佇立在穹門下,他點燃一顆香煙,吸了一口,疲倦地捏了捏眼角,在青煙繚繞裡,用餘光注意著周圍的動靜。那樣一瞥之下,視線便再也無法移開。
在傍晚的陰霾裡,那一抹水紅是這天際下唯一鮮活的色彩。仿佛《詩經》裡走出來的靜女,帶著西子湖畔清爽的風,拂過他靜若止水的心,泛起層層漣漪。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靜女,你如此惆悵,可是因為未曾遇見我?
他看得癡了,仿佛那是這蕭索冬日裡絕美的風景,連天下起雨來,也渾然未覺。
他看著她走進雨裡,舒展了娥眉,輕快了步子,仿佛一個孩子在接受神聖的洗禮,神采飛揚,臉上也有著純粹的快樂。
他也看著那個不速之客朝著她奔過去,也看著她摔倒,他一陣心疼,趕緊接過手下遞過來的傘,毅然決然地朝她走過去……
那樣的煙雨相逢,成就的會是一段美妙的傳奇麼?
天色轉暗,戚仲傑站在簷下,愣愣出神,回味著白天所經歷的一切。心裡突然被什麼填滿,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那微妙的感覺,仿佛正牽引著他,走向一個未知卻嚮往的方向。
「周雅妮……」他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清淡幽雅的妮子,如澤蘭之香,有一種強烈的誘惑。
這樣的女人,他要她留下。
留在他身邊。
「大哥!」一個男子走過來,動作明快俐落,將手裡的一本帳冊遞到戚仲傑的手裡,「這是從馮岩手裡追回的帳本。」
戚仲傑收回神思,將心放在眼前的帳本上,隨意地翻看了一下,卻根本無意於裡面的內容,冷冷說道:「他人呢?」
「在碼頭的倉庫。」
光線灰暗,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發黴的味道,周遭是整齊堆壘的木箱,在帆布的遮掩下,若隱若現。一陣腳步聲傳來,那個男子拿著一張竹椅,在空地上放下。其他人走到椅子後面的位置,負手侍立。戚仲傑從門外走進來,黑色的西裝,一粒扣子也沒系,只隨意地敞著,和脖間的一條白色圍巾一起,隨著他的走動,起起落落,揚起一種倜儻的風度。一個俐落的轉身,戚仲傑已坐在竹椅上,蹺著腳,從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個錫盒,打開,拿出一根煙,旁邊早已有人湊上來點了火。戚仲傑吸了一口,吐出一個青色的煙圈。
「進去!」
一個穿著灰褲藍褂的青年男子,被後面的兩個人大力推搡向前,腳步踉蹌,不忿地瞪了一眼身後的兩個人,卻又不敢發作。眼光不經意落在戚仲傑光潔黑亮的皮鞋上,愣了一下,便梗著脖子,徐徐抬頭,剛一看見戚仲傑的臉,人就瑟縮了一下,頭又低了下去。
「把頭抬起來!」戚仲傑叫道。
那個男子上來一把揪住他的頭髮,迫他把頭抬起來,青年男子哀叫連連,「哎哎!文哥,你輕點!」那被叫做「文哥」的男子,毫不客氣地甩了他一耳光,疼得他齜牙咧嘴,捂著臉,再不敢出聲。
「知道疼了?」「文哥」冷冷問道,「偷帳本的時候,就沒想到會有今天?」
「天來!」戚仲傑叫了聲。
「哎!大哥!」「文哥」趕緊應了聲,走上來,站到旁邊。
「為什麼偷帳本?」戚仲傑吸了一口煙,不疾不徐地吐出一個煙圈,隨意地吐出這幾個字,目不斜視地看著眼前佝僂的男子。
那雙深邃的栗色眼眸漸漸收縮,男子不自主地縮了縮脖子,低下了頭,囁嚅道:「大少爺,都是,都是我一時鬼迷心竅,別人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讓我……」
戚仲傑看著眼前的男子吞吞吐吐,臉上微慍,突然站起身,走上去,出其不意地,踹了那男子一腳,那男子立刻被踹到地上趴著,動彈不得。戚仲傑冷冷地將他踩在腳下,俯下身子,湊到他耳邊,「抄了嗎?」
男子趕緊叫道:「沒有,沒有!」
戚仲傑放開腳,走了回去。男子松了口氣,以為不會有什麼更厲害的折磨了。他動了動,想要爬起來。文天來走上來,又一腳將他給踹了回去。男子疼得哇哇大叫。文天來的腳在他的背上用力輾了輾,冷冷說:「大哥沒叫你起來,你就敢起來?」
戚仲傑冷冷說:「打!」
身後的幾個灰衣男子竄上來,抓起地上的男子,不由分說就是一番拳腳伺候。這一拳剛從臉上砸過,另一拳卻已經捅到了肚子上,一拳拳,打得血沫四濺。他搖搖晃晃站著,未經兩下,便摔到了地上,那幾個男子自是不管不顧地用腳一陣亂踢亂踩。
「馮岩。」戚仲傑漫不經心地叫著,人卻埋首撣著褲腿上幾不可見的煙灰。那些打手都會意地住了手,站到一旁。戚仲傑卻突然走上來,一把拽起地上癱軟的馮岩,將他毫不客氣地扔到不遠的一張滿是灰塵的幾案上。
「哎呦!」馮岩痛呼了一聲,額頭磕在了犄角上,臉上已是青紫縱橫,腫得已經看不到來時的模樣,嘴角還淌著一抹血沫,身上的衣服已破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洞,變得破爛不堪。透過破洞,能看到裡面的皮肉也是撕裂了許多,有些嚴重的地方,已開始大量出血。
戚仲傑不管不顧地上前摁住他,再次邪佞問道:「抄了嗎?」
馮岩喘著氣,無力地答道:「沒有。大少爺,你要信我。」
戚仲傑挑眉,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貼著他的臉,隨意地劃了劃,卻並不傷他,狠狠說道:「是嗎?我以前,很相信你的。可是你呢?居然敢背著我把帳本偷出去,給別人!」戚仲傑語聲憤然,將手裡的匕首,狠狠紮下。
「啊!」馮岩睜大眼睛看著,眼睜睜看著那雪亮的匕首朝他的手指紮下來,他嚇得叫出聲,還未感覺到任何疼痛,便昏了過去。
戚仲傑搖搖頭,嘲謔地勾起嘴角,「這男人真是沒用!」
有人遞上來一條帕子,戚仲傑接過,擦了擦手,將帕子再遞回去。「哎!」他歎了一口氣,搖搖頭,朝門外走去,「又失手了!」
身後的幾案上,馮岩閉著眼,一動不動,紅腫的臉,此刻卻是煞白。那把匕首,準確無誤地插在指間。
他的手指,未傷分毫。
「帳本一直在他的手上。看來,帳本並沒有真正到過莫老大的手裡。我們去的時候,他們正要交接。只不過,被我們給破壞了。」文天來隨戚仲傑走出來說。
倉庫外的天空,已是夜幕低垂,星辰寥落。戚仲傑抬頭看著,幽幽一歎,「看來,咱們和莫老大之間,要沒完沒了了!」
「天來。」戚仲傑突然喚道,轉身抬眸看向身後的文天來,「你覺得,袍哥怎麼樣?」
袍哥——好鬥!鬥勇,鬥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