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副部長走的時候,在奧迪轎車旁,劉立文苦著臉說:這哪兒像歡迎會,倒像是批鬥會了。副部長安慰他說:你是一把手,好好幹吧!對這種民選企業,我們也沒有經驗,你摸著石頭過河吧,但不要著急,凡事慢慢來,事在人為嘛,好在你是一把手,更重要的是,組織上是堅決支持你的。可能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副部長沒有多說什麼。他拍了拍了劉立文的肩膀,就急忙鑽進奧迪,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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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立文上任後想辦的第一件事,是為自己在辦公區搞一間辦公室。他先是對王主任佈置了這項工作。王主任一言不發,只是在本子上記了下來。但一周時間過去了,似乎一點動靜也沒有。劉立文有點等不及了,他在這種環境惡劣、又臭又熱的廠辦室裡連一分鐘都待不下去。這期間他用手機催了王主任幾次,王主任讓他自己去物色。劉立文也就真的一個人把辦公區的原辦公樓(四層)上上下下跑了個遍,研究了個透。他本來要求小清跟他一起來視察的,小清開玩笑說,這又不是看新房,你自己的辦公室你自己看吧,再說廠辦只有我一個人,我不能離崗。有了上一次的教訓,劉立文不敢再給她來硬的,用「這是你的工作」來壓她。劉立文只是在心裡暗暗說,好吧,且讓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在這個位置上再坐幾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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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物色既定,劉立文便對王主任佈置了裝修工作。王主任還是一言不發,只是往小本子上記。又一周過去了,好象還是沒有任何動靜。劉立文度日如年。劉立文每天都要親自爬上三樓──未來的辦公室去看看動靜,但每次都感到大失所望,進而怒火中燒。他告誡自己:要忍,要忍。多年的官場經驗,教給他的重要一條,就是這個忍字。他還想起了副部長的話,不要急,凡事要慢慢來,事在人為嘛。劉立文是這樣打算的:第一步,先把辦公室搞下來,這樣就有了一個舒適而穩定的工作環境,也就有了一個獨立的據點和陣地,也就算站住了腳跟,然後再穩固、再發展……而現在,他感到自己簡直像一條離鄉背井的喪家犬似的。這感覺真是太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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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立文物色的那間辦公室其實是廠廣播室,在三樓的最東面,是圖書室裡面的一個套間。大不算大,但位置不錯,尤其是隔音效果較好,顯得很靜。門外是圖書室,閒時翻翻書也很方便。圖書室東南兩面陽臺對著馬路,視野也比較開闊。劉立文也是一個有文化、有閒情逸致、懂得生活趣味的人呢。廣播室現在早、中、晚各播一次音,放點廣播體操音樂,播點廠裡的新聞,給職工鼓鼓勁、打打氣什麼的。播音員及圖書管理員都是由小清秘書兼任的,平時並不在這裡坐班。再說圖書、廣播屬宣傳口,也就是屬劉立文分管,也算是黨和人民的一個小喉舌呢,將來在此辦公,控制這條喉舌也方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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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立文天天追著王主任。不僅自己追,還讓小清幫他追。這期間,劉立文一直沒有見著王廠長的面。(據小清說,王廠長親自帶人到一個有名的空調集團去談業務、要債去了。這個空調集團在國內外名聲很大,但對協作單位苛刻之極,首先是對你產品品質的苛刻,十有七八說你不合格,這倒也罷了,合格的那部分呢,貨款就是不給你──你願做就做,不願做拉倒,反正他是皇帝女兒不愁嫁──有那麼多的廠排著隊等著求著想與他們搞協作。據小清說,這個空調集團內裡其實很空虛的,靠大量的貸款輸血維持,再就是靠它的牌子吸那些協作廠的血,幾年來欠我們廠的貨款已達到了五百多萬。)劉立文問小清:辦公室的事是不是一定要等王廠長批?小清說,這樣的事大概要提交職代會常委會討論吧?劉立文問:你每次都列席做記錄的,最近幾次開會王主任有沒有提出來討論?小清:好像,沒有吧。劉立文:這常委會都有哪些人參加?有王廠長、王主任嗎?小清點頭:他們也是列席的──假如他們人在廠裡的話。劉立文:正式常委有幾個,都有哪些人?小清:有七個,你都不認識,有的是各車間推選的職工代表,有的是外面的投資者,投資股份超過15%就自動成了常委,相當於董事。這個廠,我們每個職工都有股份的,小清進一步解釋說,各人多少不一樣,假如一個車間或者一個部門加起來股份超過15%,就可以產生一名常委。是這樣,劉立文沉吟道,下次開會你通知我,我也要列席。小清為難地:這個,對不起,我恐怕做不了主,你還是跟王主任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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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立文上任了三個星期,一直沒有見到那個傳說中的「欣源公司的孔繁森」──王自民王廠長。這個人到底存不存在,對劉立文來說幾乎都成了一隻疑問。連王廠長的那個心腹王主任他也很難見到,好象王主任是高高在上的上級,劉立文倒成了低聲下氣的下級。這太滑稽了。每次見到王主任,劉立文都要抓緊時間給他下達很多的指示,佈置很多的工作(除此之外,劉立文不知道該給誰下指示、佈置工作?)。而王主任總是那副溫不愣吞的老樣子,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往他那個小本子上記著。然後呢──然後就再沒有下文了。好比自來水沖到沙漠裡,再沖多少,也是頓時無影無蹤。劉立文深感在這個地方犯了孤軍深入、孤立無援的兵家大忌,當然也是官家大忌。劉立文感到在這裡是無法作為了。比如說吧,他連一張五十元的餐費發票都報銷不了。這件事雖小,對他的刺激可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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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還記得劉立文上任的第一天去馬路邊的小餐館吃中飯的事兒。一個多小時自斟自飲的結果,便產生了一張五十元錢的餐費發票。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吧,劉立文就在發票後面簽了個「報」字,還有自己的名字,交給女秘書小清去辦理報銷。因為在第二天的歡迎、分工會上,副部長當眾明確宣佈他有五百元以內的直接批報權。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以後,劉立文手上又產生了兩張餐費發票,數額比上次稍大些,一張是498元,一張是488元,反正都不超過五百。這是劉立文榮升之後請客的花費。劉立文考慮到自己新來乍到,立足未穩,就先請了一桌,暗中吩咐店家開了兩張票。劉立文還是有一點自知之明的。劉立文分別在兩張發票背面簽了「報」字和自己的名字,正要交給女秘書去辦,忽然想起了上次五十元的那件事,便裝著不在意地問:小清同志,上次那張五十元的餐費你報完給我了吧?我記不清了,隨便問問。小清聞言,就在抽屜裡將那張發票翻了出來,低著眼睛說:王主任說,要主客雙方簽名,要寫清事由,還要有證明人。劉立文的腦袋頓時嗡地一聲,像氣球一樣被吹大了一圈。劉立文強忍怒火,發出了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朗朗笑聲:哈哈哈,主是我,客也是我嘛,你做個證明人,不就完了。小清低著眼睛:那,我就這樣寫了。劉立文又朗朗笑了:或者寫,主是你,客是我,事由嘛,我第一天到廠裡來,你是主人,應該招待我這個客人嘛,哈哈哈。小清為難地:那,證明人呢?劉立文又笑:你隨便找一個不完了?小清紅著臉,沉吟半晌,忽然從自己的手提包裡找出錢夾,從裡面抽出一張五十元的人民幣來:劉立文,這樣吧,這一頓飯就算是我個人請你的,當時你第一天到廠裡來,什麼情況都不熟悉,所以,這,這是我應該做的。小清說著,就要動手撕了那張發票。劉立文連忙阻止了:小清,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橋歸橋,路歸路,這不是單純一個五十元錢的問題,這點錢,我也不是掏不起,但這不是單純一個錢的問題,這關係到政令是否暢通、關係是否擺正……的問題。當時X部長主持召開的分工會你是知道的,有記錄可查的,我有五百元以內的批報權,不是嗎?小清為難地說:那,你自己跟王主任說好不好?──什麼?我跟王主任說?你有沒有搞錯?劉立文臉上忽然鐵青一片,連假笑也沒有了:他是我的領導,還是我是他的領導?你有沒有搞錯?……小清低了頭不敢看劉立文:反正,反正,我,辦不了……劉立文終於顧不上一個領導人的風度問題了,他一把奪過小清手上的那張發票,臉上氣得青筋直爆:我就不相信,我堂堂一個劉立文、一把手,連五十元錢發票都報不了!不瞞你說,在原單位我雖是副手,別說五十、五百,連五千、五萬都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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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劉立文終於逮著了王主任。他喊王主任小王:小王,這張發票小清同志向你彙報了嗎?王主任接過發票看了看,說,對不起,我記不清了。劉立文沒有心情跟他繞彎,單刀直入地下命令說:那麼好,這張發票,你現在就給簽一下吧。王主任將發票上上下下、正面反面仔佃看了一遍,說:先放我這兒,研究一下好吧。劉立文就有點火了:小王啊,你當我是在跟你請示彙報工作哪?王主任連忙賠笑:不敢,不敢,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工作嘛。劉立文:你別走,我還沒完。王主任:那請你抓緊點好不好,四車間硫化床出了點問題,還等著我去處理呢。──那好,我問你,小王同志,上次的分工會上,X部長宣佈的幾條你還記得嗎?王主任:這有記錄可查的。劉立文:其中一條,規定我有五百元以內的批報權,你要不要查記錄?不要了不要了,王主任說,這事等職代會常委會討論通過以後,就生效了,那時就不要我簽了,你直接拿到財務科去報就行了。那,你們──哦不──我們的職代會常委會什麼時候討論通過呢?王主任:快了,快了。劉立文:下次開會請你通知我一聲,我要參加。王主任:這個,對不起,我做不了這個主,因為常委都是職代會代表選出來的。──那,我不發言,也不投票,我列席聽聽總可以吧?劉立文對著小王遠去的背影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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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元的發票沒報掉,另外兩張近五百元的發票劉立文也就暫時不拿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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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況下,「廠辦」室裡就劉立文和小清兩個人。有時小清有事走了,就剩下了劉立文一個人。因為劉立文無處可去。廠裡沒人來向他請示什麼或者彙報什麼,更沒人請他去辦什麼事、解決什麼問題。劉立文感到自己在這裡成了一隻聾子的耳朵──而且是獨耳朵。這讓劉立文感到很難受。讓劉立文感到很難受的事有很多。比如有好幾次,劉立文辛辛苦苦準時趕到廠裡來上班,卻進不了辦公室──因為他沒有廠辦的鑰匙。這事他向王主任和小清提過好幾次了,他們卻反問他:你不是正在物色自己的辦公室嗎?劉立文說:可現在,最近,這幾天,雖說是臨時,但常常進不了門,是不是請小清同志幫我去配一把臨時鑰匙,走的時候我再交還……劉立文好幾次強按怒火想說:小清同志,我可不可以借你的鑰匙用幾分鐘,我自己找街頭鎖匠去配一把?但劉立文畢竟是劉立文,他覺得自己拉不下這個架子。怎麼辦:還是那個字:忍。劉立文知道,忍是官場秘訣。有句話怎麼說的,小不忍則亂大謀。所以,劉立文一直忍著。就像弓箭,引而不發。也可以說忍而不發。這是最有威懾力的。你發了,射了,射不中目標,人家就不再怕你了。劉立文深諳這個道理。所以劉立文一直忍著。所以劉立文就一直沒有辦公室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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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劉立文能不能進辦公室,主要取決於小清。好在大部分時間,辦公室是秘書的主要崗位,小清總是要準時甚至提前到崗的。有時小清出去辦事了,辦公室裡就剩下劉立文一個人呆坐著。當然這時候劉立文的腦子並沒有閑著。大多數情況下,他的嘴也不閑著──他喜歡不停地用那只從組織部「借」來的手機和外界保持聯絡。他聯絡得最多的還是X副部長。從口音裡看,副部長都有點煩他了,不過副部長還是答應再給他再派兩個人來,一個副劉立文,一個党辦主任。劉立文聽了很高興,可還是有點不滿足。劉立文在電話裡小心翼翼地提議說,最好再給我配上人事科長、財務科長和秘書,人事權和財權是最重要的。副部長說,這些中層你可以自己發展、提拔嘛。劉立文在心裡暗暗叫苦:我連他媽的五十元發票都報不了,我還能發展、提拔誰喲……
敬酒不吃吃罰酒
在等待組織支援的日子裡,劉立文迎來了到新單位後的第一個發薪日。過去,也就是在原單位,劉立文每月的工資都是小會計送到他辦公室來的。而這個鳥單位……劉立文沉吟良久,估計享受這個待遇的把握性不大,至少目前是如此。但要他自己親自跑到財務科去拿這份錢,又覺得剝不下這個面子。經反復考慮,這天上午劉立文裝出一種隨意的口氣對小清說:小清同志,你什麼時候去領工資,順便幫我代一下。小清說好的,願意效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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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劉立文在辦公室裡無事可幹,又想起了工資的事兒。於是,他又裝出一種隨意的口氣問小清:小清同志,你工資拿過了?小清抬起頭來:哦,劉立文你剛來,可能還不太瞭解我們廠的情況,我們廠發工資是分三天發的,第一天,先保證退休和下崗職工,第二天,再保證生產一線職工,第三天,再發給管理人員──假如賬上還有錢的話。劉立文有些詫異地問:假如賬上沒有錢呢?小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起來:那還用說,只好等唄。比如春節前後吧,廠裡就特困難,我們管理人員好幾月都沒拿到薪。後來呢?劉立文問。劉立文覺得她眯眼一笑的樣子很好看,像陽光下的一泓清泉。什麼後來?後來,我是問,後來你們的工資有沒有補發?小清眯眼一笑:那還用說。劉立文請放心,最近廠裡情況有了些好轉,工資會按時發的。劉立文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別,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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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天。還是上午。辦公室裡還是劉立文和小清兩個人。劉立文在辦公室裡無事可幹,又想起了工資的事兒。劉立文在辦公室裡輕輕地踱著步。劉立文從後面、從側面、從各個角度悄悄地觀察著小清(或者說欣賞也行),考慮著如何開口。良久,劉立文好象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劉立文用一種很隨意的口氣發問了:小清同志,你一個月的薪水有多少錢?──我隨便問問。小清從稿紙上抬起頭,想了想,忽然一拍腦袋,文不對題地說:對不起,我忘了,對不起,今天輪到我們發薪了,我這就去,這就去,順便幫你帶過來。劉立文連忙說:小清同志,別,別誤會嘛,我不是這個意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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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清去財務科領工資,去了很長時間。劉立文在辦公室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他倒不是等這個錢去買米下鍋,而是……怎麼說呢,我們的劉立文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另一方面,近一個月以來,我們劉立文身上的錢只出不進,揣著一大把發票沒法報銷,牡丹卡上的一點老本都消耗過半了。光打的費就有四位數了──你想,每天來回四趟,有時晚上還要出去應酬。官場圈內的朋友們聽說他升了官,當了一把,都要來慶祝他。官場的觀念裡,當了一把就有「簽字權」了,吃喝玩樂就能「全報銷」了。劉立文好幾次解釋說自己剛到一個破單位,一個窮單位,現在還沒有簽字權。朋友們根本不相信哪,他們都把他的話當成了酒席臺上的一種幽默。朋友們說:再窮的單位,頭兒總是富的;再破的單位,船爛了還有三擔釘呢,何況你的船還沒有爛。劉立文只好打落牙齒往肚裡咽。劉立文除了打腫了臉充胖子別無出路。有的酒店聽說是劉立文是欣源公司的,都不肯簽字賒帳。劉立文只好用自己的牡丹卡付款,再讓店家開幾張金額不到五百元的發票。劉立文把這些發票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自己的公事包的夾層裡,厚厚的一疊哪,這讓他多次想到了地主的所謂「變天賬」。後來劉立文終於找到了一家肯簽字賒帳的酒店,名為「五星」。以後劉立文的宴請大多在這個酒店裡舉行。但每次簽字之後,劉立文回到家裡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有時甚至徹夜難眠。因為那酒店老闆說了,對新客戶他們一個月就要結一次賬,然後是一個季度,再然後是半年。請你多原諒啦,酒店老闆滿臉陪笑地對他說,我們也是被逼的,沒辦法啦,我們要不回來的死賬太多啦,我們酒店快要被這些死賬拖垮啦。劉立文於是就很擔心:假如一個月後酒店老闆到廠裡去結不到賬,是不會放過他的。劉立文更擔心的是,廠裡的人會因此對他更加橫眉冷對,把他說成是一個吃裡扒外的賊,一個除了腐敗什麼也不會的蛀蟲。有句話怎麼說的?「偷雞不成蝕把米」。還有句話怎麼說的?「賠了夫人又折兵」。也就是說,雞啊、米啊、夫人啊、兵啊,一樣也沒有得到啊,這多虧啊……
……
等天氣涼快點,我也騎自行車上班吧,最後劉立文這麼想,省得每次打的,廠裡人都拿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我。有句話怎麼說的,「入鄉隨俗」,他們能騎車,我為什麼不能,反正不急的,慢慢騎吧──只怕萬一給我那些朋友們看見了,不知要怎樣笑話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