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就到了退的年齡,人生如白駒過隙啊。王志新摸著他的滿是皺襞的老臉感慨地想。從局裡的意思來看,似乎想讓劉立人來接他的班,可他更傾向于高峰。高峰唯一的短處就是資歷淺了一點,但這個年輕人有著可貴的責任感、高昂的工作熱情。當初,剛剛大學畢業的高峰已經被分到另一個單位,王志新在人事局看了高峰的品學兼優的檔案後,很是滿意,他賣著老面子,硬把高峰給搶了過來。高峰也的確沒有辜負王志新的厚望,他到軸瓦廠不到一年的時間就使產品的品質上了一個臺階,後來,軸瓦廠的定單日見增多,日子也就越來越好過了。而劉立人,在王志新的眼裡,是他的下屬中最無法看透的人,在他溜圓的腦袋裡,你永遠也搞不清他在想什麼。王志新隱隱地覺得,這種人物往往是危險的,可提拔幹部是不能依據某個人的感覺的。劉立人在軸瓦廠五年多的工作也的確做到了無懈可擊,為欣源擔保一事,王志新私下調查過,欣源是一家集體性質的效益不佳的企業,現在由劉立人的弟弟承包。為這樣的企業擔保,的確要承擔一定風險,可一方面數額不大,另外一方面也是更為重要的,它畢竟解決了50多人的吃飯問題,所以王志新也就同意擔保了。軸瓦廠在起步和後來的每一次擴張的時候,如果沒有銀行的資金支援,它會有今天嗎?
電話響了起來,王志新拿起話筒,話筒裡面傳來他熟悉的聲音。
「王廠長,你來啦,我這就過來。」劉立人說。
「行啊,我等你。」王志新說。
王志新是下午在工地上的時候接到劉立人的電話的,劉立人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彙報一下。王志新處理完工地上的一些事情以後,只得又到廠裡來,原先打算早點回家的計畫也就落了空。
「王廠長,怎麼好幾天沒見你了?」廠辦秘書梁豔說著話拎著一瓶水走了進來。
「小丫頭來啦,還是小丫頭好啊,老頭子一來,就送水來了。」因為是梁豔的婚姻介紹人的緣故,王志新在梁豔面前說話就顯得比較隨便。
「誇誰呢?王廠長。」梁豔剛想答話,劉立人進來了。「喲,是小梁。」劉立人看清是梁豔後說。
「劉廠長,你好。」梁豔見是劉立人,就笑著打了招呼。這時,下班的號聲響了起來,梁豔泡上兩杯茶,然後退了出去。
「小梁的確是好姑娘啊。」劉立人看著梁豔離去的背影感歎說。
「是啊,人長得好,脾氣也好,高峰有福氣啊。」王志新贊同說。
「那還不是王廠長慧眼識人嘛。」劉立人說。
王志新點點頭。如果這句話是說的其他事情,王志新會覺得有拍馬之嫌,可現在說的是高峰與梁豔,他覺得這句話是很中肯的評價。王志新在劉立人身邊的沙發上落了座,「說吧,有什麼事情。」
「主要有兩件事。一是貸款已經跑下來了;二是關於設備進口的事。」劉立人說。
「這麼快貸款就跑下來了?」王志新似乎有點不相信地問。
劉立人點點頭,「各方面的口頭協議已經達成,就差正式簽字了。錢局長出了不小的力氣。」劉立人說。
「他出力是應該的,我們是市屬重點企業不錯,可也是它重工業局下屬的嘛。」王志新絲毫不領情地說。
「王廠長說的是。」劉立人沒有想到王志新會這樣說,因為據他所知,王志新同錢局長的關係一向不錯。「過一天,我打算請銀行方面,還有錢局長吃頓便飯。」於是,劉立人轉了個彎說。
「這個你看著辦吧。」王志新說。
「到時還希望你能參加。」劉立人說。
「你是知道的,我有高血壓,去了又不能喝酒,反而掃了大家的興。我就不去了,有你代表就行了嘛。」王志新推脫說。對於這一套吃吃喝喝的做法,王志新是很反感的。王志新清楚地看到,現在很多幹部握著政府給予的權力,沒有想著如何去辦實事,卻在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權力帶來的盛宴,雖然他無力阻止這種現象的發生,但他也不願成為其中的一員。
「可能還要發生其它的一些費用。」劉立人是知道王志新在這方面的態度的,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說。
「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啊。」王志新歎了一口氣,他知道劉立文說的是送禮之類的事情,他最感困惑的是這些黨員幹部的先進性體現在什麼地方。「還是那句話,你看著吧。」王志新無奈地說。
劉立人點點頭。「這是技術設備科和財務科聯合做的進口機床的成本計畫,你看一下,請儘快給我一個答覆,我等著這個數字呢。」劉立人遞了一疊表格給王志新。
王志新接過表格粗粗流覽了一下,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數字,他覺得頭暈,王志新知道可能是血壓又高了。他伸出大拇指在太陽穴上揉了幾下。
這個舉動落在了劉立人的眼裡,於是,劉立人關心地問:「怎麼,王廠長不舒服?」
「沒什麼。」王志新喝了兩口茶,「我看這樣吧,現在呢,我覺得我的精力大不如前了,在沒有完成新老交接之前,設備進口的事你就全權負責一下,我呢就負責基建的事情。你看這樣行嗎?」王志新問。
「我服從王廠長的決定。」劉立人說。
王志新看了看腕上的表,「時間不早了,我今天答應老伴的,還得早點回家。」王志新站起身。
「家裡有事?」劉立人隨口問道。
「小兒子一家回來吃飯。」王志新說。今天是王志新的小孫子周歲的日子,可他不願說得人盡皆知,他就想一家人在自己的家裡熱鬧熱鬧。「你不走?」王志新問。
「今天我值班。」劉立人起身道。
「那我先回家了。」王志新說。
二人一同出了王志新的辦公室。
2.
劉立人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把茶杯裡的殘茶倒進廁所,重新泡上一杯新茶。劉立人在黑色高背真皮沙發上坐了下來,然後閉上眼睛。劉立人知道,在工作作風上王志新無疑是對的,他堪稱是傳統共產.党人的優秀代表,可他的那一套做法顯然已經過時了,現在誰不想著利用手中的權力撈一點屬於個人的好處呢?貸款的口頭協議雖然已經達成,但如果方方面面的關係打點得不周到,最終還是難以變成現實的。世風如此啊。劉立人在心裡感歎。就像這次進口設備,很多人都在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這個出國的機會,上級領導,兄弟協作單位,本廠有關人員,哪個不想借這個機會來一次公費旅遊呢?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就會有人不開心。還是由下一任領導來解決這個問題吧。好在新的市長已經到任,估計很快新的人事調整方案就會出臺。雖然師國慶會幫助自己,可官場的事誰能說得准呢?到時,軸瓦廠如果是我接任我再考慮如何安排人選,如果是別人,我就不別煩這個神了。這樣想定了,劉立人睜開眼睛,他端起杯子感覺茶還很燙,就把杯子重新放下。這時,電話響了起來。「喂。」劉立人拿起話筒。
「是劉廠長嗎?」
一個女子甜甜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劉立人一時沒聽出是誰,「你好,我是劉立人。」於是,劉立人招呼道。劉立人想讓對方多說幾句,以便他能判斷出對方是誰。
「今天應該不忙了吧?」女子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今晚我值班。」劉立人還是沒想起對方是誰。
「我知道,怎麼樣,今天該你請我了。」女人說。
劉立人這時聽出對方可能是舒芳菲,「請你幹什麼啊?」劉立人明知故問道。從劉立人的內心來說,他對舒芳菲的態度是矛盾的,面對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拋來的繡球,一點不動心那是不可能的,可他擔心的是這種女人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尤其是他倆在同一個單位。
「真是貴人多忘事啊!請我吃飯,你可不能食言喲。」女人說。
真的是舒芳菲,劉立人一時拿不定主張。「我現在手頭還有點事情,過一會我給你電話,好嗎?」
「行啊,我在辦公室等你。」舒芳菲說。
上次劉立人值班的時候,舒芳菲請他在外面吃了一頓便飯,劉立人要付帳,可舒芳菲堅決不肯。看來,舒芳菲是想抓住我了。劉立人想。可劉立人搞不清的是,舒芳菲這樣做的目的。劉立人猶豫著,面對這個撲面而來熱浪滾滾的豔遇,我該怎麼辦?劉立人問自己。手機響了起來,劉立人拿出手機,顯示幕上是楊芳辦公室的電話號碼,他接通線路,「立人啊,今天到我媽家吃飯吧。」楊芳說。「爸媽那邊有事嗎?」劉立人問。「沒事,就是他們很想見見小安。」楊芳說。「今晚我值班,你就同小安去吧。」劉立人說。這時,劉立人眼前一亮,門口出現了舒芳菲娉婷的身影,舒芳菲沖著他嫣然一笑。「那只好這樣了。」楊芳答應說。劉立人把手機放進襯衫的口袋。
舒芳菲款款走到劉立人辦公桌前,「忙著呢?」舒芳菲笑著問。
「一點小事。」劉立人一笑,他的眼睛隨著笑容的綻開顯得更細小了。不知為什麼,此時劉立人的心中竟然生出一絲類似第一次約會時的慌亂。
「那我呆會再來。」舒芳菲轉身欲走。
「小舒。」劉立人叫住了舒芳菲,就在這一刹那,劉立人作出了決定,他打算接受舒芳菲,包括她的任何背後的除婚姻之外的目的。舒芳菲重新轉過臉來,她的眸子中流淌出溫柔的光來,看著眼前美麗的女子,劉立人不由為之怦然心動。「你說我們去哪?」劉立人問。
「我想還是到我宿舍去,我們自己做了吃,怎麼樣?」舒芳菲眼波流轉的。
「到你宿舍?」舒芳菲的這個建議顯然出乎劉立人的意料。
「不好嗎?省得你在外面吃得那麼緊張。」舒芳菲笑著說。
劉立人「嘿嘿」一笑。眼前的女人的確是個精明的女人,上次在肯德雞吃飯的時候,我的如坐針氈的感覺她也看出來了。還算好,那天沒有遇到熟人。劉立人想。劉立人當然能夠明白舒芳菲這樣說是在向他發出一個明確的資訊:我是不會惹麻煩的女人。那我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呢?「到你宿舍吃飯,方便嗎?」劉立人問。
「我一個人住,就是房間小一點。」舒芳菲說。
「那不是成了你請我了?」
「我很開心。」舒芳菲由衷地說。
劉立人的心中有些感動,「你住幾號樓?」
「2號樓309,最西邊的一間。」
「那你先回去,我手上還有點事情處理一下,完事我就過去。」劉立人覺得還是分開走好一點。
舒芳菲一樂,「那我等你。」
劉立人面色溫和地點點頭,「你先去吧。」
舒芳菲優雅地轉身去了。看著舒芳菲美麗的背影,劉立人不由感慨地想,如果年輕十歲,那該多好啊!
3.
天光擦黑的時候,劉立人下樓,他開著奧迪先去了市區一家很有名氣的熟食鋪子,買了只桂花鴨、兩副老鵝肫肝,然後又在隔壁的超市買了兩瓶王朝幹紅,他讓店主開了發票,他把發票在皮夾裡放好。找個適當的機會把它給報銷了。劉立人想。做好這一切以後,劉立人忽然想到舒芳菲那很可能沒有開紅酒的起子,於是,他又買了把起子。劉立人想了想,大概不會差什麼東西了,他這才出了超市,驅車前往廠裡的單身宿舍。快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劉立人把車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停好,他知道如果把車開進單身宿舍區未免太顯眼了,廠裡的年輕人大概誰都認識這輛車。劉立人下了車,他拎著剛剛買好的東西步行了差不多有十分鐘的時間,才走到廠裡的幾棟單身樓的前面。劉立人找到二號樓,從西邊的樓洞口輕手輕腳地上了樓,在309房間的門口,他住了腳,然後敲門。
「誰啊?」裡面傳出舒芳菲的聲音,話音剛落,門打開了,「怎麼到現在才來?」舒芳菲小聲嗔怪說。
劉立人閃身進了門,「不好意思,有一點事情給耽擱了。」劉立人把酒菜放在屋子中央一張低矮的桌子上。
舒芳菲關好門,她看到桌上劉立人帶來的酒菜,於是說:「還是領導想得周到,我今天就做了幾個素菜。」
「要不怎麼是領導呢。」劉立人幽了一默。這時,劉立人注意到舒芳菲穿了件天藍色的超短裙,在螢光的照射下,兩條白淨的腿顯得那樣修長且勻稱。
舒芳菲笑了起來,她的雪白的牙齒泛出晶瑩的光來。「是啊,我的領導,請座。」舒芳菲指著桌旁的杌子說。
劉立人坐了下來,他覺得小腹處有點壓迫的感覺,今後真的要注意減肥了,他想。
舒芳菲找了幾隻碗來,她把劉立人帶來的熟菜倒在碗裡,又拿過兩隻茶杯,一隻放到劉立人的面前,另一隻放在自己的面前,然後,她在劉立人的對面坐了下來。「這酒怎麼開啊?我這沒這種工具啊。」舒芳菲這時才注意到劉立人帶來的紅酒。
「我早就想到了。」劉立人得意地說。劉立人從裝酒的紙袋的底部摸出起子,交到舒芳菲的手中。
「真的不愧是領導,我服了你。」舒芳菲接過起子,她嫺熟地開了瓶塞,給兩隻茶杯斟上酒。「來,為領導的大駕光臨幹一杯。」舒芳菲舉起杯子。
「別,別,還是為美麗的舒小姐的盛情吧。」劉立人舉起杯子笑著說。此時的劉立人已經完全沒有了廠長對下屬的態度,坐在他對面的舒芳菲仿佛是他的老朋友一般。
「那就為這兩項,我們幹一杯吧。」舒芳菲面帶頑皮地說。
劉立人一樂,兩人的杯子在低矮的小桌上方清脆地碰響,然後,劉立人看到,舒芳菲一仰脖子,把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舒芳菲向劉立人亮了亮杯底。「舒小姐好酒量!」劉立人贊道。劉立人也一口幹了杯中的酒。
「我的酒量一般。」舒芳菲搖搖手謙虛道,「可這是我們倆一生中的第一次碰杯,當然要一干而盡咯。」舒芳菲說。「來,先吃點我做的菜,看看我的手藝怎麼樣。」舒芳菲拿起筷子招呼道。
劉立人首先看中了炒豇豆,綠色的豇豆上恰到好處地點綴著幾隻白色的蒜瓣,很舒服的感覺,劉立人搛了根豇豆放進口中。「不錯不錯,既脆且香。」劉立人說。
劉立人的誇獎,使舒芳菲的情緒受到明顯的鼓舞。「其實劉總吃慣了飯店的美味佳餚,是不會在意我的小菜的,但是呐,我還是要感謝你的誇獎。」舒芳菲笑著起身給兩隻空杯子斟酒。
劉立人笑笑,他從舒芳菲湊過來的身體上聞到了青年女子純粹的淡淡體香,那種香氣若有若無不事粉飾。「更多的時候,我們過的還是家常的日子啊。」劉立人說。
「是嘛,那我歡迎劉總常來吃我的小菜。」舒芳菲說。
「我很想能經常有這樣的機會,可我是有家的人啊。」劉立人這樣說的目的很明顯,他在暗示著舒芳菲,他的婚姻是他倆間無法逾越的底線,同時,面對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子,他的心中不免湧現出一絲淡淡的遺憾。
「那你就方便的時候來。」舒芳菲善解人意地說。
「謝謝你。」劉立人的心中升起喜悅的柔情來,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捉住舒芳菲凝霜雪般的皓腕,可他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這個小蛇一般的念頭,因為他不想讓舒芳菲產生被唐突的感覺。劉立人覺得,在他倆私下交往方面,還是舒芳菲占主動的好,最好是水到渠成。
「你能來,我會很開心。」舒芳菲舉起杯子,兩人都抿了一口酒。
「我一直有個疑問,不知該不該說。」劉立人放下杯子,他的目光注視著舒芳菲的表情。
舒芳菲溫柔地瞥了劉立人一眼,「你儘管問。」
「如果不是我在自作多情的話,我覺得你好像對我這個小老頭很有興趣,為什麼?」
舒芳菲被劉立人的「小老頭」的說法逗樂了,她「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好不容易她才止住了笑。「第一,對我的衣食父母,我當然有興趣。第二,你不老,成功人士沒有年齡。」舒芳菲說。
「我算成功人士?」劉立人仿佛有點不相信的。
「當然咯,你都快是一方土地了,你不是成功人士誰還能算是?」
「謝謝誇獎。」劉立人的心中美滋滋的。
「其實呢,你是知道的,我來自蘇北農村,小的時候,在我的記憶裡,凡是隊長、支書一類的人都是村裡最富有的人,他的房子是村裡最高大的,他的孩子是零花錢最多的,他家的人幹的活是最輕的。現在呢,如果不是你的幫助,我還會在一線工作,大學生算什麼?」舒芳菲仿佛對自己的身份很不屑。
「你可不能這樣說喲,大學生是必要條件,如果你不具備這個條件,工作上有這個需要,機會也會落在別人的頭上。怎麼樣,在新崗位工作好嗎?」劉立人嘴上這樣說,可他的心裡還是很開心,畢竟自己的價值得到了眼前美人的認可。
「我已經獨立工作了。」舒芳菲說。
「那就好,我會在適當的時候考慮把你正式調過去的。」劉立人說。
「謝謝。」舒芳菲舉起杯子,「來,我敬領導一杯,感謝你的提攜。」
現在的青年真是開放啊。劉立人在心中感喟道。
這天晚上,劉立人同舒芳菲一直聊到深夜,劉立人沒有絲毫倦意,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