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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事件後的38天,兩位母親終於在法庭上公開見面,一時間轟動了整個麻將城……至少五千人在法庭內外參加了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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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院長驗過傷,自己也成了另一樁刑事案件的原告。但他決定把這放在以後再說,現在最要緊的是怎樣迅速、準確地把紀雪梅的案子斷下來,一挽回法院在群眾心目中的影響。
春節過後,院長臉上的傷還沒有養好,手臂傷仍吊著繃帶,就上班了。法院一連發出了兩張傳票,羅財子都沒有到庭。但老院長胸有成竹,又下令送第三張傳票。這次是貼的公告,通知此案三月四日在市人民大會堂公開審理,當事人如不到場,法庭按規定做缺席判決。
唐院長估計羅財子這次要到場,而且旁聽者不少於兩千人。他發動全院工作人員投入了緊張的準備工作——為這次市法院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起民事訴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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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財子兄弟接連三次看到法院的傳票,才隱隱感到事態嚴重,感到這場官司是非打不可了,而且判決是凶多吉少。他們心裡也曉得,兩家的孩子確實是弄錯了。事實總是事實,上什麼法庭都要依據事實說話,光憑抵賴、狡辯是不中用的,怎麼辦呢?……
他們開始有點心虛了,怕萬一官司打輸了,落得個人財兩空。況且法院被打了,會輕易甘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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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當初唐院長來談條件的時候真答應了他,在訛點錢,也差不多了,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了……」羅富子喪氣地說。
「唉!咱當時是咽不下這口氣!咱憑什麼就那麼快認了?刹刹他們的威風也好!……唉,沒想到事情鬧到這個地步……!」
「哥兒,咱有一個主意,不曉得中不中?」
「你說說看。」
「咱請個人到街上打聽打聽紀雪梅的態度,看看她肯不肯按先前的條件私了?……」
羅財子也覺得只好去試試看了。他叫來了隔壁的鄰居「大奶子」,讓他假裝上街賣菜,到紀雪梅家裡去。
蝦娣夫婦這兩天也是魂不在身,吃不下,睡不著;加上趙婆從拘留所放回來後整天罵罵咧咧,罵他們作孽、折壽、傷天害理,弄得林家沒臉見人……更糟糕的是,蝦娣看到兩個舅舅這幾天也癟了下來,那股子蠻勁狂勁不見了。這天,見他們把「大奶子」叫來,嘀咕了半天,心裡越發沒了骨頭。於是她壯著膽子埋怨說:「街上的伢子到底還是養不家的,不如當初答應了唐院長,也不會……」
「你懂什麼?」羅財子喝道,「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滾一邊去!」在外甥女面前,他們還在拼命打腫臉充胖子。
快晚的時候,「大奶子」回來了,說:「咱去過了,姓紀的,還有她男的,口氣很硬,說再也不上你們的當了,一切聽法庭裁決……」
羅財子一聽軟了半邊,但立即又把腰挺了挺,嘿嘿笑著說:「咱哪塊是想和他們和解?咱不過是摸摸他們的底,好跟她打官司罷了!法院有什麼了不起?怕它什麼?咱打了他,他也對咱沒辦法!你說對吧?啊?」
不過兄弟倆也不敢掉以輕心,他們開始熬夜地在家研究《民法》、《刑法》,準備上庭。想起上庭,似乎覺得又是一次露臉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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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雪梅夫婦也跟單位請了假,整天在家裡看法律條款,準備法庭答辯。他們把對方可能提到的難題都一一列了出來。
在等待開庭的日子裡,他們也吃不好,睡不安。但他們心中有底,相信這樁官司定能打得贏!很快就能找回自己的親生兒子!
然而他們的想法未免太過於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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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3月4日,紀雪梅夫婦「確認血親關係」一案正式在市人民大會堂開庭審理。市法院出動了全體武裝人員,市公安局出動了一個武警中隊,全副武裝,在會堂內外維持秩序。
會堂裡提前半小時即已爆滿,許多持票的也不准再進。會堂外的廣場上、馬路上、河堤上,到處坐滿了人,兩隻大高音喇叭臨時拉到廣場兩邊的電線杆上,好讓聽眾聽到現場實況。
大會堂臺上高懸著莊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橫幅上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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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州人民法院民事審判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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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正中長桌後面坐著四名審判人員,台左側是原告紀雪梅夫婦倆,右側坐著被告(人民醫院)委託代理人,第三人趙蝦娣、林丙子及其委託代理人羅財子、羅富子。
臺上坐定之後,審判長便宣佈開庭。在例行的開堂詢問之後,審判長問羅財子:「你要不要求審判員、審判長回避?」
羅財子翻了翻眼睛:「看審理的情況再說。」
台下立即響起了一陣噓聲。有人罵道:「放屁!」「老吊!」
羅財子摘下眼鏡,望著台下笑嘻嘻地說:「咱鄉下人是大老粗哎,不懂什麼法不法哦……」
台下人說:「你不懂跑來打什麼官司?家去歇歇哦!」
「打官司咱總懂哦!」
台下又一陣哄笑。
法庭調查就在這種怎麼也嚴肅不起來的氣氛中進行。台下大都是城裡人,他們不斷地為紀雪梅鼓掌,形成了一邊倒的局勢。
當調查到「醫院錯牌」這一關鍵事實時,審判長當場宣讀了護士長朱麗利的證詞,然後問:「趙蝦娣,剛才朱麗利的證詞是不是事實?」
趙蝦娣嚇得抖顫顫地,嘀咕說:「大概差不多。」
「瞎講什麼啊?」羅財子惱怒地罵道:「咱叫你別瞎講,你他媽的!……」
台下又一陣哄堂大笑。
「咱要求審判長回避!」羅財子喊道。
「按法庭規定,你現在已無權提這個條件了。」審判長說,「本庭現在繼續調查審理。」
以後,凡是審判長問到趙蝦娣,不管問什麼問題,她總是一句話:「有咱舅舅代咱說。」
法庭調查階段結束後,是辯論發言階段。原告紀雪梅首先發言:「剛才我已經回答了法庭提出的問題,現在我想補充一點,為孩子的事打這場官司是我們不情願的,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孩子雖然弄錯了,但我們對孩子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從內心來說不想將事情鬧大,一直希望能和平協商地解決這個問題。說真的,我們既捨不得身邊的孩子走,更思念自己的親身骨肉。有人說,我們知道孩子錯後虐待孩子,事實正相反,自從確認孩子錯後,我們全家給予孩子的是加倍的溫暖和疼愛。我們為孩子做衣服做鞋子都是做兩套,買玩具買什麼東西都是買雙的,我們總覺得這樣做多少能彌補一點兒心靈的創傷。我們覺得身邊這個孩子太可憐了,連他的親身父母都不認他,還造他的謠言,說他得了這個病那個病的,是呆子……我們已經把孩子帶來了,大家可以看看,他象個照顧得不好的孩子嗎?」
章雲這時把孩子抱上了台,臺上台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孩子身上。這時,誰也沒有注意到趙蝦娣那癡呆發直的目光和那半張著的、哆哆嗦嗦的嘴唇……
「我為趙蝦娣的行為感到遺憾」,紀雪梅繼續說,「本來可以很好解決的事情,弄得這樣不可收拾。我們兩家當親戚來往,每家就等於有了兩個兒子,而且她的孩子還可以考慮保持定量戶口不變,這樣解決有什麼不好呢?我們勸趙蝦娣還是自己拿主張,三思而行!……」
趙蝦娣那一直哆嗦著的嘴終於張開了,但隨即用一隻手捂住了,伴著一聲抽泣,她把頭狠狠地摔在了臂膀裡……
「肅靜!不許喧嘩!」審判長喊。
「趙蝦娣和委託代理人,你們有什麼問題要問嗎?」審判長問道。
「當然有羅。」羅財子不急不忙地說,「咱正要請教一個問題。紀雪梅身邊的伢子血型跟父母不對,就判定那個伢子不是她親生的?法庭有沒有調查過,紀雪梅生活作風怎麼說?伢子是不是偷人養的?世界上的事情複雜得很呐!……」
紀雪梅萬萬沒有想到羅財子會當眾提出這麼個下流的問題,頓時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臉上湧!她張著嘴,胸脯劇烈起伏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台下奇怪地靜默了幾秒鐘,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好多人在罵:「流氓!」「老騷棍!」「不要臉!」「撕他的嘴!」
「肅靜!肅靜!肅靜!……」
廣場上的大喇叭裡也反復響著著兩個字:「肅靜肅靜!……」
運河兩岸都密密麻麻坐的人,河對岸大都是鄉里人,聽到這裡頓時活躍起來,劈劈啪啪地拍起巴掌來。河這邊的人則沖著他們吐唾沫——法庭外面比裡面更熱鬧呢!……
終於,喇叭裡響起了審判長威嚴的聲音:
「現在宣讀法庭判決書!……為保護公民的合法權利,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細則》第104條,第1款之規定,特作判決如下:一、紀雪梅、章雲現撫養的小孩系趙蝦娣親生,趙蝦娣夫婦應于判決發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將小孩領回撫養,不得虐待、遺棄;二、趙蝦娣夫婦應將現在撫養的小孩在判決發生法律效力之日起T州人民醫院代為撫養……如當事人不服本判決,可在十五天之內向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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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羅財子早就準備好了上訴狀,他用微笑迎接了這一輪較量的失敗,他象個久經「賭場」的牌手,不慌不忙地打出了下一張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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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這場「馬拉松」比賽又繼續進行。一切都得按法院判決的執行。
在這期間,趙蝦娣的日子大概最不好過了。她神經高度緊張,時刻看著孩子,生怕被別人搶去。
有一天鄰居「大奶子」跟她開玩笑,故意把那孩子藏了起來,她便村前村後條著腳亂找。「大奶子」心裡挺樂:「看她那個拙貨,生得出這麼乖巧的兒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的模樣!」
「大奶子」經常上城裡去賣菜。人家認得她是東莊的,就沖她說:「你們鄉下人最不講理,人家的伢子不還給人家,訛在家裡,怎麼好意思的?」
「大奶子」毫不示弱:「你們街上人最缺德,看咱鄉下人的伢子長得好,就打壞主意跟咱換,咱不換,你們就搶!打得好!打得活該!」
街上人說:「法院都判下來了!還怕你們不還?怕的是屁股癢了想坐監獄?!」
「大奶子」說:「要是換得把你們咱就不上街賣菜了!」
街上人說:「要是換不回來,下回你看見我,就把頭割給你!」
「大奶子」說:「街上人都是黃鼠狼不安好心!哪個不曉得,你們串起來欺咱鄉下人。買菜還多撈一把菜呢?街上的人就不養呆子?呆子就配咱鄉下人養?咱現在才看不上三五千元錢呢?把多少錢,人家也不換伢子!……」
「大奶子」賣完了菜,也常挑著空籮筐到紀雪梅家坐坐,討口水喝。紀雪梅就向她打聽鄉下孩子的情況。她總是說:「不在家裡呢,帶外去呢!帶到老遠的地方去呢!」
紀雪梅信以為真,終日鬱悶不樂。
單位領導很關心她,叫她暫時不要上班,集中精力把這場官司打完了再說。她覺得整天在家裡憋著也不是辦法,就開始寫各種人民來信,寫個不停,寫給各個報社、法律雜誌、寫給層層級級的領導。家裡到處堆滿了信紙信封,拿起來一讀都是這話:
「編輯同志:我懷著十分痛苦和焦急的心情,向你們訴說一件罕見的不幸事件……」
「首長,您好!請原諒我冒昧打擾您,我是T州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婦女……」
這些千篇一律的信不斷地發出去,儘管沒有回音,但她覺得自己算是做了些什麼……
那天她在街上偶然碰見了趙蝦娣,見她手裡也拿著一疊子信到郵局去寄。她和她互相打了個招呼,問了個好,就擦肩而過了。不過紀雪梅總在想:「她給誰寄信呢?她寄那麼多信做什麼呢?……」
就這樣,拖拖拉拉的,半年時間過去了。她不知道還要等多長時間……?身邊的孩子自然是一天天在長大。
紀雪梅常常呆呆地長時間地盯著那孩子,頭腦裡不時冒出一些古怪的念頭:「要是我不曉得這孩子換錯了,現在又會怎麼樣?……要是和城裡人的孩子換錯了,現在又會怎麼樣?……」
被這些古怪的念頭折磨久了,她就用自行車帶著孩子,一直騎到城外那座沒有欄杆的石橋旁,癡癡呆呆的往河對面望,好象期待出現什麼奇跡。但她始終不敢跨過橋去。那橋太窄、太舊、太玄了,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