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這是最後一道菜。」劉立人說著話把毛豆米倒進鍋裡,鍋裡響起了「哧哧啦啦」的聲音,劉立人把菜又翻了幾遍,然後把作料放進鍋裡,又加了點水,最後蓋上鍋蓋,「走,我們到餐廳歇一會。」不善家務的劉立人這時舒了一口氣,他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二人進了餐廳,劉立人拿起桌上的香煙,遞了一支給劉立文,劉立文接了過來。「立楓來過電話了。」劉立人並不接著往下說。
「什麼事?」劉立文問。立楓是劉立文的姐姐,劉立人的妹妹。
「她說她下崗了,問我能不能幫她找點事情做。」劉立人說。
「那她的日子可不好過了。」劉立文說。他知道姐夫早就病退在家,她還有一個上學的女兒,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姐姐再下崗,對這個家庭來說這無異於雪上加霜。
「所以啊,你要珍惜這次的機會。」劉立人喝了一口茶,這時,他把話題轉到了正題上來,「我知道你喜歡詩歌,可詩歌與生存是一個人的理想與現實的兩翼。或許,這是我這一輩子能為你提供的最好的機會,可能也是你這一輩子唯一的好機會。」劉立人的話中就有了語重心長的意思。
劉立文知道劉立人的話是有所指的。當初在高考寫作文的時候,劉立文沒有按照命題的要求寫一篇議論文,在考場上他突發奇想,寫了一首詩,儘管這首詩後來發表在外省的一家著名的詩刊上,可他的高考成績就慘了,這也是他落榜的主要原因。「大哥,你放心,我懂得這個機會對我和我們這個家族的意義。」劉立文說。
「你能這樣想,我真的很開心。」劉立人滿意地點點頭。
「可我擔心的是,能不能有源源不斷的業務。」劉立文說出了他心中最感不安的問題。
「這個事情在短期內問題應當不大。勁松房地產的老總楊翔是你嫂子的堂兄,他們正準備開發一個住宅社區,你去把這個業務接下來。另外,你再準備一些搞裝修的人,我那邊基建搞好後,裝修可以交給你。這兩項工程夠你混兩年了,有了這兩年,你的貸款可以還了,而且手上肯定能有不錯的盈利。」劉立人看了一眼劉立文,「至於以後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劉立人說。
劉立文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大哥是有過通盤考慮的。「太好了!」劉立文有些躍躍欲試的。
劉立人想起了鍋裡燒著的雞,他起身進了廚房,他把鍋裡的雞塊翻了個身,然後又加了點水,蓋上鍋蓋。他出了廚房,重新在劉立文的對面坐了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劉立人問。
「勁松那邊,怎麼打點?」劉立文問。
「都是家裡人,你嫂子同他談過了,你的情況他也知道,晚上你去一趟,同他談一次,另外送點煙酒意思一下就行了。」劉立人說。
「那好,我今晚就去。」劉立文的心裡巴不得現在天就黑下來。
「到欣源,有兩年了吧?」劉立人問。
劉立文點點頭。
「那有什麼感受?」
「我覺得國有企業裡面普遍存在軟、懶、散的問題,我已經想好了對策,一切都同收入掛鉤,制定出一套嚴格的考核辦法。我想,工人參加工作不就是為了拿幾個錢養家口嘛,誰會同錢過不去?」劉立文說。
「軟是指什麼?」劉立人表現出了興趣,他管理企業很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技術與作風的不過硬。」劉立文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蒂掐滅在煙缸裡。
劉立人又一次點點頭,他覺得他的弟弟是個聰明人。「你呢,能悟到這些我很開心。其實隊伍的建設只是企業管理的一個方面,另外還有兩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安全與品質。只有安全搞好了,你的效益才有保證;只有品質上去了,你才能有源源不斷的定單。」劉立人說。
「下星期一上班我就同他們談這些問題。」劉立文說。
劉立人點點頭,「吃飯吧,喝點什麼?」
「隨便。」
「那就啤酒。」
「好。」弟兄二人把菜、酒杯、筷子拿上桌,開懷暢飲起來。
5.
下午兩點多,劉立文離開劉立人的家,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公司吳會計家的電話,他讓吳會計立刻到公司來。
如果昨天我能知道我承包的這個公司會有如此好的前景,我會阻止欣欣今天的婚禮的。劉立文騎著自行車在去公司去的路上想。但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你有勇氣去搶新娘嗎?劉立文在心裡問自己,可隨即他就搖搖頭,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種人。再說,欣欣也應該有她穩定的生活了,何必再去打攪她呢?
如果沒有大哥的這層關係,我是承包不了這個公司的。第一,沒有這個機會;第二,即使這個機會放在自己的面前,恐怕也沒有這個勇氣。劉立文想。昨晚同欣欣在一起的時候,沒有把自己承包公司的事告訴欣欣,就說明了我的信心不足。可今天就不同了。這一切都是權力的緣故,應當說是權力的附加值吧。楊翔的社區給誰做不是做?總得有人把他圖紙上的東西變成現實的房子吧。即使權力不腐敗,可它還是能給人帶來利益,難怪有那麼多人對權力趨之若騖。紅燈亮了,劉立文忙停住車。其實,當官的人都是有自己的軟肋的。劉立文想。他們的軟肋就是他們的親人、他們的朋友。為了他們的軟肋,他們會動用權力的,關鍵是尺度的把握,做過了,就是腐敗,就會出問題。這樣想著的時候綠燈亮了起來,劉立文繼續向公司騎去。
劉立文到公司的時候,已是中年婦女的吳會計已在辦公室等他。劉立文簽了字,從帳戶上取出2000元錢,然後他就讓吳會計回家了。劉立文去超市買了兩瓶好酒,兩條好煙。在劉立人的家裡,劉立文用電話同楊翔又聯繫了一次,他倆已經說好,晚上吃過飯後劉立文去拜訪楊總。
6.
晚上八點剛過,在一棟住宅的三樓,劉立文按響了楊翔家的門鈴。現在應當正是欣欣的婚禮最熱鬧的時候。雖然劉立文努力不讓自己去想欣欣,可這個念頭還是頑強地鑽了出來。
「你是?」門開處,一個中等身材的人一邊打量著劉立文一邊問。
「你好,請問這是楊翔總經理家嗎?」劉立文語氣謙恭地問。雖然是親戚,可劉立文同楊翔見面的機會大概就是在大哥的婚禮上有過一次,因此他倆彼此都很陌生。
「我就是楊翔,你是劉立文吧。」楊翔顯然猜到了來者是誰。
「楊總,你好,我是劉立文。」劉立文忙問候說。雖然按照輩分,劉立文應當稱楊翔為兄,可他實在不習慣同一個與自己父母差不多年齡的人稱兄道弟。
「進來說話吧。」楊翔說著話客氣地把劉立文往屋裡讓。楊翔領著劉立文走過客廳,進了書房。「你坐。」楊翔指著沙發說。
劉立文在沙發上落了座,他把手中裝著煙酒的包隨手放在沙發上。「楊總的家真大。」劉立文不無羡慕地誇讚道。劉立文估計了一下,這套房子至少四室一廳。
「那都是托共產.黨的福啊,我在這個位置上就該享受這種待遇。」楊翔為劉立文泡了一杯茶。
劉立文忙起身雙手接了杯子,他也看清了楊翔的臉,胖胖的,面目慈祥,頭上花白的頭髮如一個相聲裡面說的,已經是地方支援中央。
「小心燙手。」楊翔提醒說。
劉立文果然覺得杯子的溫度很高,他忙把杯子放在書桌上,這時,他看到到書桌上放著一本銀灰色封面的書,他覺得很眼熟。「楊總看什麼書呢?」劉立文問。
「《臺灣現代詩選》。」楊翔說著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我的路是千山萬水/我的花是萬紫千紅。’」劉立文覺得如果楊翔看的這本書與自己的是同一本的話,那第一首詩應該是洛夫的《不再唱的歌》。
「你看過這本書?」楊翔的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我有這本書。」劉立文點點頭說,「怎麼,楊總也喜歡詩歌?」
「年輕的時候就喜歡,也嘗試著寫過,可後來因為工作需要就不得不把她放在一邊。」楊翔摸了摸日漸稀疏的頭頂,「你們趕上了好時候啊。」楊翔從桌上的煙盒裡取出兩支煙,遞了一支給劉立文。
劉立文忙從褲子口袋掏出打火機點著了兩支煙。「從人的自由發展的角度,我們這個時代的確比楊總年輕的時候要寬鬆許多。」劉立文贊同道。「楊總現在還寫詩嗎?」劉立文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老啦,現在想寫也沒有年輕時候的激情了,可仍然喜歡讀。你呢?」
「寫了不少,發了一些。」於是,劉立文把他過去的關於詩歌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些,其中包括高考的時候因為寫詩而落榜的事情。
「是有點可惜。」楊翔點點頭。「不過呢,生存與詩歌是皮與毛的關係,如果一個人的生存都成了問題,他怎麼能夠寫出更多更好的詩歌呢?」楊翔把煙灰彈進煙缸。
劉立文明白楊翔是知道自己的狀況的,他的話裡有勸勉自己的意思。「楊總說的是,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嘛。」劉立文贊成道。
「我呐,歲數也不小了,沒幾年也就到了退的年齡,能為你們做的事情有限了,可有一些過來人的經驗我覺得是寶貴的。實業與詩歌是不同的,搞工程的人必須塌塌實實地做事情,工作上不能浪漫,工作以外的事情,年輕人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愛好去安排自己的生活。」楊翔說。
「我很贊成楊總的觀點。我呢,在企業管理方面是個新手,我很希望楊總在這方面給我一些意見。」劉立文誠懇地說。
「企業管理呢,說難其實也簡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就像管理一個家庭一樣,該花的錢一分錢不能省,不該花的錢一分錢不能花;用了不該花的錢,那就是冤枉錢,會被人叫做冤大頭的。這個叫做節流,還有一個要做的事情就是開源。在起步階段,你算是幸運的,你可以得到家裡人的幫助,而以後的路,就得靠你自己了。你要搞好公司的品牌,這樣才能產生品牌效應,你的源就會源遠流長。」說到這裡,楊翔的話語變得急促起來,他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端起書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以平息一下自己略顯激動的情緒。「還有一個重要的方面就是用人,這些需要你在今後的工作中慢慢去體會。」
「楊總說得很精彩,真的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有一個想法,等楊總退下來以後,我想請你到我那做我的顧問,不知楊總願不願意屈就?」劉立文誠懇地說。
楊翔聽言一樂,「以後再說吧。」
「我的邀請是由衷的。」劉立文說。
「我知道。可我要看各方面的條件,身體啊什麼的,是否允許。」楊翔說。
劉立文聽明白了楊翔的托詞後面的意思,如果我不能做好欣源,他怎麼會去呢?這樣想著,於是劉立文說:「有一點我請楊總放心,我是不會讓對我抱有希望的人失望的。」
楊翔聽了又是一樂。
在楊翔的書房裡,一老一少,兩個輩分相同而年齡懸殊的人繼續著他們的促膝長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