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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人說過,這是「麻將魂」上了身。它每年都要在小城纏一百零八個人,纏住了就不容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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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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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日淩晨兩點多鐘,T州紡織廠粗紡車間機聲隆隆,工人們正在加班。
值班長走過來,發現女工陳XX的機台還停著,心裡好生奇怪!陳XX是廠裡歷年的先進生產者,是車間的生產骨幹,技術尖子,她曾在華東地區紡織系統青工技術精英大賽中獲得第二名,她上班從來不遲到的,今天怎麼遲到了兩個多小時?
她拉了一位認得陳XX的女工,決定一塊去她家看看。
她們騎著自行車,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陳XX的家門口。屋裡一片漆黑。沒有什麼動靜。只是小廚房裡發出了微弱的燈光。
廚房是個小簡易棚,搭在屋旁的。值班長伸著頭,隔著門逢往裡瞅——
「啊——!」一聲驚呼,往後便倒。
廚房裡懸空吊著一個人,披頭散髮的舌頭拖得老長。
——是陳XX!她吊死了。
慘叫聲驚動了陳XX的丈夫,他拉開屋門,穿著短褲頭沖出來。他看到眼前的慘境,便一下子撲到妻子的屍體上嚎啕大哭。邊哭邊罵自己悔不該,悔不該……
前天晚上,廠裡的幾個同事就來喊他去打麻將。在廠裡他們打賭:國慶日放三天,幹他個兩天兩夜,誰下臺誰是烏龜!當時他抬腿就走。他老婆陳XX追在他身後喊:「早點回家!明天天好,家裡的床單被子都要洗,過節了,家裡還要弄幾個菜!我夜裡還要上夜班,家裡要你幫忙……!」
可一上牌桌,他就把什麼都忘了,不知不覺一干就一個通宵。真有桌上一日,世上千年之感。他的手氣老是不順,湖裡糊塗的輸了五十幾元錢,直到天亮才見點兒起色。他捨不得下,想擴大戰果,就一口氣打到中午,吃了兩塊月餅,又幹到下午五點多鐘。屋裡重新亮起了電燈。
這當兒陳XX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沖著他劈頭蓋臉就吵。她洗呀曬的忙了一天,飯菜擺上桌了也不見人影回來,伢兒也跟著挨餓!……
他這趟正抓著一手好牌,很有希望成「清一色」,這是什麼概念啊?一把能扳回十幾元呐!他眼睛盯著牌桌,狠狠地抓了一張牌,嘴裡說:「就好!就好!這圈打完就走!」
陳XX發瘋地嚎叫一聲,沖過去將桌子掀了個底朝天,拽著他又哭又罵。他一時呆住了:因為陳XX一直是個賢慧女人,從來不胡攪蠻纏,不賣瘋撒潑,今天活像是發了神經!……
同事們見了,忙過來圓場,把他們夫婦倆勸了回去。
在同事面前如此丟臉,他氣昏了頭。路上又不好發作。他蹩足了勁。一回家,還沒來得及關門,他走上去就給女人兩個耳光,把她打翻在飯桌上。桌上有她燒的雞、魚、蝦、蟹,刹那間盆盆碟碟連同兩瓶「禮花牌」啤酒咣哩咣當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女人手捂著臉,倒在這堆碎片殘渣中,睜著眼睛,好久不動,像尊泥菩薩。他見此情景漸漸有點慌了。他聽人說過,這是「麻將魂」上了身。它每年都要在小城纏一百零八個人,纏住了就不容易好。
他狠狠地抽了兩支煙,還抽了自己兩個耳光,平均一支煙抽一個,給女人賠不是。但她就是不動。
這樣一直僵到晚上。他最後終於將妻子拖了起來,幫她脫下油膩骯髒的衣服,用熱水毛巾為她洗臉掖身。女人的眼睛直直的像失去了知覺。他感到事情有點不妙。夜裡十一點鐘,他破例用自行車送她去廠裡上班,一直把她送到廠門口,自己才回來。一到家,他搖搖晃晃的倒頭便睡,頓時鼾聲大作……
他哪裡知道,陳XX並沒有進車間。她躲在一個黑暗的牆角哭了一陣之後,又出了廠門走回來了……
幾個膽子大的男人把陳XX從空中放了下來,摸摸身上,已經冰涼發硬了。
消息很快傳到女方家。丈人連夜帶著親友趕來,把女婿揍得滿臉開花,一房傢俱也被砸得稀爛。那個去喊死者上班的姑娘也被人送到醫院,神志一直恍惚不清,大家說她恐怕也被「麻將魂」纏住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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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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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州南郊有個秦村,村裡有個小夥子叫秦三寶,被人稱為「文.革後的T州麻將創始人」。
秦三寶,文.革結束的那年畢業,回家種了幾年地,然後進了個鄉開工廠——「振興化工廠」當搬運工。
到了晚上,村上的青年沒事幹,就常聚在一起打撲克。後來撲克玩膩了有人就想點子要玩麻將。可麻將早在文.革時就作為「四舊」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而且掃得很乾淨很徹底,好像連影子也找不見了。
找不到,買不到,那就只有自己做了。秦三寶從廠裡順帶了一些做圖章的原材料,回來又鋸又磨又刻,做了一副參差不齊的小麻將,先玩起來再說。誰知道這副麻將立刻成了村上的一寶,你來借,他來借,幾乎日日夜夜麻將都在工作,做到了人休息,而麻將不休息。終於有一天,有人向他出了三十元錢,要買。秦三寶又驚又喜,想不到自己隨便做的東西能賣這麼多錢,抵得上一個月的工資,便一口答應了。
秦三寶不呆。他曉得能賣第一副,就能賣第二副,第三副。於是他又從廠裡帶回一塊材料,認認真真地刻了一副,很快又以更高的價格脫手了。
從此,他不斷地從廠裡帶材料回家,不斷地刻,不斷地賣,十個手指頭有八個綁起了橡皮膏。
終於有一天,廠長把他叫去了。
「聽說你會做麻將?」廠長問。
他不做聲。
「材料是從哪裡來的?」
不做聲。等於默認了。
廠長板起面孔:「偷廠裡的東西,要被開除的,你曉得嗎?」
他還是不做聲。不過他心裡想:開除?我還不想幹呢!我刻一副麻將就是四、五十塊錢,只要花兩個晚上的功夫。在你這裡淌一個月的臭汗才弄個三十塊,還受你的氣!……
廠長這一訓,倒提醒了他,他回家想了一夜,第二天就向廠裡請了病假,準備在家裡大幹。
這回秦三寶不用偷廠裡的材料了。他上街買了口大鍋,還有石膏、塑膠、膠水之類原料,正大光明地在家熬煉起來。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看也看會了。
從這天起,他算是正式成了村裡——也是T州的第一個麻將製造專業戶。一年後,他就在村裡豎起了三間大瓦房。
馬三寡婦的男人,在六八年患了肝腹水,沒錢住醫院,只好到處求仙拜神,一年不到肚子鼓得像山包。最後火葬場的拉屍車是一路滴著水把他拉走的。留下了她和三歲的女兒。這地方寡婦又不作興改嫁,母女倆就有一頓沒一頓地拖著。女兒拖到十三歲的時候,村上人都學著秦三寶的樣子做起了麻將生意,眼看得一個接一個地發了。馬三寡婦不甘寂寞,硬是加入了一個親戚辦的麻將作坊,專做拋光,打磨的工作。她們捨得吃苦,沒日沒夜地幹,拿出的貨又快又好,親戚每次分紅都不好意思虧她們。五年後,馬三寡婦也豎起了樓上樓下共六間瓦房,還招了個會刻字的小夥子做倒插門女婿。
有了這個女婿,馬三寡婦就決定自己單獨幹了。經過這幾年的摸打滾爬,做麻將的每道工序她都已爛熟於心。於是,樓下三間就成了她的家庭工廠,還掛了個招牌叫:「振華工藝品廠」。她自封廠長兼會計、供銷,生意居然越做越大。她做的麻將價錢特別便宜,也特別好銷。後來秘密揭開了,原來她在麻將裡做了假:將兩片材料中間挖空,灌進沙子,再粘合起來,俗稱「空心蘿蔔」,這樣就大大降低了成本。當別人發現了這個奧秘,也照此辦理的時候,市面上的人已經識得此貨了,因此價格大貶,無利可圖。而這時馬三寡婦卻早已看清行情,向高檔麻將進軍了。她研製出一種名為「一枝燭」的產品:打這種麻將只要桌子中間點上一枝蠟燭,微光即可透過牌骨,打牌人看得真真切切,旁家則無法偷看。這種產品賭起來隱蔽性強,又利於在荒山野嶺惡劣條件下工作,因此它一出籠就成了市場的搶手貨。
馬三寡婦的工藝和產值對外對內都是保密的。據可靠人士透露,產值每年至少十萬以上,利潤至少百分之七十,是秦村一棵數得上的「搖錢樹」。
這中間的風流人物,還要數一個叫「瘌子頭」的男人。此人的真名早被人忘記了,因為他瘌得厲害:一捋頭皮,瘌屑直飛,故一直在方圓三十裡之內名聲大震,也一直沒有姑娘敢嫁他——四十多歲了,始終孤零零地在大路口擺個刻字攤,給人刻圖章。雖然他收費低得不能再低,可還是沒生意做,他窮得冬天沒有棉衣,裹著棉花胎坐在風口的攤上,度日如年。
可當麻將風吹來時,他的身價頓時漲了百倍。先是有人找他刻麻將,一副五角錢。他扳指頭一算,一副麻將共一百四十四張,外加兩隻骰,每張只劃三厘錢,心太黑了。但他又不敢爭價,怕把這一筆生意黃了。好在麻將材料質地不硬,好走刀,他就硬著頭皮接了下來。他在家裡連幹了三天三夜,交出了十副麻將,得了五元錢,卻害了一場病,在床上睡了五天五夜,不醒人事。
後來,找他刻麻將的人多了,生意應接不暇。他就是長出三頭六臂也刻不完這許多。於是,他一面提高價碼,一面收徒招工,最後乾脆辦起了刻字培訓班,包教包會,一期十五天,每人收費一百元。一期接一期。有人想起了他姓名,大家都叫他「羅師傅」。「羅師傅」的腰包於是大鼓特鼓起來。頭上的瘌子疤因為搽了外國進口的高價藥,也一天天好起來。房子翻建是不用說了,新式傢俱、彩電、冰箱、西裝、領帶,一切舊貌換新顏。不久店裡一位老姑娘徒弟自告奮勇要做他的老婆,一舉革掉了他的光棍命。
後來,大名鼎鼎的「羅師傅」被鄰縣的一個公家的麻將廠聘請為技術顧問,每月工資三百元,捧上了鐵飯碗。當然自己的金飯碗也不扔掉。他連年被評為縣裡鄉里的先進、模範,並被公家的麻將廠列為黨的發展物件。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秦村那個原來生產圖章原料的「振興化工廠」前年已正式更名為「環球工藝娛樂品廠」。專門生產各種規格、型號的麻將。去年,這個廠和無錫的一家工藝美術公司發展橫向聯繫,開闢了麻將出口業務,產品正式打入了國際市場,成為鄉里第一號創外匯的企業。這個廠在南京、揚州及安徽、山東等地都有自己的門市部或經銷點。
該廠的麻將品種齊全:特大號的麻將一副就重十四斤七兩;小的一副只有袖珍半導體那麼大。最貴的麻將是用貨真價實的象牙做的,一副就賣兩萬多美元。當然,那是為外國佬特製的。
總之,短短七、八年時間,整個秦村可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來的草房一間也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排排大瓦房和小洋樓。整個村子都靠麻將發了財,被人冠以「麻將村」似乎當之無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