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戚家,已有好幾日,腳早好了,人卻不願離開。每每聽見戚仲傑對自己說,現在外面不安全,你最好還是不要走了。她的心裡就喜憂參半,喜的是,稽留戚家,不需要她再整天尋思理由了,憂的是,天天呆在這宅子裡,有些拘束,有些煩悶。
她唯一的消遣,便是呆在書房裡啃那些令她驚奇的文字。她驚奇的,不光是那些不曾瞭解的知識,還有他的學富五車。她曾經以為,像他這樣混跡江湖的人,怎麼可能去讀這麼多的書?然而,事實證明,他真是這樣的。
「洋文的,你也能看懂?」戚仲傑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周雅妮想了想,反問他,「你能看懂,為什麼我就不能看懂?」
她這樣的話,帶了些挑釁的意味。他卻是全然不在意,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說道:
「那些根本就不是我的書。」
周雅妮訝然,旋即挑眉,似有所懂地看著他,「哦,是你偷的?」
戚仲傑搖搖頭,依舊從容而笑,「我從來不偷別人的東西。」
周雅妮眨眨眼睛,「那,這些不是你的書,是誰的書?」
戚仲傑有些好笑,「是,戚仲良的!」
「啊?」周雅妮覺得自己的下巴都要掉了,「戚仲良?」
戚仲傑莞爾一笑,淡然說道:「我弟弟。他現在在南京讀書,你沒見過他。」
周雅妮有一種吐血的欲望,這麼說,認為他學富五車的想法,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像他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讀這麼多書呢?仔細想想,又覺得沒有道理,雖然這些書不是他的,但他也不至於像那些江湖混混一樣的粗鄙。其實,他甚至還是有點曠達中不失斯文的模樣……
戚仲傑探究的語聲幽幽傳來,「在想什麼?」
周雅妮雙唇嘟著,往上翹起,歎了一口氣,「真是失望啊!」
戚仲傑看見的她的小動作,感覺心好像停跳了一下。那雙唇潤澤,盈盈朱色,像一朵初綻的花蕊,待人來採擷。突想到了那日的意外之吻,那柔軟滋味仍止不住在心底流竄。
她這樣的動作,最具誘惑。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騰起一種強烈的欲望,一種想要一親芳澤的欲望。那種無法阻擋的欲望,讓他平日裡保有的自持穩重也差點分崩離析,蕩然無存。
他微低了頭,紅了臉。
周雅妮察覺到他的異樣,低頭覷他,「你沒事吧?」
他吸了吸氣,那種感覺才慢慢降下來,抬頭時,已是平靜淡然。
「呵呵!」戚仲傑低笑,「你很奇怪。很難得看到一個女孩子能像你這樣喜歡看書的。你以前是教書的嗎?」
周雅妮脫口而出,「你明明知道我失憶了,還問我這個問題!」
戚仲傑依然笑著,點點頭。突然,笑意僵在嘴邊,挑眉看她,「那不如,現在去吧!」
周雅妮一怔,沒明白。
戚仲傑又補充道:「你來重慶雖然是為了尋親,可也不能一下子找到吧。那麼,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你難道就要成天窩在這書房裡?所以,找點事情來做,既可以打發時間,又可以認識其他人,擴大尋找範圍,何樂而不為呢?」
周雅妮想想,覺得很有道理,於是,點點頭說:「好啊。」
戚仲傑一彈手指,站起來,拉住她的手,「那咱們現在就去!」
「啊?」周雅妮低呼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人卻已經被他拉了出去。直到被他塞進車裡,周雅妮的腦子才算清醒,不由蹙眉問道:「這是去哪兒啊?「
他輕輕拍了拍她放在兩腿上的小手,「放心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雅妮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已不是第一次這般親近,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就在耳邊。他們挨得太近了,她甚至能隔著那略顯厚重的衣料感覺到那西裝包裹下的灼燙體溫。她想往旁邊挪一挪,卻根本挪不開身。突然想到了那日的意外之吻,刹那,她紅了臉。然而,那只修長的大手卻一無所覺似的停在了那裡。
仿佛是人生中重大的決定,那只大手毫不猶豫地裹住了她柔軟的小手。
不會放手。
永遠不會放手。
接下來,是長久的靜默。
當羞澀與緊張漸漸消退的時候,她才偷偷抬起頭,試著尋找那一雙深邃的眼眸。然而,戚仲傑卻根本沒有看她,偏頭看著窗外匆匆而過的風景。她斂下眼睫,那只大手卻仿佛無意識地溫柔地來回摩挲著她手背上柔滑的肌膚。那樣的舉動,沒有半分的輕佻,仿佛一切純屬性情使然。
這一刻,靜好如斯。
「到了,我們下車吧。」
「啊?」周雅妮一愣,戚仲傑正含笑看她,司機也早已開了車門,候在那裡,她恍然一笑,點點頭,「好。」正要挪開身子,卻感覺手上一緊,她的手還被戚仲傑抓著,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她有些窘迫,卻只能任由戚仲傑拉著下了車。
分明已是隆冬天氣,山城宛轉道路早已草木零落,所有生命在氤氳的陰霾霧色裡,皆是形影凋敝。唯有那掌心的溫暖,是生命裡憧憬執著的眷戀。戚仲傑拉著周雅妮的手,一切都顯得十分得自然美好,周雅妮也格外的柔順,低眉垂眼地隨著他步步向前。
耳畔卻傳來琅琅書聲,周雅妮螓首微揚,看見深處的青磚黛瓦,那是一所極其簡陋的房子,看起來像是一處普通的民居,牆體斑駁,枯藤盤繞,那黑青色的鐵大門也是鏽跡斑斑。
「這裡是……」周雅妮眨了眨眼,想起他剛才說過的話。
「這是一所女子學堂。」戚仲傑拉著她徑直往大門口走去,「不是說了讓你來教書嗎?」
周雅妮低頭,熒熒淺笑,心裡還是癢癢的,不由翹首看向那學堂內。說起來,這個教書,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司機早已上前與學校的門房談好,那看門的老人打開門來迎接。倆人相攜進入。
偌大學堂,只有一排磚瓦結構的教室和一塊貌似操場的空地,那空地的邊緣有一塊長方形的小花壇,他時花木已萎落,獨有寒梅孤芳垂蕊,使得滿園馨香馥鬱。那梅樹傲然之姿,不爭俗世之流,睥睨萬千,頗有雅士之風。
周雅妮不禁在那梅枝前駐足,饜足地享受著那一股濃烈而幽遠的馨香。恍惚間,連心也靜得出奇。
一個聲音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來:
「大少爺,好久不見!」
周雅妮驀然轉身,卻見那走廊上站著一位中年婦女,戴著一副金色絲邊眼鏡,韶容已褪,乾巴巴的臉上已可見皺紋,連那烏髮上也添了幾絲雪白,但那雅貴的氣質,分明如那寒梅,是不輸於人的。
戚仲傑已向前一步,含笑微微頷首,「譚校長,近來可好?」
那女人笑著說:「托你和這些孩子的福氣,還算不錯。」
「我來給兩位介紹,」戚仲傑說,「周小姐,這位是譚校長。譚校長,這位是周雅妮。」
周雅妮莞爾一笑,朝譚校長點了點頭,「譚校長,您好!」
「周小姐,你好!」譚校長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周雅妮,又笑著瞥了一眼戚仲傑,「大少爺今天帶一位大美人到我這兒來,不知所為何事呀?」
戚仲傑抿唇一笑,「譚校長說笑了。周小姐是我的朋友,我想帶她來找一份教書的工作。不知道,譚校長可有空缺?」
譚校長想了想,點頭說:「倒是缺一位英文老師。不知道,周小姐可有這方面的專長?」
周雅妮想了想,卻不敢確定,只好向戚仲傑投以求助的目光。戚仲傑會心一笑,連忙說:「英文,她是懂的,家裡的洋文書不少,她都能看懂。」
譚校長一伸手臂,說:「那好,咱們到辦公室去談。」
偌大房間,窗明几淨,僅一張書桌和一個書架而已,所有物什都乾淨整齊,不染纖塵。那掉了漆色的書桌上,用一個汽水瓶子插著一枝梅花,清香淡雅,為這陋室增色不少。想來這譚校長是愛極了梅花的。
倆人毫無拘謹,隨意坐在譚校長找來的兩把竹椅上,各自捧著譚校長親自為他們倒的一盞清茶。茶香疏淡,有著說不出的安恬滋味。
譚校長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英文書,遞給周雅妮,淡然說:「請周小姐隨意念一段,並做翻譯。我想看看,周小姐的英文水準真正如何。」
周雅妮照做了。
屋子裡響著周雅妮略帶柔軟的英語和中文的翻譯,倆人屏息聽著,略略有些驚訝。
周雅妮吐了吐舌頭,將書合上。開始以為自己會讀不下去,沒想到,到後邊,竟是越讀越順,如行雲流水般,一股腦讀了一大段,連自己也不敢想像。想來自己以前確實受過不錯的教育。
譚校長展顏一笑,「看來,大少爺的確給我介紹了一個人才。周小姐的英語還真是不錯!」
周雅妮眨眨眼,莞爾一笑,「這麼說……」
譚校長朝她伸出手,「周小姐,歡迎你!」
周雅妮高興挑眉,笑看了戚仲傑一眼,握上譚校長的手,「謝謝譚校長!以後還要靠譚校長多多照顧才是!」
譚校長說:「周小姐,咱們學校的情況,你已經見過了。咱們學校自開辦幾年來,一直以女子為主要接收對象。你知道,中國歷朝歷代的女性都受到封建教條的約束和壓迫,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話,分明是將我們女人置於一種卑微的境地。如今,雖是民國,談婦女解放,男女平等,仍是一番艱難歷程。因此,我回國的第一件事便是開辦了這所女子學堂,希望能通過知識來改變女人的命運。像周小姐這樣的女子,一看便知是上過新式學堂的。而我們學校,最需要的也是像周小姐這樣的老師。」
「譚校長,您言重了。」周雅妮朝譚校長點點頭,「能在您這裡當老師,是我的榮幸!」
譚校長又握了握周雅妮的手,「希望能與周小姐共事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