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麻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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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城1988 麻 將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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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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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寶娟是小城老一輩中有名的「馬里癡」。她是資本家袁化龍的女兒。

三十年代T州只有三座廠,其中袁化龍一人就擁有二座廠、三爿店和一個錢莊。可惜袁家香火不盛,總共只生了一個女兒。

袁化龍在小城打麻將是久負盛名的。尤其是他善於把打麻將和談生意巧妙結合起來,生意往往是在麻將桌上談成的。他過五十大壽時,家裡上下屋裡擺了三十六桌麻將,通宵達旦,大酬賓客,成為T州歷史上的「麻將之最」。

袁化龍也樂於豪賭。賭注往往不下上千大洋。他們習慣于桌上錢不擺,輸贏全在肚裡,過後結帳,從無訛錯。

有一次正賭到高.潮,員警突然從天而降,破門而入。袁化龍急中生智,將一顆麻將吞到肚裡。當員警認為人贓俱獲,要帶他們走時,他不慌不忙地問:「有少一顆牌的麻將賭錢的嗎?」

員警不服氣,把光禿禿的客廳一寸寸地搜遍,連每個人的褲襠裡都摸了,還是沒有找到那顆失落的麻將,只好悻悻而去。

這樣的答辯大約也只有T州的員警才能理解。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裡,袁寶娟十二歲就已經把麻將打得很精了。

女兒十八歲出的嫁,嫁給了一個大賭棍。她是在牌桌上結識他的,深為他絕妙的牌技所折服,就毅然以身相許。婚後第二天,新郎就應人之約赴上海大賭,一連三天沒下臺,贏了一輛「烏龍」牌小轎車。結果第二天被人害死,塞進一條陰溝洞裡,一個月後才被人發現。

從此,袁寶娟在牌桌上就沒有遇到比她強的年輕男人,因而也就一直沒改嫁。

袁寶娟長年累月地打牌,消磨寡婦時光,眼睛越來越近視。後來簡直看不見了。她索性不用眼睛,只用手摸,耳聽,別人的一舉一動都休想躲過去。別人成牌了,她伸出一個指頭一摸,就全清楚了。有時根本不摸,因為打牌過程中,對手的牌她早就瞭若指掌。

在牌桌上坐久了,腿得不到運動,受了風寒,她得了嚴重的關節炎。瘋狂抽煙的結果又使她得了肺病。後來她就天天坐在床上跟人打牌,不管輸贏,她都要給人家錢。因為她一天不打麻將就活不下去。

一九六六年,史無前例的歲月到來時,沒有人敢陪她打麻將了。在紅衛兵抄走她所有麻將的當天夜裡,一場大火結束了她孤獨的一生。

據說,那場火是因為煙頭扔到棉被上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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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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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麻將總是要來點錢的,只是多與少而已。家裡老少打著玩的,幾角、幾元錢的來去,圖個歡喜。但在麻將城,專以賭博為目的打麻將的也大有人在。1986年被判刑的王阿寶既是其中的一個人物。

王阿寶是二十二歲那年被捕的。他十四歲時,父母離了婚,他被判給父親,輟學幫著父親賣鹵鵝。他眼見得賺的很多錢都落進父親的腰包,然後一大把一大把地花在其他女人身上,心裡又羡慕又恨。十七歲那年,他終於宣佈脫離父親,單立門戶,去做倒賣時裝的生意。鈔票大把大把地賺回家了,沒處擺,就塞在枕套裡當枕頭。但老婆還是很難找。好的看不上他,差的他又看不上。他於是學著父親的樣兒,在外面亂搭女人,這樣一來名聲更糟,沒有那個正經姑娘願意上門了。

吃飽喝足,身強力壯,無所事事,精神上空虛得難受。這樣的人一接觸麻將,就像魚兒見到了水,撲通跳了下去,就再也不肯上來了。

王阿寶雖然大字不認識幾籮,但打起麻將來天分很高。開始是幾個倒爺哥們在一起玩,一次賭下來不過幾十元來去。後來越賭越大,幾百、幾千,甚至上萬。這麼大的胃口在小城找不到對手了,他們就遠征外地找對手。他們經常攜帶幾萬元現金穿梭來往于滬寧線上。

搭到對手時,他們幾個假裝不認識,聚到一起打。一開始總是讓對手贏一些去,他們自己還假裝爭執起來。等到對手殺興上來了,價碼開大了,他們才暗中串通起來,一舉破門。這種方法,他們稱之為「扶猴上樹」。

當遇到「牌壇高手」,眼看要輸錢時,他們才會使用事先約定好的暗號。如:需紅中碰時,就摸一下鼻子,需要白板時,就抹一下臉,等等。

當然也有被人識破的時候,這時少不了要大打出手,爆發一場惡戰,鬧得人仰馬翻。

1986年夏天,王阿寶被捕那天晚上,他正和幾個賭徒躲在T州西郊的一個農民家交戰。裡麵點一盞油燈,門窗被遮得密不透風。他們已經在裡面連續作戰了三十六小時。當公安人員破門而入時,屋裡煙霧彌漫,濃得看不清人的面孔。地上鋪著一層被煙熏死的蚊子。

當時,屋裡只有四個人,每個人面前擺著個竹筐,筐裡全是十元的鈔票。竹筐外面也散落了一些鈔票,他們都懶得去拾。

王阿寶後來被判了十七年。

因與他賭博輸得傾家蕩產、造成家破人亡的案例就有十七起。

那天不知誰告發了他。王阿寶從來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而且門前門後都設了放風崗。可那天晚上,他沒聽到一點動靜就束手就擒了。他不服氣——預審時,他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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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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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州的麻將打法歷來分東、西、南、北、中五大派系。各有高手。高手之間每年都要賽一次,產生出本派的「麻將王」。這種「決賽」雖然不太正規,不登報紙,但在民間享有很高的聲譽,很得牌迷們的敬重。

柳怡保,土生土長的T州人,五十多歲,已經幹了三十年的工會工作,現任某廠工會俱樂部主任。他一度是小城赫赫有名的牌壇高手,曾連獲三屆城中派系的「麻將王」桂冠。後來,他就潛心研究麻將理論,尤其是小城五大派系的不同打法、花式、風格、特點,進行橫向比較,立志要寫出一本專著來。

他發現:越研究,越感到麻將裡頭學問深奧,頭緒繁多。打牌時只要約定的規矩稍有不同,即可產生奧妙無窮的變化。比如:有的用春、夏、秋、冬,有的不用;有的要看莊家的風頭,有的則不看;甚至如何計數,翻看,這裡頭也大有講究,直接影響到打牌的方法,技巧和戰略戰術。

柳怡保曾以他的工會俱樂部為陣地,多次邀請小城的「五王」前來作表演賽,他擔任裁判。結果是:按哪派的規矩打,哪派的牌王就獲大勝。這裡頭的機理簡直妙不可言。

柳怡保花了三年多的心血,寫了一本十二萬字的著作,先後投了五、六家出版社,都毫無反應,最後連稿子也弄丟了。他一氣之下,決定不再向外投稿,而是在自己主編的本廠《一周電視節目》油印單上予以發表,題目就叫:《麻將的若干打法與技巧》。頓時,這份電視節目單的印數就翻了好幾番。柳怡保一時名聲大噪,麻壇凡有重大戰事,總要請他擔任裁判或顧問,真正成了小城的麻將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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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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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城,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麻將。賣麻將的是賺不到本地人錢的,本地人買麻將幾乎都是成本價,因為他們知底,不會吃虧。所以近兩年來,麻將已經漸漸代替麻油、麻糕成了小城人饋贈外地親朋好友的最佳禮品。

陳衛光,商業零售公司的一個採購員,他每次出差總是馬到成功。他出去之前,總是要在會計那兒預支個幾百元,帶上幾副高級麻將——一種新型的外交「炸藥包」。

到了對方單位,他總是先摸他領導人的脾氣和愛好,遇上喜歡摸幾圈的,送上一副高級麻將,再陪著玩幾晚上,故意輸幾個錢,事情就在牌桌上神不知鬼不覺的敲定了。

「每個地方每個單位總有一些麻將迷。」他說,「特別是最近這幾年,簡直是掀起了一陣麻將潮……」

因此陳衛光就成了T州的一個王牌採購員。他神通廣大,別人搞不到的名牌自行車、彩電、冰箱,他都能成批成批地往家提。這個秘密武器很快就為所有T州採購員所掌握。出去搞石油,搞煤炭,搞水泥鋼材……出差的都要帶麻將。難怪外地的供銷人員驚呼:這兩年T州的採購員特別厲害!

麻將的功能就這樣迅速擴侵到了社會的經濟領域。公開的行賄受賄不敢了,但在麻將桌上輸錢給對方,別人似乎也樂於接受。於是,碰到什麼產品鑒定會,什麼驗收檢查,什麼品質評定,什麼調資、分房、調工種……各種難題常常就在一片麻將的嘩嘩聲中迎刃而解……

一九八七年三月,T州首屆商品交易會在新落成的物資大廈揭幕。中外來賓如雲。一次成交額達四個億,超出預算的一倍,很多經濟行家都感到驚訝。人們當然不能斷言麻將在裡面起了多大的作用,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也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大會結束時,每位來賓都帶著大會贈送的精緻的高級麻將,登上汽車,奔向祖國的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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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人打麻將喜歡邊打邊唱。尤其是中老年人。他們唱的即稱之為「牌經」。它是根據麻將牌的名稱、圖案,用形象的語言或利用裡下河方言中的諧音巧妙地加以表達,聽上去很有味道。尤其當麻將鬥到酣處,方桌四周的吟唱此起彼伏,抑揚頓挫,不僅大助牌興,也讓人感到一種「藝術」的享受。

牌經在小城也有五大流派,唱法不盡相同。現僅錄城中具有代表性的唱法如下:

「餅」字謠(「餅」在小城又稱「筒」)——

一餅:一統江山歸漢朝;二餅:二童上學挾書包;三餅:山東侉子賣大椒;四餅:私通外國罪不小;五餅:肚大腰圓養寶寶;六餅:劉備東吳把親招;七餅:邪頭皮匠用彎刀;八餅:對戶馬褂黑紫羔;九餅:麻雖麻,麻得俊俏。

「萬」字謠——

一萬:一晚上床就睡覺;二萬:兩個娃娃一樣高;三萬:三十晚上賣年糕;四萬:四萬萬皆同胞;五萬:伍子胥昭關難逃;六萬:弄飯吃下下田割草;七萬:七星燈歸位命難逃;八萬:眉來眼去把情調;九萬:彎起鉤子把魚釣。

「條」字謠——

一條:窈窈窕窕惹禍的根苗;二條:定海神針無價的寶;三條:三步就有兩檔橋;四條:分家弟兄不必吵;五條:金戒指不戴送阿嬌;六條:肉肉條兒炒小炒;七條:精鬼捉狹癆;八條:花花轎子抬人高;九條:紅頭繩兒系肚腰。

「東、南、西、北、中、發、白」謠

東:東家一到把帳交;南:蘭花院裡賭吃嫖;西:西施女兒生得俏;北:北風起大雪花兒飄;中:中軍大人去看操;發:發起財來窮不掉;白:白白亮亮一塊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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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麻將文化,還會令人想起古今中外很多很多東西。比如巨宦之家,豪富之門,穿著將校昵的舊軍官,大腿開叉很高的旗袍,等等等等,都是與麻將桌天然共生的景象……戰至酣時,也許丫頭該端上幾碗蓮子羹;唏哩嘩啦的洗牌聲裡,打情罵俏,眼波頻送;最後一聲「糊啦」時,也許哪位太太在桌下被人踩住了腳……

什麼樣的土長什麼樣的苗,什麼樣的文化環境培養什麼素質的人。由麻將遊戲長期薰陶而成的「麻將心態」和「麻將文化」,對我們民族的國民性和人性將會產生怎樣可怕的影響呢?

不是沒有人想過。包括千千萬萬的麻將迷們。但他們已經顧不得這許多了。比起不打麻將就要發瘋、就要出人命,不妨先摸上幾圈再說吧!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麻將成了中國人的精神「杜冷丁」,發病的時候,一針下去,它能止疼呀。是啊,麻醉著,昏迷著,總比疼得死去活來要好呀……哦,在小小的麻將面前,人類怎麼會顯得如此缺乏理性,人性又怎麼會顯得如此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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