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沒錢,麥子又不甘心就這樣回去,便央著臨奕問能不能找到其他好玩且消費低的地方。臨奕倒是很給力,領著她去了一個地道的納西族村落找到熟識的一家人借宿。聽臨奕說,這家人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在城裡念大學,但是進屋之後麥子卻連小女兒也沒見著。
納西族人很熱情,他們去的這家自然也不例外。女主人桑俾張羅了不少吃的,雖然味道有些奇怪,但對於餓了一天的麥子來說已經足夠了。吃飽喝足了,臨奕和男主人黑羅圍著火塘聊得正歡,麥子閑來無事便四處走走看看,走進一間小屋子竟發現裡面有個女孩兒。
小女孩叫蠻妮,正是這家的小女兒,正在讀初二。之所以會躲在這兒不出去,是因為這次的月末測評她的平均分只有八十七分,她爸爸罰她今天之內都不許吃東西。
八十七分,這對麥子來說已經不算低了。如果考了八十七都還要被罰不能吃東西的話,那她估計都活不到現在了。
「你爸媽對你要求還真高呢!」麥子在房間裡繞著圈說道,雖然在這小小的房間裡她兩三步就能從走到底。
蠻妮低著頭始終不言語,麥子只能歎氣。開門出去,麥子很快拿著兩個窩頭進來了,蠻妮的眼睛明顯一亮,但下一刻卻變成了無限的恐懼。麥子疑惑著轉身,黑羅那怒不可遏的臉隨即出現在眼前。
黑羅是村裡的獵戶,人高馬大身強力壯,臉因為長時間的風吹日曬而呈現出一種發亮的黝黑,再襯著他那一身結實的肌肉,隨便往哪兒一立都是一種無言的威懾。所以,當麥子回頭見黑羅站在身後,滿臉怒氣毫不掩飾,也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個……」麥子想要解釋,再回頭時見蠻妮臉上的眼淚已經氾濫成災了,顯然嚇得不輕。
「喂,你要幹嘛?」見黑羅打算繞過自己走向蠻妮,麥子連忙沖過去擋在蠻妮前面,張開雙手像一隻護崽的母雞。豈料,黑羅只是瞪了她一眼,然後粗暴的推開她,拉起蠻妮就往外走,蠻妮抑制許久的哭聲終於在這一刻爆發。
黑羅拽著蠻妮一路往外走,麥子緊跟其後,生怕這「蠻人」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來。看他那怒氣衝衝的模樣,渾然一隻暴怒的獅子,哪裡還像一個父親。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臨奕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了出來。只見黑羅拖著不停抽泣的蠻妮走出院子,摸黑朝外面去了,後面跟著深一腳淺一腳的麥子。
由於外面很暗,能見度極低,外加不熟悉路,麥子很快就被甩掉了。蠻妮的抽泣聲越來越遠,到最後完全消失不見。麥子著急的左顧右盼,卻只能見到一片昏暗以及遠遠近近閃爍的零星燈火,可是她哪兒知道哪兒是哪兒啊。甚至,她回頭時都不知道自己是從那個門出來的。
「哎,麥子。」正當麥子不知所措時,臨奕從後面追了上來。「這到底怎麼了?黑羅剛剛還好好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麥子欲言又止,老實說她也還納著悶兒呢。她是做什麼過分的事了?又或者是蠻妮做什麼過分的事了?黑羅竟能發那麼大的火。難不成就因為她給蠻妮送窩頭?可是那窩頭都還沒遞到蠻妮手裡呢!
「算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兒,咱們回去再說。」臨奕四處看了看,然後極其自然的牽起麥子的手往回走。臨奕的手心有些粗糙,還長了一層薄繭,但是卻很寬厚很溫暖,讓麥子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小時候那個人的手。
原本,臨奕並不覺得這樣的親密有何不妥,直到麥子開始掙扎。當麥子的手從臨奕手中掙脫出去後他才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嫌棄了。
「那什麼……我就是覺得……」臨奕想解釋,他只是怕她會因為看不見路而跌倒,然而話還沒說完,麥子卻突然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這樣舒服些!」麥子不以為然,臨奕看不見她的表情,卻總覺得這個時候的麥子怪怪的,就像在他們「同生共死」的那天,他們狂奔著離開酒店的那天,一樣的奇怪。
有很多事,麥子都不願意再想起了。所以她告訴臨奕,她很享受被他牽著的感覺,只是獨慣了的她不習慣而已。
她說的是真的。
黑暗裡,人的辨識度會降低,所以即使有臨奕帶路,他們也費了好些功夫才回到黑羅家。快淩晨了,堂屋裡只有桑俾一個人,坐在火塘邊無聲的抹著眼淚。火堆上的壺裡燒著熱水,壺嘴裡一陣一陣的冒著白氣。
「那個……你知道你老公把你女兒帶到哪兒去了嗎?」麥子一見桑俾就迫不及待的問道,桑俾見他們回來連忙擦了淚,站起來朝他們躬了躬身,什麼都沒說就進屋去了。麥子跟臨奕面面相覷,兩人圍著火塘坐了下來。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拿著窩頭進去之後黑羅就進去了,怎麼就發了那麼大的火?」臨奕倒了一碗開水給麥子,麥子這才將剛剛的事娓娓說來,臨奕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黑羅會發火。」
「什麼意思?」麥子不解。
「這個,應該是名族文化在作怪吧。在納西族,父親的話就是聖旨,是不容得質疑和反抗的,並且一定要百分百的執行。黑羅竟然已經說了讓她今天一整天不能吃東西,那就是不能吃,一點都不可以。」
「這都2014了,竟然還有這種暴君統治,真不可思議。」麥子唏噓,對自己給蠻妮帶來的麻煩感到有些內疚。「那他到底把蠻妮帶去哪兒了?」
「東巴家吧!」臨奕喝了口水,結果被燙得齜牙咧嘴。「在納西,只要是孩子犯了錯或者不聽話,家長都會帶到東巴那兒去,讓東巴為孩子洗滌心靈,從而改正錯誤。」
「什麼洗滌心靈?洗腦吧?」麥子沒好氣的說道,臨奕莞爾,不再言語。
後來,臨奕給麥子講了很多納西族的文化和信仰,麥子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東巴是一種職位,相當於祭司,而並非是一個人的名字。另外,她還認識了一種從未接觸過的宗教——東巴教。可以說,她今晚上是受益匪淺了。
黑羅和蠻妮回來的時候,麥子都靠著臨奕的肩膀睡著了。門開時傳來了「吱嘎」一聲,這才把他們倆驚醒。麥子揉了揉眼睛,一扭頭就看到黑羅往裡屋走,而蠻妮則安穩的趴在父親背上,睡的正香。
麥子突然就被感動了,鼻子一酸,險些落淚。
「你去睡覺吧,跟蠻妮。」黑羅輕聲說道,又指了指蠻妮睡覺的屋子。去了怒氣,麥子頓時覺得這男人也挺樸實平和的嘛。
「臨奕,你跟我睡。」安排完麥子,黑羅又扭頭跟臨奕說。臨奕點頭,看著麥子進了屋才跟著黑羅進屋。這一夜,臨奕過得無比痛苦,黑羅睡覺鼾聲如雷,吵得他實在睡不著,直到早上四點左右黑羅起了床他才迷迷糊糊的睡去。而這一夜,麥子也睡得很不安穩。夢裡,總是一遍又一遍的出現那個人,那個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的人。
「哇塞,你這是幹嘛?昨晚上連夜欣賞納西風光去了?」第二天一早,麥子一見臨奕頂著一雙熊貓眼就笑開了,連連打趣,臨奕則只有搖頭歎氣的份兒。堂屋裡,桑俾正在準備早飯,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百褶長裙,看起來顯得很嫺靜。屋外,黑羅在鋸木頭,蠻妮則跑上跑下的幫著搬運。其間,父女兩人一直在用納西話說著什麼,麥子雖然聽不懂,但也能從中感受到那股濃濃的父女之情。
看來,昨晚的不愉快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了。
「來,洗臉。」麥子正望著屋外的黑羅和蠻妮出神,臨奕已經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過來。簡單的洗了個臉,然後就聽見桑俾在門口喊了句什麼,接著黑羅就放了鋸子進去,蠻妮則一直纏著他玩鬧。
「走,吃飯!」等黑羅和蠻妮拿他們剛剛的洗臉水洗了手,臨奕就把水端到屋外倒了,然後回來叫麥子進屋吃飯。
「你聽得懂她在說什麼嗎你就吃飯?」麥子遲疑的跟在臨奕後面,開始懷疑這人會不會也是少數民族。
「聽不懂。」臨奕如實回答,卻狡黠一笑。「不過你想啊,除了吃飯還有什麼事有這麼強大的號召力呢?」
「這倒是哦!」麥子贊同的點頭,果然,剛進屋桑俾就來迎她,並用不標準的普通話邀她用早飯。
今天的早餐比起昨天那一頓,那是豐富多了,由此可見桑俾定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玉米窩頭酥油茶什麼的都是飯桌必備,除此之外還有鮮肉包子和榨菜包子以及香濃的糯米粥。飯後則還有核桃和花生兩種堅果以及三四種蜜餞作為輔食。
麥子不是一個很挑食的人,但也不是一個什麼都吃的人,能入得她的嘴進得了她的胃,就已經證明了桑俾的精湛廚藝。
飯後,麥子本打算該告辭了,但臨奕卻沒有要走的意思。蠻妮叫臨奕叫「哥」,兩個人很熟絡,昨天因為蠻妮正受著罰,所以倆人連面都沒見上,今天則能放開了玩了。
而且,麥子發現,這蠻妮說普通話沒一個音標准,卻唯獨這一聲「哥」例外。
吃了飯,桑俾就跟黑羅一起上山了,臨奕在院子裡陪著蠻妮寫作業,麥子就只能坐在門檻上打盹兒。她本來想,就算不走,到處去轉轉看看納西風光也好,可臨奕明顯沒有這個意思,她也就沒了興致。手機放在一旁放歌,艾薇兒的聲音永遠那麼激情四射,麥子卻只想就這樣呆著。
很莫名奇妙的,麥子突然想到了沈睿。她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沈睿是她唯一的一個好朋友,倆人認識卻還是因為沈睿的狗因為她手裡的雞腿追了她半個校區,差點沒把她累死。
再後來,麥子又想到了小可,不知道她跟那個安沭軒怎麼樣了。再後來……
「一個人發什麼呆呀?」臨奕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麥子的思緒。
「八十七分還算低,這黑羅真不知足。」麥子不經意的看見蠻妮在院子裡寫作業,就隨便胡謅了個話題敷衍。臨奕呵呵笑了兩聲,然後學著她的樣子坐在門檻上。
「你知道八十七分在班上排第幾嗎?」臨奕問道,然後自問自答。「倒數第四。」
麥子啞然。
「這裡的孩子跟外面的不一樣,他們想要成功,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八十七分根本就不算什麼,要想成功,看的是排名,而不光是分數。我問過黑羅,蠻妮平時的成績都是九十多,這一次的八十七算是最差的一次,所以他才會有那樣的懲罰,昨晚才會那麼生氣。」
臨奕說著,麥子就安靜的聽著。她很難過,不是因為人和人的區別,卻又是因為人和人的區別。她想,如果真能如她教給孤兒院的孩子那樣就好了,我們都是幸福的……然而,這只是個美好的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