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劉立人仿佛不解地問。
「感謝你對我的關心、提攜啊。」舒芳菲一臉認真的表情。
劉立人這才明白舒芳菲是為了白天的事來的。「小舒,這樣不好。把你調到質檢科,完全是出於工作的需要,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劉立人一臉嚴肅地說。
「我知道你就會這樣說。」舒芳菲低頭嘟囔著,「人家不是把你當作老大哥才請你吃飯的嘛。」舒芳菲的聲音越來越小,「算我自作多情好了。」舒芳菲說著轉身向門外走去。
劉立人的思緒有了瞬間的空白,他從沒遇到過這種事,「小舒。」劉立人覺得出於禮節似乎要同她說點什麼。
舒芳菲掉轉臉來,劉立人卻驚訝地看到舒芳菲的臉上竟然掛著兩行清淚!一時間,劉立人不明白自己怎麼就傷害她了。
「你答應我啦?」舒芳菲問。
「我,我……」劉立人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那你就是答應我了。」舒芳菲破啼為笑道。
「你先把眼淚擦了再說,別一會來個人,人家還當我欺負你呢。」劉立人遞了一條幹毛巾給舒芳菲。
舒芳菲接過毛巾擦乾了眼淚。「劉總,真的,今天是我這二十幾年的生命中最快樂的一天。你想,我一個外地人,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如果不是你,我在一線還不知道要幹到哪一年呐,怎麼會有今天的這種巨大的快樂呢?我迫切地想找一個能分享我的快樂的人,如果我不找那個帶給我快樂的人,我能找誰呢?」舒芳菲侃侃地說著她的理由。
劉立人這才明白舒芳菲的全部想法,在她所有的想法裡她絲毫沒有考慮世俗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小舒,我今天確實有事,過一天我請你,好嗎?」劉立人說。既然直接的拒絕會傷害她,劉立人就拿出官場的辦法,敷衍。
「那就說好了,過一天,就過一天,你請我可以,現在我正式接受你的邀請,你不可以說話不算喲,但第一次必須我請。」舒芳菲打蛇順杆上道。
劉立人哭笑不得的,「好,我答應你,但現在我要走了。」劉立人看看表,已經是下午6:32了,還沒有給師國慶打電話,他真的有點著急了。
「你今天有事就不打攪了。」舒芳菲說著向門外走去,「BYBY。」舒芳菲走到門口又轉過臉來向劉立人優雅地揮一揮手。
「再見。」劉立人無奈地同她道別。如果舒芳菲不是個清純的女孩,那她就一定是個城府極深的女人。劉立人看著舒芳菲離去的苗條的背影想。這時的劉立人絲毫沒想過他同舒芳菲的關係會發展到什麼地步。
劉立人快步走到辦公桌邊拿起話筒撥出師國慶的手機號碼,話筒裡傳出「嘟嘟」的聲音,一會,師國慶在另一邊接通了線路。「師部長嗎,我是立人啊。」劉立人說。
「立人啊,今天怎麼想起大哥來啦。」師國慶的聲音聽上去總是那麼和藹。
「今天出差剛剛回來,好久不見大哥了,很想同你聊聊。」劉立人聽出師國慶的情緒不錯。
「行啊,你找個時間。」師國慶爽快地答應說。
「選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聽楊芳說,伯母住院了,我也該去看看。」劉立人說。
「她沒事,老毛病,已經出院了。」師國慶說。
「那你說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面呢?」在師國慶的面前,劉立人總是喜歡讓師國慶來做決定。
師國慶想了一會,「這樣吧,我現在還有點事情,半個小時以後,你來接我,別帶司機,我在市政府的停車場邊等你。」師國慶說。師國慶是知道劉立人會開車的。
「那就一會見。」劉立人說。
5.
半小時後,劉立人開著廠裡的黑色奧迪出了軸瓦廠。劉立人對開車的愛好源于他在知青農場的經歷,那時,他是一個手扶拖拉機手,世事滄海桑田,返城後的劉立人隨著地位的變化,他接觸到了轎車,於是,他毫不費力地考到了駕車證。年輕時開著手扶拖拉機被日曬被雨淋的劉立人,怎麼也沒想到他能有享用轎車的這一天。造化弄人啊!劉立人的心裡常常這樣感歎。
奧迪車很快到了市政府的停車場,師國慶果然已經等在那裡,劉立人把車開到師國慶的面前,然後,他打開副駕駛座邊的車門,身材魁梧、淡眉細眼的師國慶上了車。
「去哪?」劉立人問。
「在水一方吧。」師國慶說。在水一方是一家蜿蜒數華里的集歌、舞、餐、飲於一身的休閒場所。在剛剛改革開放的時候,一位獨具慧眼的台商,買下了明河位於城鄉結合部的部分河堤的使用權,明河是一條貫穿市區的古老的河流。早幾年,在水一方的生意相當紅火,可後來明河受到了嚴重污染,生意也就漸漸地淡了,好在人家該賺的錢早就賺跑了。
「怎麼,你還沒被那味道熏夠啊?」劉立人說的是他倆上一次的經歷,也是師國慶點的地點,結果跑去一看,地點的確不錯,但被污染的明河的味道實在夠戧,他倆只得把臨河的窗子關著吃了頓晚飯。
「你官僚了吧!」師國慶右手的食指沖著劉立人點了幾下,「市政府剛剛花大力氣整治過明河,你不知道?」
「我們是基層的小官僚,整天忙得東南西北都辯不清了,哪裡還知道這個?」劉立人抱怨說。
「哈,老弟,你真危險,可不能只顧埋頭拉車,不曉得抬頭看路喲。」師國慶打趣道。
師國慶用上了文.革時流行的語言,劉立人聽了不禁莞爾一笑。
奧迪車在華燈初放的夜晚急速行駛在城市寬闊的路面上,一會就到了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的建築是木質長廊型的,進深不大,老闆把它隔成了一個個的房間,做成或者包廂、或者露天的茶座……,推開臨河的木格子的窗戶或者憑欄,就可以見到明河。如果河水清澈、清風徐來,在這裡或歌或飲,在這個季節實在是不錯的享受。
劉、師二人下了車,進了在水一方,一位身穿大紅緞面旗袍的迎賓小姐迎了上來。劉立人說要一間包廂,「請跟我來。」小姐笑吟吟地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人跟著小姐向裡面走去。在一間叫紅塵的包廂前小姐住了腳,「您看這裡行嗎?」小姐依舊笑著問。
二人探頭看了一下,只見裡面在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不大的八仙桌,三把椅子,都是暗紅色的。大概是仿紅木的傢俱。劉立人想。「不錯不錯。」師國慶說。「那就這一間吧。」劉立人見師國慶同意了就說。於是,師、劉二人進了紅塵,小姐跟了進來。「二位請坐。」小姐說著話拉開椅子打開木格窗戶,「二位用點什麼?」小姐拿過一本藍色塑膠封皮的本子聲音柔柔地問。「你來吧。」劉立人把本子遞到師國慶的手中。師國慶接過本子翻看著,「真不知道吃什麼好。」師國慶有點為難,「還是你來吧。」師國慶把本子又遞回劉立人的手中。「那這樣吧,」劉立人轉頭對小姐說,「小姐,就請你做主吧,我們就兩個人,菜呐搞得精緻一點,不要為我們省錢就行。」劉立人說。「行,我包你們滿意。」小姐依然笑吟吟地說,「那二位喝點什麼呢?」小姐一邊問著話一邊為二人斟上茶。劉立人向師國慶投去徵詢的目光。師國慶說了一個地產啤酒的名稱,「那不行。」劉立人反對說。劉立人有點不解,他是知道師國慶以前從不喝這種酒的。小姐沒動身,久在這種場合周旋的女子顯然看出了今天誰是東道主。「聽我的,沒錯。」師國慶對站在那裡遲疑著的小姐說。「那行,就這樣吧。」劉立人見師國慶如此堅決只得同意說。「二位請稍等。」小姐說完嫋嫋婷婷地去了。
「今天怎麼喝這種酒?」小姐剛出去,劉立人就問。
師國慶的國字臉上露出了遲疑的神色,「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麼,今年市府的領導班子要調整一下,我可能要分管工業。」師國慶說。
「太好了!」劉立人當然懂得這種調整對他的意義。「大哥今天是順便摸底了。」劉立人說。
師國慶點點頭,「這件事還沒有公開,暫時你知道就行了。」師國慶叮囑道。
「當然。」劉立人當然明白官場中的法則。
「所以啊,在這次你們廠人事調整的時候,重工業局報來的名單上只有局裡的一個科長,我要求他們再報一個上來,我對他們說到了你的能力,他們這才把你提出來。」師國慶喝了一口茶說。
「謝謝大哥的提攜。」劉立人開心地說。或許錢局長對我的態度同這件事有關。劉立人馬上聯想到了下午找錢偉辦貸款時對自己的態度。
兩位小姐手中托著託盤送來幾個冷菜和啤酒,其中的一個小姐為二人斟上酒退了出去。
師國慶舉起杯子同劉立人碰了一下,兩人各飲了一口。「這酒怎麼樣?」劉立人問。
「實在太一般了。」師國慶放下杯子,「我困惑的是,為什麼我們的啤酒廠同國內的那些知名企業幾乎是同時起步的,可我們的啤酒就是做不過人家。」師國慶覺得難以理解。
劉立人對這方面的情況不太瞭解,他覺得還是不發表意見的好,於是他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將來如果我分管工業,一定把這些不思進取的人統統給換了。」師國慶顯然認為是這些企業的領導不稱職才產生今天這種局面。
「企業的領導的確應當負主要責任。」劉立人也贊成師國慶的看法。在劉立人看來,只要是企業沒搞好,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領導的因素是第一位的。
師國慶轉臉看著窗外,「現在這裡怎麼樣?」師國慶問
劉立人舉目向窗外看去,只見對岸綠柳成蔭,河水在路燈的照射下清波蕩漾。「果然同以前大不一樣了。」劉立人感歎說。
師國慶吃了一口菜,「我們的未來會更好。」師國慶看著外面的清雅的環境說。
「當初在農場我跟你學吹小號的時候,你想過我們會有今天嗎?」劉立人想起了農場的日子,即使在寒冷的冬日早晨,師國慶也從沒間斷過練小號,正是師國慶的這種毅力讓劉立人佩服不已。
「那時候誰敢想啊。」師國慶搖搖頭,「好日子來了,可我們就要老了。」師國慶摸著頭上稀疏的頭髮有點傷感地說。
「這個觀點我不贊成。根據國際權威機構的最新認定,現代人的生命普遍延長,四十歲仍算青年,那麼我們現在充其量不過是老青年而已,應當說我們正當時。」劉立人舉起杯子想同師國慶碰一杯。
「說的好,應當是我們正當時。」一大杯啤酒下肚以後,師國慶的胸中升起了一股濃烈的豪情。
二人在敘舊間推杯換盞,酒足飯飽以後,劉立人把準備好的信封塞到師國慶的手中,師國慶起初拒絕,可劉立人說是給伯母買點營養品的,師國慶也就不再推託。
第二章
委身投靠
1.
晚飯後,母親出去打麻將了,劉立文收拾好碗筷後走上陽臺,無線電廠職工宿舍一排挨著一排的底矮的棚戶區的房屋盡收在他的眼底,從開著的門窗裡漏出幾片昏黃的燈光,有幾家人正在圍桌吃著晚飯。如果父親在拿到新房子之前去世,那我和媽媽現在大概也住在那裡面。劉立文看著眼前的情景感慨地想。我出生在這種背景的家庭裡,有什麼理由要求欣欣非我不嫁呢?現實的婚姻對於有一定姿色的女子來說,或許就是一種投資,它必須有能力保證眼前和可預期未來的物質生活的滿足,現在,我有這個能力嗎?劉立文痛苦地搖搖頭。
一天晚上,劉立文從朋友家回來,他發現身上沒有香煙了,於是他進了一家超市,就在他付過錢拿起香煙準備走人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在那個難以忘懷的晚上,劉立文第一次看到了範欣欣和一個男子正親密地挽著胳膊,刹那間,劉立文只覺得血往頭上湧,可劉立文還是表現出了讓他自己後來都驚訝的平靜,他的情緒沒有失控,他在木立了一會後默默地離開了。現在想來,在範欣欣告訴劉立文去相親的那天起,劉立文就隱隱地覺得這一幕遲早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春末夏初的晚上,晚風如一只無邊的柔軟巨手從劉立文的身上游走而來,又悠哉悠哉地遊走而去,好愜意的感覺!於是,劉立文回到屋內搬了一把椅子,他在陽臺上坐了下來。
在範欣欣的一再催促下,劉立文去找了大哥劉立人。劉立人無疑是清楚劉立文的處境的,這次,他很爽快地把劉立文介紹到一家叫做欣源的建築公司。聽說是家建築公司,劉立文就不想去。我懂什麼建築?我去能幹什麼?劉立文想。可失業的現狀讓劉立文無法忍受,不能總是在家吃母親的退休金吧。萬般無奈之下,劉立文接受了大哥的安排。到欣源報到以後,劉立文才知道那是家工資都快發不出的公司。劉立文當時心裡的恨啊,就別提了,他覺得劉立人對自己太不負責了。可大哥堅持讓他在那裡呆下去,並且要求劉立文要儘快熟悉業務。直到一年多以後欣源撐不住了,大哥要劉立文出面要求承包欣源,那時,劉立文才明白大哥當初讓他來建築公司的深意,顯然,劉立人早就在關注著欣源了。談判進行得極為順利,劉立文以很小的代價——每年上繳一定的現金就可以獲得欣源公司的場地和設備的使用權。在欣源近兩年的經歷,劉立文知道欣源失敗的原因主要是過於僵化的經營理念和公司領導只知道撈個人的好處造成的。一年當中,欣源接不到幾筆像樣的業務,人員和設備經常閒置,欣源怎麼撐得下去呢?可要經營好欣源,劉立文知道,還有很多事情是需要得到大哥的説明和指點的,畢竟,自己還沒有管理一個企業的經驗——哪怕是欣源這樣一個只有50多人的小企業。
電話鈴響了起來,劉立文進了客廳,拿起話筒,「喂,哪位?」
「是立文嗎?」
「是大哥啊,我正想找你呢。」劉立文聽出是劉立人的聲音。
「今天貸款的事談得怎麼樣?」劉立人問。
「有你的擔保,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劉立文高興地說。
「那就好。」劉立人說,「這樣吧,明天是雙休日,你到我這裡來吃飯,我有話要同你說。」
「好的,我明天去。」劉立文答應道。他放下話筒,他很開心,因為他感到大哥第一次同自己想到一塊了,他也很想同大哥談談。
劉立文拿過茶几上的遙控器,他隨便按下一個數位,電視螢幕上出現了五顏六色的畫面,可他一點都沒看進去。劉立文知道他正面臨著一個風險與機遇並存的關鍵時期,弄好了,今後他在社會上就有了體面的立足之地,搞砸了,他這一輩子都難說了。電話鈴又一次響起。今天怎麼這麼熱鬧。劉立文這樣想著接了電話。「喂,哪位?」劉立文問。
「劉立文嗎?」對方問。
「我是。」
「立文啊,你他媽太不夠意思了,結婚也不告訴哥們!」
「哎,誰他媽說我結婚了?!」劉立文聽出是高中同學呂梁的聲音,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們合夥做過服裝。
「你小子還真能裝啊!範欣欣結婚,對象不是你還是我啊?」呂梁繼續大聲興師問罪道。
「欣欣結婚?我怎麼不知道啊。」劉立文不由驚愕地問。
「請柬都發了。哎,我說你們倆是怎麼啦?」呂梁忽然發現可能是自己弄錯了,他的聲音也低了八度下來。
劉立文沮喪極了。「我們早就分手了。」雖然,範欣欣從沒對劉立文說過分手這一類的話,可現在人家都要結婚了,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真的?」呂梁似乎還有點不相信。
「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劉立文鬱結在胸中的怒火刹那間爆發出來,他狠狠地摔了話筒。
過了一會,劉立文終於平靜下來。既然明天就是欣欣大喜的日子,那她今晚找我幹什麼呢?今晚該是她最忙的時候呀。劉立文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在劉立文進入欣源的近兩年的時間裡,最焦躁的還有一個人,她就是範欣欣。高中畢業以後的蹉跎歲月,在不知不覺中,範欣欣已經進入大齡女青年的行列,可劉立文的狀況似乎沒有任何轉好的跡象,而且還進了一家破建築公司。範欣欣不由心灰意冷,這個社會,沒錢是萬萬不能的。在家人的一再催促之下,她接受了一個中年男子的求婚,這個中年男子開了一家印刷廠,離異、無孩。可範欣欣的心裡還是忘不了劉立文,就在劉立文下午在銀行談貸款的時候,劉立文接到了範欣欣的傳呼,劉立文用剛配的手機給範欣欣回了電話,範欣欣讓劉立文晚上在家等她。當時劉立文只是隱隱約約地感到欣欣快撐不住了,可他怎麼也想不到欣欣這麼快就結婚了。
可這能怨欣欣嗎?如果不是自己的無能,欣欣會嫁給別人嗎?劉立文痛苦地想。
劉立文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他依然什麼都看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