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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座瘦長的石橋旁,法院調查組悄悄包圍了趙蝦娣家。然而,幾百村民又包圍了法院調查組,一陣亂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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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於案情調查組有重大突破,1988年1月4日,T州市委、市人大和公檢法又一次召開聯席會議,專議此案。會上決定,用「強行取證」的辦法下鄉搞到「龍根」的血樣和足印,事實即可大白。事不宜遲,立即行動,以防走漏風聲。
法院出動了十四名法警,其中兩名乘摩托車先行,任務是偵察情況、保護孩子、接應「大部隊」的到來。
紀雪梅夫婦得知這個消息,當即找到法院的戈庭長,要求參加這次行動。
戈庭長笑笑,正了正頭上那頂嵌有鮮紅國徽的大蓋帽,又正了正腰帶,說:「你們放心!在家等消息吧!你們去了反而不好弄。」
「你們又不認得那個孩子,怎麼找得到他呢?」章雲懷疑地說。
「孩子總離不開爹娘嘛,再說,我們依靠群眾,依靠當地黨組織,這點小問題還怕不好解決?」
「戈庭長!鄉下人都是幫鄉下人的!你們以前下去……」
「好了,時間不早了,先頭部隊已經出去十五分鐘了,我們該行動了!——你先回去吧!」
戈庭長一揮手,法警們上了一輛麵包車,門還沒有關好,車就情急地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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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任「尖兵」的法警直接把摩托車開過了那座狹橋,直插東莊趙蝦娣家。車一停,兩法警迅速跳下,一個奔前門,一個堵後門,好!趙蝦娣在家!有門兒!
趙蝦娣見兩個大蓋帽從天而降並不驚駭,好象早又準備似的——其實就在幾分鐘前,羅財子剛來過:「快!叫你男人把孩子抱走,法院有人馬上來搶了!」「你怎麼曉得的?」「這你就別管了,消息絕對可靠!快!」「咱也走!」「不!你在家,要裝作不曉得……」
「你叫趙蝦娣嗎?」大個子法警問。
「嗯」
「你男人呢?」
「他上街賣大蒜去了!」她按事先編好的話說。
「你孩子呢?」
「不在家。」
「不在家?」法警大吃一驚。「上哪塊去了?」
「到他奶奶家去了!」
「他奶奶家在哪裡?」
「在禹家村。」
法警有些呆了,這是事先沒料到的情況,是回去彙報呢?還是直接去禹家村護住孩子?萬一耽擱了時間,走漏了風聲,他奶奶把孩子藏起來怎麼辦?
兩法警迅即作了分工,一個留在原地監視,等候「大部隊」,另一個騎摩托車直奔禹家村!
當摩托車揚起一縷藍煙沖出村子時,蝦娣的男人正抱著孩子「龍根」混在路邊的人群裡望熱鬧呢。
——「1.4」行動當然以失敗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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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感謝群眾的掩護,羅財子令趙蝦娣宰了一頭豬,辦了十二桌酒,請了大半個村子,其中六桌擺在鄰居「大奶子」家裡。羅財子、羅富子各掌六桌,按統一的口徑勸酒:
「各位父老鄉親大兄弟們,街上人當咱鄉下人是好欺的,想用一個有小兒麻痹症、軟骨病的呆子來騙咱的聰明伢子,騙不到就搶,大白天的,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沒有一點王法?咱鄉下人就不能生個聰明伢子?就派他們街上人生?這是小看咱鄉下人,把咱鄉下人看扁了!咱鄉下人現在吃的住的穿的玩的哪點比不上他街上人?有個居民戶口嚇死人啦?咱才不希罕呢!有錢才是真的!……今個,多虧各位父老鄉親大兄弟們講義氣,夠交情,把咱的伢子保下來了。為了感謝大家齊心合力拔刀相助,為了慶祝今天的勝利,我們幹了這一碗!怎麼說?」
——「幹!」「幹!」「幹!」
「今後有勞大家幫忙的地方,不要縮啊!」
「沒說的!」「你咋說,咱咋幹!」「幹他狗日的!怕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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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院長接到上面轉來的一封人民來信,署名是趙蝦娣,控告戈庭長等人私入民宅,非法搜查,對她拉拉扯扯企圖調戲,……
院長很是惱火。他把戈庭長找來,要他作詳細彙報,聽著聽著,他不禁大搖其頭,連喊窩囊窩囊——!
「這是怎麼搞的啊?一個民事案件,拖了四個月,還沒有眉目,花了那麼多人力物力,搞得法院天翻地覆!……鄉下人的工作就這麼難做?鄉下人的心理嘛還不懂?無非是想敲點竹杠,撈點好處,他們有什麼要求先讓他們提出來好了,能滿足的就滿足,不能滿足的再說明情況——很簡單的事嘛,怎麼搞得怎麼複雜?」
戈庭長冷笑不語。
「明天我親自下去!我倒不相信呢!」院長發火了。
次日,是元月10日,院長帶了幾個「老傢伙」,開了輛小轎車下鄉去了。這次他不去東莊,而是直接去了羅莊找羅財子兄弟倆,他認為根子在他們兩人身上。
這天果然很順利,鄉政府的代表,村幹部、羅家兄弟都坐到了一起,談判的氣氛也很融洽,羅財子還不斷地散「牡丹」香煙。他曉得這「牡丹」有時候能暗示一個人的能耐和身份。
老院長很有經驗,跟他們東拉西扯,談家常,套近乎,見時機成熟,才慢慢往正題上靠,誘導他們先提條件。他心想,不管他們提什麼苛刻的條件,總比不提條件、陷入僵局的好。
羅財子客客氣氣地提了三個條件:
一、保持孩子的居民戶口不變;
二、三天之內必須弄到趙蝦娣的二胎計畫;
三、醫院和紀雪梅家必須各賠償五千元錢。
院長耐心聽完之後,不急忙反駁,而是做出一番同情、理解的表示,說:「你們的要求,我覺得大部分還是合情合理的,並不象有的人那樣漫無邊際、漫天要價嘛!前兩條我個人先答應下來,盡一切力量幫你們辦,但能不能辦成還不敢保證。只是三天期限太緊了,能不能在給長一點?我看這問題不在於幾天時間嘛,啊?……」
「跟你們共.產.黨打交道就要來現的!」羅財子,這位昔日的党支書說,「咱上過不少回當!上回供電局在我們田裡豎杆子,咱不准他們豎,他們找縣裡,縣裡找鄉里、鄉里又找咱,說豎杆子是為了農村建設,要咱顧全大局。咱講這杆子豎在人家責任田裡,不是以前公家的田,這損失怎麼說?鄉里說一根杆子賠償咱一百元錢,咱就讓他們豎了,豎好了,咱到鄉里拿錢,到現在也沒有得到一分錢!……」
院長笑道:「我們這交易不同啊,我們是一手拿錢一手交人,我拿不來居民證、二胎計畫,你人又不會交出來,是吧?呵呵……只是第三樁,要紀雪梅賠錢不在理上。她和趙蝦娣一樣,都是受害者,精神上物質上都受了不少損失,只能叫醫院適當賠償點,也不能賠那麼多,當然,我們儘量幫你們說話就是了……」
這次談判最後在友好的氣氛中達成了口頭協定:十日之內,一手交貨,一手交人。
臨走,院長同羅家兄弟握手,感謝他們的合作,促成了這樁案子的和平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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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長回到法院,滿面春風,得意非凡。在院長辦公會議上,他總結了這次調解成功的經驗,希望大家認真汲取。
「……這件事,你們先後下去三、四十次,把事情弄得越來越複雜。我看問題並沒有你們說的那麼複雜嘛!……」
不料會議剛結束,老院長就收到了上面轉來的一封人民來信,署名還是趙蝦娣。她控告法院院長,徇私枉法,違反政策,利用特權,搞非法居民戶口和二胎計畫,企圖以此騙取農家的孩子……
看了信,老院長的鼻子差點兒氣歪了!
他拿起電話,召來了戈庭長:「老戈!戶口和二胎計畫辦得怎麼樣了?」
「戶口早辦好了,二胎計畫要縣長親自批,縣長一直不同意,我們死盯活盯,上午剛批下來……」
「不要搞了不要搞了!統統不要搞了!叫他們停下來全部停下來!」院長吼道。
「怎麼?!」戈庭長大驚失色。
「你不要問,反正我已經知道了,我們上當受騙了!中了人家的奸計了!我們還蒙在鼓裡,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到底出了什麼事?」
「唉!叫你別問了就別問了!趕快叫他們停下來停下來!我這就打電話到省高院市中院去,快去快去!」
戈庭長莫名其妙地退了出來。
老院長坐在那裡喘著粗氣,被人戲弄的恥辱感咬齧著他的心。自從他當院長以來,一直德高望重,還沒有受過這麼難堪的侮辱。他已下定決心要親自過問此案,給那藐視法院的鄉下佬以狠狠的打擊!
內線長途電話很快就掛通了。他直接向省高院領導請示工作,決定再次下鄉強行取證。高院領導在電話中指示:不打無把握之仗,不打無準備之仗,只要條件成熟,什麼時候都可以去,但宜早不宜遲,宜快不宜慢……
院長又用電話向中院通報了情況,中院同意再次取證,但一要保密、二要安全,不要出事……
院長讓秘書將電話錄音整理出來,立即親自趕往市委找呂副書記彙報。
呂副書記見老院長情緒有些激動,便笑著說:「老唐啊,幹你們這一行的就是最忌諱衝動、感情用事,我看你還是冷靜下來,研究一個具體的切實可行的行動方案,再來找我……」
1988年元月6日下午,市委特別會議正式研究了法院的行動方案,同意他們當晚立即行動。
下午五點多鐘,老院長回到法院,親自挑選了十名法警(八男二女),兩名法醫(一男一女)並親自打電話召來了人民醫院的楊書記和嚴股長,召開了緊急會議。他宣佈在場的人下班後,不得回家,就在法院吃些乾糧,七點鐘準時行動。在講了這次行動的重要性和保密性之後,他將每個人編了代號,交待了具體任務:「一號帶兩名法醫乘坐第一輛摩托車,直開趙蝦娣家,任務是把人堵在家裡;我和楊書記坐第二輛摩托車,直開村支書家,請他到場作證;其餘的人坐麵包車,下車後跑步到趙家,堵住前後門不讓閒人進出;三號負責照相;嚴股長負責錄音;女法醫負責抱孩子;男法醫負責取血樣,拓足印,並做好急救準備;如果當場不能工作,就將小孩帶上第一輛摩托車,開回法院,實行緊急監護……」
他讓每個人重複一遍行動方案和各自的任務,直到他滿意為止。最後秘書抱進來一大包黃橋燒餅,每人發上四隻……
七點鐘,汽車啟動了……一行人上車的時候,紀雪梅夫婦來了(不知他們怎麼得到的消息?)又自告奮勇要參加「戰鬥」。可院長笑笑說:「這次他們跑不掉!我們已經偵察好了,他們在家包餃子準備過年呐!」
章雲說:「怎麼?你們就去這幾個人?要不要帶幾個武警去接應?」
院長又笑笑,正了正頭上的大蓋帽,說:「我們帶著這個,還怕他鄉下人認不得?人多了反而誤事!」
院長見人都上下齊整了,便跳上摩托車,一揮手,頓時車輪滾滾,尾燈閃閃,車隊眨眼不見了蹤影。
七分鐘後,他們到了那坐石橋旁。兩輛摩托車直接從橋上開了過去。小麵包過不去,一個急刹,上面的人馴熟跳下,跑步過橋……
兩名法醫直撲趙家前後門。從門縫裡看,見小孩、父母和老太都在家呢!那天是農曆臘月二十七,鄉里家家都在忙過年,他們倒是沒有想到法警會在晚上突然襲擊。
「後續部隊」跑步過來了,兵分兩路,截住了前後門。法醫小朱正要按計劃上前敲門,忽見屋裡燈滅了,並傳出異樣的磕碰聲——屋裡大概發現情況了!
朱法醫急忙上前用力一推,門開了——屋裡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院長怎麼不讓我們帶手電筒來呢!正焦急時,忽聽後門口亂了起來,接著就聽見老太太狂喊:
「救命啊——失火啦,救火啊——」
朱法醫連忙沖過去,想捂住她的嘴,可腳下被小凳子一絆,「叭」地就跌了一跤。
「失火啦——救命啊——」
老太太還在狂喊。趙蝦娣、林丙子也一齊狂呼起來。
四周立即就有人聲腳步聲傳來,並夾著閃閃的手電筒光……
朱法醫從地上爬起來,喊女法醫:「小靳!抱住小孩沒有?」
「抱、抱住了,他媽也抱、抱著呢!」小靳的聲音顫抖抖的。
「別放千萬別放,我來幫你!」他眼睛已經有點適應黑暗了,依稀看見幾個白制服扭住了一個男人,小靳正和一個婦女搶孩子。
「小靳,鄉下人來了!人多了不好辦,還是快撤吧?!」
「院、院長呢?」小靳氣喘吁吁地,「怎麼還不來?」
正在猶豫、焦急之際,幾支手電筒光晃晃地罩住了他們,刺得他們睜不開眼,聽那人聲,估計已經圍了百十號人。
朱法醫眼看情況不對,就擅自喊了一聲:「快撤!」
但已經來不及了。村民已經圍了上來,拉拉扯扯的,開始動手搶人。
小靳的胸口挨了一拳,「哎呀」一聲,手一松,那婦女和孩子就被搶走了。
朱法醫丟下手上的老太,忙過去看護小靳。
混亂之中,人群裡不知誰喊了一聲:「打他狗日的!打小偷!打強盜!……」
只聽「轟」的一聲,人群象炸了一樣,全湧了上來,一陣混打,扁擔、繩子、糞勺、馬桶刷子,什麼都有。
有個女法警被打得尖叫起來。
負責拍照的法警立即對準那聲音按動了快門,閃光燈一閃,朱法醫見那女法醫已被打倒在地,幾個男人壓著她,他便大叫道:「我看見你們啦!你們這樣要坐牢的!」
「打他狗日的!」「打那個拍照的!」「把膠捲搶出來!」
又一陣大亂。黑暗中一片廝打聲、喊叫聲……
忽然,一個蒼老、激憤的聲音響起來:「大家注意!我們是市法院的,我是院長!我們是來執行公務的,你們打執法人員是犯法……」
「就打他狗日的!看他還敢不敢來?」「把他的帽子摔到茅坑裡去!」
於是幾支手電筒又一齊罩住院長,幾條黑影撲了上去,一陣拳打腳踢……
有幾個村民發現了拎著答錄機的嚴股長,便喊:「這裡還有一個拎答錄機的!」
「打!」「別讓他跑了!」「把錄音帶扯下來!」
於是有幾個人撲上來,扭住他,掰他的手。嚴股長忙說:「我不是員警!我是過路的,我是過路的!……」
旁邊有幾個農村婦女說:「人家過路的不作興打啊,瞎打要出事的啊!」
嚴股長被人一推,骨碌碌就從河堤上滾了下去。還好冬天河裡水淺,都上了凍,沒掉進水裡。再看看答錄機早不在手上了,想找回來大概不可能了——算了,性命交關,回去報信要緊!
嚴股長沿著河堤,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地往麻將城方向走,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公安局。公安局的人見狀大驚:「這不是嚴股長嗎?怎麼弄成這樣了?」
「快!——快去!唐院長被他們,打——」
「噢——已經去了,已經解決了!你怎麼到現在才來?」
原來,當村子裡打起來的時候,負責看守摩托車的大個子法警覺得不應該死抱著「行動方案」了,先趕回去報信要緊(那時還沒有「大哥大」這類通訊工具)。當時路上、河堤上、橋上已經站滿了人。他手忙腳亂地把摩托車開到橋頭,忽然有幾捆蘆柴「嘩」地向他扔過來,身上挨了一下子,再看橋面上密密麻麻的,橋邊也沒有欄杆……當時也顧不得這許多了,閉起眼睛,一加油門,「呼啦」一下,車就竄了出去,一直竄到橋那頭,發現竟沒有撞著一個人,也沒有一個人落水,真乃奇事!……
在家坐鎮的呂副書記接到報告,連忙打電話給公安局,公安局急忙調兵遣將……當帶著電棒的民警驅車趕到現場時,村民們一聲喊,便一哄而散。剩下的都是法院裡的人,躺在地上不住地呻吟……
公安局長親自清理了現場:1.所有男女法警的制服制帽被搶,其中四頂被扔進茅坑,其餘的不知去向;2.院長受重傷,肩關節脫落,神智不清;3.一女法警、四名男法警受重傷;另五男兩女輕傷;4.一架「柯達」照相機、一架「聲寶」高級答錄機被搶;一輛三輪摩托車被砸壞;5.另有九塊手錶、十一只錢夾,及若干眼睛、鋼筆、皮鞋、手套、鑰匙、紐扣失蹤……
翌日,市公安局刑偵隊下鄉調查此案,整理了一大堆材料。臨走宣佈拘留趙蝦娣的婆婆孫林氏,因為她是這次鬧事的直接煽動者。
趙婆大喊冤枉:「咱沒有叫他們打呀!你們抓不到偷牛的就抓拔樁的!咱是一直向著街上人的呀!咱叫咱兒子把伢子還把人家的呀!咱兒子為這個跟咱鬧翻了,都不跟咱說話啊!你們反而來抓咱啦!真是好心沒好報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