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淡青色的旗袍,手中拿著一本講義,周雅妮款步走進一間教室。「噓!周先生來了。」一個女生壓低了聲音說道,教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周雅妮走上講臺,與台下正值豆蔻年華的女學生們簡單打過招呼後,便翻開講義說道:「同學們,今天我們先來複習一下昨天學過的內容。我想請一位同學來朗讀一下昨天學過的片段。」說著,她從講義裡抽出一張名單來,在那一列列名字上匆匆掃了一眼,隨口念了一個名字:「吳雨霏。」
周雅妮微抬了頭,想看看這個名字的主人到底是什麼樣子。來到這所女子學堂已經好幾天了,對於這裡的同學她依然不能完全認識。興許是她的聲音根本不夠響亮,沒有引起當事人的注意,所以周雅妮在講臺上等待良久,台下依然是毫無動靜。
「吳雨霏!」周雅妮又叫了一遍,還故意將聲音提高了許多,卻仍不見有人有任何反應。周雅妮有些奇怪,「你們誰是吳雨霏?快站起來,回答老師!」
這下,教室裡終於有了反應,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一點。那焦點裡,一個梳著辮子的女孩子趴在書桌上,睡意正濃。
周雅妮循著目光,走上前去,叩了叩桌面,叫道:「吳雨霏!」
那桌上的女孩子動了動,微抬了頭,睜著惺忪睡眼看她,「你是誰啊?幹嘛吵我睡覺?」
見她慵懶模樣,周雅妮的臉色微惱,卻又有些無可奈何地說:「吳雨霏,現在正在上課。趕快打起精神,聽我講課。好,現在你來把昨天老師教的那幾個句子給大家讀一遍。」
「我不會!」吳雨霏大聲叫道,並且絲毫不感到羞愧。
「為什麼不會?是昨天上課沒有認真聽嗎?」周雅妮說。
「我是中國人,幹嘛要學那洋鬼子的東西。我媽說,洋鬼子都是壞人,專幹壞事。我們為什麼要學壞人的東西,那不是要我們變得像他們一樣壞嗎?」吳雨霏理直氣壯地說道。
「誰說學習洋文就會變壞,這是怎樣的邏輯。西方文明,有著許多不為我們所知道的地方,我們要做的是‘去除糟粕,取其精華’,學習洋文,便是為了讓我們能夠更好更方便地學習西方的先進文明和科學技術,而不是一味的崇洋媚外。中國之所以受到外國列強的侵略,是因為盲目排外,固步自封導致落後,落後必然挨打。要想不挨打,我們就應當先強大自身的國力,讓列強有所忌憚,而不是有所覬覦。而要想變得比別人更加的強大,首先就應當放下身段,虛心求教,承認和接受別人比我們先進的地方,這也是《孫子兵法》中‘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精髓所在。現在,我們身處亂世之中,更應當充實自己,為將來可能的戰事做打算。」周雅妮耐心細緻地說道,儼然一副「師者,授業解惑」的模樣,「那麼,吳雨霏同學,你聽明白了嗎?」
吳雨霏撇了撇嘴,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卻並不回答她。
「那下面請吳雨霏同學跟我一起來將昨天學過的內容讀一遍,好嗎?」
周雅妮在心裡歎了口氣,無奈地翻開講義,領著吳雨霏將課文讀一遍,一時間,教室裡滿是周雅妮柔軟的吳音和吳雨霏笨拙的腔調……
「哎——」周雅妮歎了一口氣,將講義隨手扔在桌上,有些懊惱地坐到籐椅上,按了按額頭。譚校長從門外經過,見到她這副模樣,趕緊湊過來,笑著說:「怎麼樣?周老師,還習慣嗎?看你的樣子,好像很煩惱啊。該不會是遇到了難對付的學生吧?」
周雅妮笑得很勉強,「也沒什麼,只是一個學生不太聽話罷了。」
「我猜,是吳雨霏吧。她不是不聽話,她只是不喜歡學英文。她家裡是開藥鋪的,前些年生意一直不錯,自從這西醫院多了,家裡的生意便受了影響,再不如從前了。所以,她父母便認為是這西醫害人,不但搶了他們的生意,還動搖了中醫的地位。他們也就自然而然地開始排斥起西方的東西,說什麼‘西方的舶來品是銷金的魔窟,專攝人的魂魄,帶來的痛苦更是永無止境的。’他們是現下新舊交替中守舊的一派,寧可抱殘守缺,也不願迎對這新世界的曙光。因此,他們的孩子自然也承襲了他們的保守和固執。吳雨霏便是如此。」
「那我們該怎麼做?」周雅妮有些擔心地說道,「她們都還很年輕,正是接受新思想、新文明的好時機,若是錯過了,就會變得像她們的父母一樣,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永遠都不能進步。」
「周老師別擔心!任何事情的變化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要想改變一個人的思想,也需要一個耐心細緻的過程。只要我們始終以著一顆誠摯的心來教化她,在潛移默化之中就能夠影響她,改變她。所以,周老師也無需太過擔心,一切只要順其自然就好。」譚校長說。
周雅妮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譚校長又說道:「你以後還有什麼問題,可以與喬芮喬老師一起探討一下。她雖與你年齡差不多,但在教學經驗上,卻比你豐富許多。這些還未長大的孩子們以後還有許多惱人的地方,有喬老師在,你可以學到很多。」
喬芮是學堂裡的國文老師,出生書香門第,有一張漂亮的瓜子臉,二十出頭的年紀,卻已是沙坪壩余家少爺余紹祺的未婚妻。剛來的這幾日,周雅妮已對她瞭解許多。喬芮生性活潑,開朗大方,連她也有所不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倆人的性子相近。倆人認識不久,便打得火熱,形影不離。
「喬芮啊!」周雅妮啟唇,懶洋洋叫道。
喬芮在鄰近的位子上,挑眉看她,「周大小姐,有何煩惱?」
周雅妮支肘看她,「你說,一個學生不聽話,該咋辦呢?」
喬芮笑了笑,拿起手中的鋼筆,在唇前輕扣,貌似在思考,「嗯,那要看什麼情況了?你說說,都什麼情況?」
周雅妮想了想,脫口而出,「家裡開藥鋪,家長不讓學英語。」
喬芮撲哧一笑,「我道是什麼事呢?原來是這樣。學生要學什麼,好像現在家長已經管不著了吧?」她想了想,又說:「不過,要是遇上那種封建家庭,家長左右孩子的行為也是屢見不鮮的。你說的,該不會就是這種情況吧?」
周雅妮篤定地點了點頭。
喬芮翻了翻白眼,「哪家子?」
周雅妮有氣無力地說道:「吳家。」
「吳雨霏?」
周雅妮點點頭。
喬芮脫口而出,「我的天!她家可是出名的專制呀!吳雨霏剛學會說話,他那個封建的父親就讓她開始背那些拗口的中醫典籍。背就背吧,他還約束她的一切行動,不讓她隨便見外人,簡直弄得就跟古時候的小姐似的,除了學校,她基本上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沒看見這孩子的性格有些內向嗎?」
周雅妮點點頭,深表同情,蹙了蹙眉,「這麼說,要想讓吳雨霏學英語,比登天還難了?」
喬芮篤定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