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鏡頭裡的人

自從小可的一夜情風波之後，麥子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見過她了。尤川漾說小可去散心了，結果麥子打電話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小可的奶奶生了病，小可匆忙回鄉下了。

小可的奶奶麥子是見過的，一個很可愛很好玩兒的小老太太，笑起來時會露出一口脫落得所剩無幾的牙，空蕩蕩的牙床會讓人聯想到花生被拔掉以後留下的坑。

本來這一段時間麥子都不打算出門的，因為簽約後的她雖然不用坐班，但也根本無法像當初那麼自由。再加上這段時間工作室承接的業務量比較大，麥子的收入雖然有了顯著提高，但工作量也大大的增加了。所以，當小可打電話邀請她去鄉下玩時，她很乾脆的拒絕了。然而，當沈睿正打算對她這種大公無私的行為進行宣傳以激勵員工的積極性時，她卻倒戈了。

「你不是說不想去嗎？」電話這頭，沈睿翻著這一周的客需單，好看的臉一片陰沉。

「我可從沒說過我不想去，只是念及道義不忍心不幫你而已。」麥子稍稍皺眉，面對著窗外的陽光一臉的嚮往。

「那你現在又忍心了？」沈睿有點生氣。這周接的單本來就有些超了，又趕上工作室裡一位美術設計師產子，他早就焦頭爛額了。

「是啊，不忍心是昨天，今天不知怎麼就忍心了！」麥子懶得解釋，也不想解釋，她總不能直接坦白說自己的美術靈感遭遇瓶頸吧。

「隨你便！」沈睿悶著頭掛了電話，他知道不管自己說什麼，也終究無法改變她的決定。麥子，就是這樣一個獨斷專行的女人。

放下手機，麥子長舒了一口氣。鉛筆在修長的手指間靈活的轉動，卻激不活她的靈感。所有的創意都像是被關在了一間牢固的屋子裡，她怎麼也進不去，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蒼白。

「啊……要死啦！」麥子煩躁的將筆扔到一旁，再赤著腳踏過那鋪了一地的畫稿，最後倒在了沙發上。天花板上倒映著屋外的樹影，落在她眼裡卻成了無盡旋轉的漩渦。

第一次，麥子怕了，她怕自己真的已經江郎才盡。

第二天一早，麥子買了去鄉下的汽車票，卻不是去小可家裡。她想要接觸陌生的風景，希望以此來打開靈感閘門。所以，她沒有開車，就怕錯過任何一眼美好的風景。

坐上去往絨花村的汽車，麥子心裡充滿了期待。絨花村，很好聽的名字，也正因為這個名字麥子才在車站猶豫此行的目的地時選定了它。只是……

因為絨花村離市區較遠，所以麥子想當然的以為那個村子應該是綠茵遍地山水清明。然而，當飛揚的塵土成為絨花村的接客使，麥子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遠處，機器運作的轟鳴聲震得整個世界都在顫抖，漫天塵土遮天蔽日，將火紅的太陽都糊成了一片混沌。充滿了揚塵的空氣讓人的呼吸道極為不適，連能見度也被大大降低。麥子拿手機拍下混濁的天空，眼眶有些紅紅的，也不知是進了沙還是別的原因。

下車之後沿著馬路往回走，麥子不打算再進村了。這樣的地方沒什麼能吸引她，即使遠遠觀望能看見村裡那一排一排的小洋樓。

麥子拍了很多照片，但是看起來都像是同一張，因為漫天的沙塵已經形成了這裡最顯著的景觀。麥子有些失望，不想再作停留。然而就在她想要坐車回去時，手機卻不經意的捕捉到了一個畫面。畫面中心是一個人，一個男人，一個……騎著摩托車而且背著單反的男人。

背著單反……這地方還有能拍的東西嗎？麥子突然來了興趣，按著手機畫面上的路跟了上去。

絨花村的交通很方便，水泥路四通八達。因為塵土飛揚，所以路面上也鋪了一層，摩托車開過便印下了一道淺淺的輒。麥子循著這車輒往前走，驚訝的發現眼前的綠色在逐漸增多，沙塵則逐漸被擋在了身後。

麥子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短袖配休閒短褲，下搭一雙簡單的帆布鞋，一身裝備很方便走路。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有些招架不住了。這條車輒像是沒有盡頭一般無限延伸到遠方，她真怕自己會一無所獲，甚至誤了回家的末班車。

思及此處，麥子決定走到前面轉角處休息一會兒，然後就往回走。此時，她已身處一片樹林之中，蒼翠遍地，空氣裡也沒有了剛才的污濁。隱約間，她還是能聽到機器運作的聲音，只是已經很遙遠了，就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沒想到自己竟走了這麼遠，麥子忍不住感歎，人的潛力還真是無極限呀！

本來已經不打算再「追蹤」那輛摩托車了，可當麥子走到轉角處時，卻發現那輛摩托車就停在路旁。而在水泥路的另一邊有一條小路，已經被兩旁的荒草掩蓋了大半，路面幾乎不得見。而那條小路兩邊的荒草又統一折向了一邊，所以麥子直覺認為剛才那男人應該是朝這小路走了。

沒有半點猶豫，麥子便踏上了那條小路。她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一個怎樣的結果，一切全靠好奇心催促往前。而當走到小路盡頭時，麥子笑了。

一座板橋，一汪活水，幾縷豔陽，幾圈漣漪。這，便是麥子眼底所有的風景。

輕聲走到石板橋中間坐下，麥子小心翼翼的生怕驚了這一水一林的寂靜。橋下水位很高，麥子便脫了鞋將腳泡了進去。水有些微涼，卻不冰人，麥子的心也靜了下來，融化在了這一汪碧水裡。

臨奕去林中采了景回來，正打算在橋上歇歇，卻看到橋上坐著一個人，一個頭髮長得都垂到了身後水裡的女人。不知怎麼，臨奕的背脊竟一陣發涼，他不相信除了他之外還有別人能找到這裡。要不是看那女人身旁放著一雙鞋，說不定他都會落荒而逃。想來，鬼應該是不用穿鞋的吧，既然穿了鞋，那就應該不是鬼咯。

想到這兒，臨奕的心跳才逐漸恢復正常。也是冷靜之後，他才驚覺眼前的畫面竟是如此唯美。幽靜林中緩流小河，如斯佳人長髮飄揚，更奇妙的是，這女人渾身散發的氣質很是清麗脫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誤落凡塵，與身邊的環境完全融合在了一起，絲毫不顯突兀。

調光對準，快速按下快門，望著定格在相機上的畫面，臨奕笑得像個撿到了寶貝的孩子。然而，當麥子被快門聲吸引而回過頭來時，臨奕的笑瞬間僵住了。

竟然是她！

麥子以為臨奕的尷尬是因為偷拍被抓，於是沖他友好的笑了笑。臨奕啞然，只好走過去。

「能把照片給我看看嗎？」等臨奕過來坐下，麥子滿懷期待的將腦袋探了過去。她很好奇自己在別人的鏡頭裡會是什麼樣子。

「嗯！」沒有多餘的話，臨奕紅著臉將相機遞給麥子，動作很是拘謹。不知為什麼，他很擔心她會不滿意。不過，最終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麥子將相機還給他，順帶了一句「我都不知道我可以這麼美」。

簡單一句話，就讓臨奕雀躍不已，可他卻不知道要怎樣把談話繼續下去。最後還是麥子起了話題。

「你怎麼知道這裡的？」麥子問道，跟著用腳拍打著水面，活似一個調皮的頑童。

「我以前在這邊上班，所以對這裡很熟。」臨奕坦然回答。

「這邊上班？」麥子語透懷疑，又想到了剛才的漫天塵土。那地方能有什麼工作？

「對！」臨奕很肯定。「你來的時候沒看到嗎？那邊在開山挖礦。」

「所以？」

「就是當礦工啊，就為了這個。」臨奕說著，拍了拍手中的相機，接著補充道，「不過已經很多年了！」

「很多年？」麥子又迷糊了！這人看起來跟她也差不多吧！

「嗯，三年了吧！」臨奕低頭回答，麥子不說話了，腦子裡回憶著自己三年前在做什麼。那個時候……應該才大一吧，總是翹課出去寫生，有些課上了一個學期都還不認識老師。

沉默良久，林間有風輕輕過，臨奕偏這頭悄悄瞥了一眼麥子，然後又心虛的移開。

「我叫麥子。」麥子突然開口，對著臨奕淺淺一笑。

「我叫臨奕。」臨奕有些受寵若驚，連忙伸出手想跟麥子握手，誰知相機跟著往下滾。麥子剛伸出手，臨奕就收回手去搶救相機。還好沒有掉進水裡，臨奕長舒了口氣，一抬頭就看見了麥子僵在空中的手。

「我……」臨奕想解釋，卻在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措辭。麥子笑笑，將自己的另一隻手覆上去拍了拍，尷尬瞬間化解。

「你……真特別！」臨奕忍不住感歎，麥子忙著穿鞋，根本就沒聽見。

「我要回去了，你捎我一程吧，我實在走不動了！」麥子說著就朝摩托車那兒走，臨奕聞言一臉驚訝。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跟著你的摩托車印子來的，不然哪兒找得到這兒啊！」麥子不以為意，率先爬上了臨奕的摩托車。「開這個很爽吧？」

「你可以試試！」臨奕跟上去將唯一的安全帽遞給麥子，麥子也不客氣，接過就直接扣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我不會騎，有機會你教我啊！」麥子隨口說道，沉浸在疾風勁速的快感中，全然不知臨奕已認真記下了她的無心之言。

疾行一路，強風便尾隨了一路。麥子回到家，迫不及待的提起畫筆，一張惟妙惟肖的畫作很快呈現在眼前。話上，一輛摩托兩人共載，男生短髮颯爽，女生長髮飄揚。而這幅畫，麥子起名為《鏡頭》。

另一邊，窄小擁擠卻收拾得很乾淨的天臺窩棚，臨奕翻著相冊，裡面竟有好幾張麥子的照片。藍天碧水，優雅水城，背景正是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