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是個多霧的城市,一年的大半時間都籠罩在或薄或厚的陰霾霧色裡。船行於揚子江上,穿雲破霧,透過繚繞霧色遙望重慶山崖,別是一番趣味。重慶山崖於揚子江和嘉陵江的兩江匯合處,半島巍然聳立之姿,如龍飲水。龍首之上,重慶街道鱗次櫛比,依稀可見。
她站在船舷上,憑欄而望,徜徉在鼻端陌生而清新的濕意,飄進空茫的心裡,自在,憧憬,舒暢。
既然不能再記起,那就從頭開始吧。
船抵朝天門,她也該下船了。
經過棧橋的時候,她抬起頭來看看天空,想要看看那重霧的盡頭是否是穿雲破霧的萬丈金光。結果是失望的。
冬季的天空,能有幾多晴朗?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無奈且無謂,依舊穿進洶湧的人潮。
朝天門碼頭前的200多級石梯,她拾級而上,滿眼的紛亂和擁擠,她倚在圓形拱門的柱子下喘氣。突然下起雨來,斜風細雨無情地驅趕著毫無準備的人們,喧鬧和嘈雜在片刻間沉澱下來,變作青石板上慌亂的足音。潮濕清新的空氣,湧入鼻腔,帶來新世界的味道,也帶走了旅人的疲憊和惆悵。她第一次感到了身心的舒暢,沒有了煩惱,沒有了負擔。她站直身子,微笑著迎接這煙雨濛濛的世界。她踮起腳尖,走進那世界,張開雙臂,沐浴風雨。她覺得自己的身子輕了,沒有了煩惱,沒有了夢魘,從未如此快活。
「站住!別跑!」
她本能地退到屋簷下麵,準備拿回那只藤條箱。可終究還是遲了一步。一個人影突然竄過來,倉促間,信手抓起那只藤條箱,便往身後追趕的那幾個人扔去。眼見那只裝著自己全部家當的箱子飛出去,她下意識地飛奔過去,想要接住那箱子,奈何腳下的細小方跟抵擋不了雨後青石街道的濕滑,腳下一跐,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砰!」一聲脆響,那藤條箱摔到地上,登時裂開,裡面的衣物同其他物件全部跌落出來,暴露在風雨中。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腳踝上卻一陣火辣辣的疼,才勉強站起來,一趔趄,複又跌坐回去。一想到初來乍到,便會如此不順,她原本已經乾涸的眼眶複又濕潤起來。
正自傷感著,一道陰影籠罩下來,頭頂上響起一個沉著的男音:「小姐,你沒事吧?」那聲音有著莫大的魅惑力量,她微抬了頭,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微笑著看她,手中的油紙傘傾向她,替她擋住了風雨,並且朝她伸出了另一隻手。
她眩惑地看著眼前的那只修長的手掌,忍不住將視線往上移去,乾燥得失了顏色的薄唇,嘴角微揚,俊挺的鼻樑,一雙栗色的眼眸深邃而沉靜,劍眉斜飛,有著說不出的倜儻滋味。長衫磊落,頎身玉立,在斜風細雨裡,仿佛是眼前絕妙的風景,也似乎是最堅實最牢固的依靠。
她越發目眩神迷,微垂了眼睫,想要將那眼底的迷亂與羞澀掩藏。心跳早亂了節奏,而那只手掌依舊等在那裡待她欣然接受。
她紅著臉,不敢看他,猶豫著向他伸出手,一種熨帖的溫暖立時包裹了她,也撫平了她內心的焦躁與不安。男人執起她的手將她輕輕拉起,有說不出的溫柔風度。
那一刻,她甚至忘記了腳踝上傳來的痛。
身後,卻突然傳來異常的響動。
男子丟掉手裡的傘,驀地將她納入懷裡,一個俐落的旋身,連退幾步便將她帶入了旁邊的巷子。
背陽的巷子,一線的天空,空空如也,她的恐懼就像這意外一樣突如其來。她張口欲叫,惴然的語聲與呼吸全落入他掌中,變作掙扎的「嗚嗚」聲。
「別叫!」男子低叫一聲,竟是有了幾分焦灼的味道。
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趕緊安靜了下來。
男子見她不再有其他的動作,趕緊放開手,卻從腰上取下了一支烏黑的手槍。她再一次驚訝了,不由又張大了嘴。男子趕緊低聲阻止,「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只要你我都安全了,我會送你回去。」
女子凝視著他,不敢有半分的閃失,但見他一雙潭目此時亮如北邊引路的星辰,她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來。
男子憑著地利,向外瞟了兩眼,臉色驟變,一把抓著她的手向著巷子深處跑。她有些摸不著頭腦,慌張往後看,沒看到什麼,卻是聽到了一連串有力的腳步聲,劈劈啪啪,雜亂無章,分明是朝著他們追趕過來。她嚇得趕緊回頭,緊緊攥住他的手。男子拉著她,緊跑了幾步,突然慢下來,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啊?」她的腦子頓了一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在她腦子裡已如一團亂麻,讓她連簡單的思考也猶是費力。男子看著她,腳下卻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她喘了喘,咬牙讓自己鎮定下來,迎上那雙探究的眼眸,「我,我叫周雅妮!」
他一把將她拽到拐角的僻靜處,看了看外面的動靜,認真地對她說:「那好,周小姐,你相信我嗎?」
男子的臉逆著光,看不真切,這樣的問題像是探到了她的軟弱,令她惶惑不安,「你……什麼意思?」
男子抓住她的雙肘,面目在她的眼裡雖是朦朧,一雙潭目卻是熠熠發亮,讓人無法拒絕,「周小姐,你聽著,我是袍哥。眼下的事,你或許也猜到了幾分。我被仇家盯上了,剛才你也見到了,我的那些弟兄,他們都去追人了。我現在已經是待宰的羔羊,隨時都可能有危險。」
周雅妮望著他。他那眼裡的流光表明,他要說的絕不止這些,「你……要我做什麼?」
男子說:「我只想請你幫我把這個送到我家。」他說著,從懷裡拿出一本冊子,遞到她眼前。
周雅妮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卻是連看也未看一眼,「送到哪裡?」
「戚家。」男子凝眸懇切,淡然說道。
周雅妮根本無法拒絕,只好點頭答應了下來。
「在前面!」追來的那群人中有人叫道。
「你確定他就在裡面?」
……
「那你確定他是一個人嗎?」
「不是,還有個女的!」
「趕緊去追!」
越發嘈雜的聲音傳過來,男子趕緊推了一把周雅妮,「快走!」
「那你呢?」周雅妮不知道為何有些擔心他,竟然有些不敢離開。
男子表情凝重,有些著急地說:「他們是沖著我來的,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周雅妮猶豫了一下,未及理清思緒,便慌張朝著巷口跑去。
剛出巷口不遠,腳踝上絲絲疼痛便席捲而來,周雅妮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她扶牆站穩,略略喘氣,腳上疼痛卻不減分毫。她咬咬牙,試著將腳微微提起。卻不想,腳剛剛離地,她便感覺全身的血液奔騰湧向痛處,仿佛隨時都要衝破纖細的血管。
剛才與那男人相遇前後,太過匆匆,竟是連這難耐的疼痛也沒有察覺。
周雅妮欲哭無淚,咬牙將忍著,放下腳尖,試著挪動兩步,腳踏實地後,卻沒那麼痛了。周雅妮咬咬牙,要把這難受忍過去,倒也並不是太難。
疼痛令她變得清醒,回首剛才的事,反倒有些不確定。周雅妮低頭看看手中緊攥的冊子,剛才的一幕幕一閃而過,他讓我把這東西送到戚家?戚家?
周雅妮眼中一爍,戚家在哪裡?
周雅妮忍著痛,趕緊扶牆往回走。巷子有些曲折,看不到另一頭,她僅走了兩步,便卻步了。她聽得見,在離她不遠的位置,有人正說著什麼。
「成田先生今天現身,是要就此絕了戚某的生路吧?」
「戚少爺果真聰明!貴社與我水兵俱樂部向來水火不容,戚少爺更是處處作對。我等早已是欲除之而後快!可惜,今天天不作美,想要留下戚少爺一條小命也說不一定。」
「哼!成田先生有什麼事,就直說吧!何必如此拐彎抹角的。」
「那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要戚少爺手中的帳本,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哪一本。」
「如果說,我手裡根本就沒有成田先生想要的帳本,我也根本就不知道成田先生說的——到底是我家帳房裡的哪一本帳本,成田先生是不是就要‘欲除我而後快’了?」
「你……」
隨後,便是「哢噠」一聲。周雅妮聽得真切,這分明就是子彈上膛的聲音,心下一驚,不由慌張轉身。可腳下剛動,她又猶豫了,對方似乎不止一人,他能應付嗎?可轉念又一想,她只是一個弱質女流,能幫到什麼呢?
周雅妮將手抬了抬,看到那本冊子,眼中瀲灩流光已不是猶豫而已。那冊子,線裝的紙頁,與其他帳本並無兩樣。周雅妮看不出端倪,此刻卻只是稍稍遲疑,便抬起痛腳勉力前行……
能令他如此保護,這帳本,定是有不可知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