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劉立文被派到欣源公司去當經理一個多月了,到現在連個辦公桌都沒有。這是告訴誰都不相信的事兒。為這事他已經吩咐過下屬好多次了,關於他的辦公室、辦公桌,他的電話、手機、小汽車等等,手下人也沒拒絕,可他們就是拖著不辦,把他的話當成了耳邊風。到目前為止,劉立文還臨時在簡陋的「廠辦」呆著,但他並沒有這個辦公室的鑰匙,所以他常常進不了這個門。每次碰到這種情況,他都要對手下人抱怨一番,並指示為他臨時配一把鑰匙。手下人答應著,卻沒有一個人去辦。下次你再提起,他們就會拍拍腦袋:啊呀,對不起,忘了忘了。或者:劉立文呀,反正你在這裡是臨時呆幾天,不著急的。大家都對他客客氣氣的,好象他是一個跑到這裡來參觀演習的客人,或者就是兄弟單位派來要債的,總之,讓他怎麼也找不到一個領導的感覺。
……
劉立文這輩子都忘不了上任第一天的遭遇。
……
上任那天,我們的劉立文差點連廠門都進不了。當時車上還有市委組織部的一個副部長。他們坐的是一輛奧迪──什麼人一看車牌號,就應該知道這是市政府的車。可廠門口傳達室的那個老傢伙好象就是不開竅,司機按了半天喇叭,他也不理。司機氣呼呼地跳下去,很不客氣地大聲叫老傢伙開門。老傢伙卻非讓他進去填一張什麼會客單。司機氣得直跳,說你知道車坐的什麼人?是我們組織部的X部長!老傢伙說,部長也要填單子。是你們廠的新來的劉立文,一把手!老傢伙說,劉立文更要按章辦事。司機氣得沒轍,回來向車裡的部長報告。部長總不能親自下去,就用不耐煩的語氣對劉立文說,你去辦一下吧。劉立文聞言,只好打開身邊的車門,不料一陣夏天的熱浪夾著橡膠臭味撲面而來,差點窒住了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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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前來迎接。奧迪孤獨地停在辦公樓下面的空地上,不停地按著喇叭。沒有迎接部長怎好自己下車。部長於是又用不耐煩的語氣對司機說,你去他們廠長室看看,叫他們廠長來。司機很不情願地離開了車內的空調,趟入滾滾熱浪和橡膠臭氣之中。少頃回來報告:找不到廠長室。部長壓抑著不耐煩問:是找不到廠長室還是找不到廠長?司機答:都找不到。這裡沒有辦公室,全是住家,住的是受水災的職工家屬,他們說辦公室搬了,不知搬到哪裡去了。部長壓抑著不耐煩說:總在廠裡吧,還能搬到哪裡去?司機說,這裡是廠辦公區,馬路對面是生產區,他們說辦公室搬到生產區去了。部長說:那就到他們生產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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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產區傳達室,奧迪遭到了同樣的待遇。部長鐵青著臉說,沒規矩,沒見過。生產區的臭味更濃。好象氣溫也更高。劉立文憋著呼吸填完了單子,問傳達室的老太:廠長辦公室在哪裡?老太指著前面熱汽騰騰的地方:那裡。劉立文咬著牙又問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誰?老太一撇嘴:聽說過,來當劉立文的。劉立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轉身便折回了轎車。這些人,什麼素質,劉立文對部長說,非整一整不可。部長哼了一聲:民選企業,就這德性,目無領導。少頃又說了一句:小劉,你擔子很重呢。劉立文惹有所思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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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長室總算找到了。但那個姓王的廠長還是沒找到。部長眉頭越皺越緊:廠長不在,辦公室的人也行。司機報告:辦公室裡只有一個女秘書。副部長:你問她,廠裡領導都上哪兒去了,讓她去找一找。司機:她不肯去找,說找不到,領導都下車間去了,行蹤不定。副部長臉色越發鐵青:胡扯蛋,上午我還叫秘書打了電話,叫他們接待的。這些民選的頭頭,果然不上路子,無組織無紀律。小劉啊,副部長轉身對劉立文說,既然他們頭頭不在,我也就不下去了,歡迎會下次再開吧,你好好幹,有什麼事就去找我。劉立文說:X部長,今天真是對不起你了,水也沒喝一口,等天我再好好請你,有情後補,有情後補啊。兩人握了握手,劉立文就戀戀不捨地退出了車內的空調,溶解到夏天的熱浪與橡膠臭味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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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部辦公室在二樓。一樓即是煉膠車間,機聲隆隆,灰塵彌漫,臭氣熏天。樓梯是鐵管兒焊的。劉立文第一個本能的反應就是:這地方哪能辦公?這哪是人呆的地方?怪不得廠領導都呆不住哩。辦公室裡破破爛爛的樣子,一間屋子裡擠了七八張舊桌子,桌子下麵的凳子竟是用鐵皮焊的。尤其讓人不能忍受的是:屋裡連空調都沒有(屋頂上只有一台吊扇在呼呼打轉)。劉立文故意咳嗽一聲,引起了屋內一位女士的注意。她大概就是司機說的那個女秘書吧。劉立文估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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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秘書抬起頭,模樣竟十分俏麗,臉上的笑容也十分清純動人:你就是劉立文吧?辛苦了。條件不好,請多包涵。劉立文擺足了架子,昂著頭,虎著臉,一聲不吭。劉立文抬著眼睛,慢慢地踱到了吊扇下面──那是因為他實在是太熱了。有句話怎麼說的?汗流浹背。劉立文的臉上汗如雨下,一身「金利來」也快給汗水浸濕了。女秘書站起來,給劉立文倒了杯水,說是廠裡自製的冷飲,酸梅湯。又從門口的水龍頭上汰了一條毛巾,讓劉立文擦汗。劉立文接過毛巾,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麵聞了聞,便遞給了女秘書。他以為女秘書會重新給他汰條新毛巾,誰知她只是禮貌性地說了一句:劉立文,你請坐。便回到自己的位上,忙她自己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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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秘書在忙著自己的事兒。不時地接個電話。劉立文注意到她說的是一口挺流利的普通話。劉立文閑得無聊,也走過去,準備打個電話。卻發現女秘書桌上的電話是要插卡的。劉立文環顧了一遍四周,並沒有發現第二隻電話機。女秘書問:你要打電話嗎?拿我的卡打吧。劉立文愣了一下,又不想打了。劉立文問:我的辦公室呢?女秘書抬起頭,愣了一下,好象沒有聽懂他的話。就這裡吧,她不肯定地說,大家都在這裡。就這裡?劉立文不滿地重複了一句:大家都在這裡?女秘書想了想,補充說:除了財務科、供銷科、技術科等,其他的科室都合併在這裡了。由於部分職工家裡遭了水災,原來的辦公樓大部分都騰出來救災了。劉立文問:這裡原來是什麼地方?女秘書:這裡原來是煉膠車間的辦公室。劉立文:哦,是臨時的。女秘書:恐怕是長期的,我們王廠長說,以後就在這裡紮下去了,要與工人同甘苦哩。劉立文:那原來的辦公樓呢?女秘書:聽說要把整個辦公區賣了,籌集一部分生產資金。劉立文咕嚕說:這個地方,哪能辦公?這當兒桌上的電話又響了。女秘書接完電話後,站起身說:對不起,失陪了。就要出去。劉立文叫住她:喂,你怎麼稱呼?女秘書:就叫我小清好了,清水的清。劉立文:小清同志,你去找一下王廠長,叫他到辦公室來一下,說我在等他──你一定要叫他來,這是任務。小清笑笑說:我會盡力而為的。劉立文習慣性地看了看手錶:上午10點差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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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10點半的時候,沒有任何人來。劉立文有點失去了耐性。廠長故意躲著不見我,這是什麼意思?他想打個電話向X部長彙報一下,卻再次發現電話機是需要插卡的。劉立文惱火透了:那個女秘書明知我是劉立文,明知我需要打電話,卻不主動發一張卡給我!這絕不是一個無意的疏忽,這是個陰謀!劉立文想。要不是看在她是個女的、長相還算漂亮的份上,看我明天就把她開了!……由此劉立文意識到了自己勢孤力單。怪不得古今中外新官上任都要帶一批自己的心腹,不然誰聽你的?劉立文也跟組織部的X部長提到過這個問題,X部長沉吟說,原則上是這樣,不過這是個民選廠,董事會下的廠長負責制,有一定的自主性,這個動作不宜太急,看情況慢慢來。但現在劉立文覺得這個動作不能慢慢來了,再慢,他就要在這裡被晾成山芋幹,烤成山芋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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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到了午飯時分。劉立文一個人孤伶伶的坐在辦公室的吊扇下麵。除了頭上風葉轉動的呼呼聲,樓下機器的隆隆聲及樓板的震動,他還聽見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一個半小時過去了,辦公室竟然沒有一個人來。只是電話機響了幾次,劉立文接了幾次,大都是找王廠長的。劉立文說廠長不在,我是新來的劉立文。意思是你可以跟我說。可對方什麼也不跟他說,就把電話掛了。劉立文越來越覺得這是個陰謀。肯定是那個女秘書去通風報信了,王廠長要故意給我難堪,給我個下馬威。劉立文事先就知道,廠裡是不歡迎他來的。劉立文事先還知道,他們的廠長是職工投票選舉出來的,且職代會有權隨時任免,他們當然不願意別人來插一手,來分他們一羹。劉立文又想起了剛才X部長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小劉,你擔子很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