿懷感激地說。劉立人知道,這件事,自己是不方便出面的,這筆款子雖然不大,可弟弟劉立文是離不開這筆啟動資金的啊。
同王志新的通話結束以後,劉立人考慮了一會,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給廠長辦公室打了個電話,讓秘書梁豔通知質檢科、鑄造車間、機加工車間的負責人到小會議室開會,他覺得產品品質、產量都是時不我待的事情,必須提出新的要求、制定出新的考核辦法。
2.
劉立人召集的關於產品品質的會議結束以後,已經接近中午吃飯的時間,眾人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會議室,可質檢科的科長衛清秋卻沒有走的意思。衛清秋四十多一點,頭頂已經謝光了。
「你還有事情?」劉立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衛清秋點點頭,「劉廠長啊,你是知道我們質檢科的幾個太太的,現在工作要求這麼嚴格,我真擔心她們跟不上趟啊。」衛清秋不無擔憂地說。
劉立人不由皺起了稀疏的眉頭,質檢科的幾個太太,劉立人是清楚的,她們都是在王志新當家的時候方方面面的關係塞進來的,屬於光拿錢不幹活的主。要改變這種狀況,劉立人知道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況且,王志新還沒有正式離任。「你先去吧,我會想辦法的。」劉立人想了一會答應說。
「給我個年輕一點的。」衛清秋說。
「我會考慮的。」劉立人當然明白衛清秋的心思,年輕人好指揮。
衛清秋聽劉立人答應了,滿臉笑容地走了。
劉立人拿著筆記本也出了會議室,這時他的心裡已經想起一個人來,那是去年他到機加工車間的時候在機床旁認識的一個女大學生,她學的是機械製造。人事部門為什麼要這樣安排她呢?當時劉立人就覺得有點可惜,畢竟軸瓦廠的大學生並不多啊。可後來他忙忘記了,現在經衛清秋一提,他想起這個女大學生來,他一時想不起她的名字,於是,他進了自己的辦公事,撥通了機加工車間主任高峰的手機。「高主任,我是劉立人啊。」劉立人自報家門說。「你好,劉廠長。」高峰客氣地說。「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劉立人很注意自己的方式。「劉廠長有什麼事儘管吩咐。」高峰的語氣顯得也很尊重劉立人。「去年你那兒進了一個大學生,叫什麼名字?」劉立人問。「男的女的?」高峰問。「女的。」劉立人說。「叫舒芳菲。」高峰說。「我想把她調到質檢科去。」劉立人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不想引起別人的誤會。「去年進的這幾個大中專畢業生都是為了上進口機床的。」高峰顯然有點不太樂意。「質檢科的情況你是知道的,他們那邊缺人呐。剛才衛清秋釘著我要人。」劉立人依然是協商的語氣,「再說操作工畢竟好培養些。」「好吧,我服從你的決定。」高峰見劉立人堅持也就只得同意了。「那你叫她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劉立人說。「我馬上就讓她去。」高峰說。
高峰是王志新當初從市人事局直接要過來的大學生,後來高峰沒有辜負王志新的希望,現在剛剛三十出頭已經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中層幹部,也是軸瓦廠最年輕的中層幹部。高峰的婚姻也是王志新牽的線,王志新把當時廠裡的廠花梁豔介紹給了高峰。在劉立人的眼睛裡,高峰是命運的寵兒,他沒有經歷過什麼挫折,一切都是順順當當的。王志新如果再晚幾年退下來,他會是我的競爭對手的。劉立人這樣想著的時候,身穿藏青西服套裙的梁豔走了進來。
「劉廠長,市重工業局和規劃局聯合給我們發了一份文。」梁豔說。
梁豔黑油油的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高髻,在眼前的少婦的身上,劉立人仍然可以看出昔日廠花的風韻。「什麼文?」劉立人接過梁豔遞過來的文件。
「是關於我們廠遷址的事。」梁豔說。
「噢。」劉立人把檔草草地流覽了一遍。「小梁,我出差的這段時間廠裡有什麼事情?」劉立人抬起頭問。
「也沒什麼。」梁豔想了一會,「聽說遷址工程已經開始了,市政府劃了一塊地皮給我們,同我們現在的地方交換。」梁豔心直口快地說。
劉立人放下手中的文件,「誰負責那邊的工作?」
「這個不太清楚。」梁豔搖搖頭,「可能是王廠長親自抓的吧。」梁豔說。
劉立人點點頭,「你去吧。」
梁豔轉身出去了。
按照市場經濟的運作模式,拿城鄉結合部的一塊地皮換取軸瓦廠現在位於市中心的這塊地皮,應當是有相當大的差價的。劉立人一邊想著一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辦公樓前的噴水池正向空中射出道道水柱。可我作為軸瓦廠的主要負責人之一,我卻不知道這裡是如何運作的,最終的受益者是誰。劉立人無奈地搖搖頭,反正一切都是國家的,軸瓦廠是國家的,地皮也是國家的,可如果軸瓦廠經營不善,工人們儘管努力工作,他們卻會面臨著收入減少甚至下崗的威脅,下崗的那點少得可憐的補貼夠幹什麼呢?現在幹什麼能離開錢呢?就在劉立人這樣漫無邊際地想著的時候,他的背後響起了敲門的聲音,劉立人轉過臉來,見門口站著一個身穿藍布工作服的身材苗條的女子。
「劉廠長,你找我?」門口的女子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她一邊問著一邊進了辦公室。
劉立人一時想不起站在自己眼前的女子是誰。
「我是舒芳菲。」女子說著話把拿在手中的藍布工作帽重新戴在頭上,她顯然還記得劉立人與她有過一面之緣。
看著女子帽檐下的一雙有著溫柔眼神的眼睛,劉立人這才想起眼前的女子正是去年他在機床邊見到的女大學生。「你好,小舒。」劉立人走回自己的座位,「你坐。」劉立人指著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說。舒芳菲謝了座,她在劉立人的對面坐了下來。「高主任說了我找你幹什麼嗎?」劉立人問。「沒有。」舒芳菲搖頭,她把工作帽摘下來重新拿在手上。劉立人注意到舒芳菲很漂亮,齊耳短髮,鵝蛋形的臉白裡透紅,小巧的鼻子、挺直的鼻樑,忽閃著的眼睛放出一波一波的光來,這張臉實在是副生動的臉。劉立人想。「質檢科缺人,我想把你借調過去。我希望你能在那邊儘快地適應新的工作,只要你能做到這一點,我就會給你辦正式調令。」劉立人說。「真的?」舒芳菲的眉毛欲飛一般,年輕的女子誰願意呆在一線做具體的生產工作呢?可她有點不敢相信這個意外的好事。劉立人點點頭,「我希望你好好幹。」劉立人說。「太好了!我不會讓劉廠長失望的。」舒芳菲的臉上露出了美麗的笑容。「那你現在就去人事科去拿調令,下午你就到衛科長那兒報到。」劉立人說。「謝謝劉廠長。」舒芳菲開心地離開了劉立人的辦公室。
劉立人拿起桌上的內部話機的話筒,他通知人事科給一個叫舒芳菲的女子辦個借調手續,人事部在問清了事由後答應說馬上就辦。
下午去一趟重工業局,向錢偉局長彙報一下最近的工作,順便談一下貸款的事,這件事如果重工業局或者市里能出面協調一下,就容易多了。劉立人放下話筒後想。這時,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他想起早上出來得急了,早飯忘了吃,他看看表,差不多已經是開飯的時間,於是,他起身打開櫃門拿出一隻瓷碗往食堂去了。
3.
錢偉局長50出頭,中等身材,面色白淨,面皮細膩得如同女人,一雙不大的眼睛,眼皮總喜歡耷拉著,給人高深莫測的感覺。劉立人以前同他打的交道並不多,可錢偉今天對他的態度有點出乎劉立人的預料,當劉立人說出他的企業需要貸款的時候,錢局長二話沒說就陪著劉立人去了銀行。市工行的行長顯然同錢局長很熟,他熱情地接待了二人,當他得知錢、劉二人的來意後,很直率地說出辦外匯貸款的程式。錢局長馬上表態,市里的交道由他去打,作為市屬重點企業的軸瓦廠,市政府應該是支持的,出面擔保應當沒有問題。錢偉讓劉立人儘快回去弄一個預算報告來,劉立人說回去就做。談完這些的時候,已經是下班時間,行長客氣地挽留錢、劉二人共進晚餐。劉立人馬上說,過一天他來請客,因為今天晚上家裡有事,早就答應老婆了,再不履約,老婆不幹了。二人聽劉立人說得這樣誠懇,也就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