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莫清羽梳妝完畢早膳還未來得及吃,便迫不及待地往甯和宮太后那裡跑。這請安是每天必做的事,也沒見她哪天這麼積極過。
甯和宮看守的公公見她走得急,把身後跟著的侍女遠遠甩在後頭,正要誠惶誠恐告之當心時,她已從身邊過去了,反應過來只得急急喊了一聲,「公主駕到!」
太后正在梳妝打扮抹胭脂之際,就聽見莫清羽來了,微微鬆弛的眼角不禁往上翹:「這小祖宗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紅櫻,快弄些。」
「是,太后。」被喚作紅櫻的侍女拿起玉盒裡其中一支翠目琳琅如流水碧透的玉簪子,輕插入花白的髮髻中。
「公主,您先用茶,太后馬上就過來。」甯和宮的侍女給清羽上了茶便退在一旁,不敢出聲,往日眾嬪妃來給太后請安時總會拉幾句家常,嬪妃們雖位高面子大,但到甯和宮這裡都會刻意地話長一番,拉好關係,不像這清羽公主性子清冷清冷的,看誰都高人一等,也就皇后娘娘宮中的侍女初夏、竹軒苑的莫瑾瑜和侍女冉竹能和她說上幾句。
不過說起這莫瑾瑜,這可是眾宮女們茶飯後必談卻又羞愧的話題,莫瑾瑜主子一襲白衣,清新俊逸,才貌雙絕,是除了皇上外,唯一能在這後宮裡頭隨意走動的男人,皇上是沒福分攀至,但這教書先生倒是還有希望的。每當莫瑾瑜在哪個宮走過,就會掀起一股宮女聚會嘰嘰喳喳羞繎一番的熱潮。
但這對於莫瑾瑜來說,也是相當無奈,以他好靜的性子是不喜歡到處走動的,但是有莫清羽這個公主在上頭壓著也沒辦法,尤其是遠遠看見宮女聚在一起交頭接耳時,莫清羽就取笑他:「怎麼樣,看上了哪個?要是看上了,我就跟父皇說說,你也老大不小了,父皇在你這個年紀都納了好幾位妃子了。」
而皇上也任由著她去,即使是她帶著莫瑾瑜到處去各個嬪妃宮中竄門這一禁忌,也不說之言半句。
「清羽今兒個這麼早就過來了。喲,怎麼還在那邊坐著,到暖榻上來,這天氣要是凍著還得了,你們幾個怎麼看事的!哎喲,我的小祖宗,你看你還穿這般單薄,這紅色是喜慶,你要是喜歡就讓嬤嬤們多做幾件棉襖,總不能穿成這樣過冬啊,可憐了我的小祖宗……」
太后由幾個侍女簇擁著進了正廳,本一身端莊威嚴不容忽視,卻見莫清羽百般無聊地坐在冷椅上,一心疼忙拉著清羽坐上了暖榻,邊責備侍女邊摸摸清羽只著件水紅紗裙的單薄身體,心疼不已。
見太后嘀咕個沒完,莫清羽忍不住翻了白眼,往日不喜歡來太后這裡也正是厭煩了太后的嘮叨,是不是人一到了這把年紀都喜歡,那母后以後也會不會這樣?
「清羽給太后請安。」她起身,走到太后面前,福了福身。這煩是煩,但規矩還是要有的。
太后笑著點點頭,又把她拉到暖榻上坐著。「昨晚睡得可還好?」
莫清羽素淨的臉上粉嫩近乎通明,小嘴一噘,道:「太后每次就會問這句話。」
「這……」太后略遲疑,還以為惹她心愛的孫女不高興了,正要詢問之時,卻聽莫清羽甜甜道來,「也不等清羽先開口的。應該是由清羽先說:太后,昨晚睡得可還好?」說著明眸一眨,很是靈氣。
太后一愣,接著笑意爬滿她那張雖有歲月痕跡卻因保養得當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絕美容貌的臉上,「好,好,等明天兒,哀家不開口,就等著清羽開口。」
莫清羽笑得很是尷尬,心裡歎了口氣,這太后老是把自己當孩子,今年一過,她都十三歲了。她在莫瑾瑜書房中看到一本叫《民事手劄》,裡面就有提到,女子十三歲都有成婚的呢,就是父皇,母后和太后,老把自己當孩子。
不過想了想,她不禁撲哧笑了,伸出手摟著太后的脖子撒嬌。
「都這麼大了還纏著哀家呢,這孩子……」太后嘴上雖是這麼說,但是心裡卻像吃了密的甜。
「清羽喜歡這樣抱著太后,以後長大了也要這樣。」
侍女們在一旁看著也偷樂,也只有小公主來這,才見太后這麼高興。
「太后,清羽想跟您商量一件事兒。」祖孫親昵之後,莫清羽說出了此次前來的真正目的。
「哦?有何事想跟哀家說。」太后慈祥地看著面前正經甚至有些嚴肅的清羽,這孫兒在她面前很少這樣子。
這會兒身穿綠裙宮女服的宮女從殿外細細走來,垂首輕聲道:「太后,該用早膳了。」
「想必你這丫頭一離床就急著往哀家這裡鑽了,一同去吃些東西,身子骨才能長得高。」太后拉過她冰涼涼的小手,長尖指蔻鑲著金黃雙色西玉蔻丹,撓到她細嫩的手背,發癢發疼。
莫清羽微笑著推脫:「不了,清羽等會兒還要去給皇貴妃姨娘請安,就在那兒吃了。」
說著便掩去笑意,眉間微蹙,起身在太后面前跪下。「父皇要修建行宮、召百名美女入宮之事想必您也聽說了。清羽雖知這是一個帝王的帝制,但以清羽國目前國況,這頻繁的次數恐怕不如民所願。
俗話說‘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國之所以富強,其後備有民,得民心者,則得天下。太后,子嗣之事乃天所註定,又何必強求,如是逆天而行,恐適得其反。清羽望太后能阻勸父皇,三思而後行。」
當她說出這番話時,太后微顯老態的臉上的笑容慢慢逝去,微眯著眸子盯著面前面不改色的莫清羽,眼神變得深不可測。「依你的意思,皇上的不為民所願之行為,乃是哀家一手縱容的?」平緩的語氣,不起絲毫波瀾。
莫清羽一聽,只得躬下身體,不卑不亢道:「清羽不敢妄加揣測太后的意思,清羽只是希望太后能夠站在平民百姓的角度想一想,如今朝廷頒佈制度中,繁徭役,苛賦稅,酷刑罰,重勞役,弄得民不聊生,哀聲載道……」
「住口!」太突然後厲聲制止,嚇得兩旁宮女瑟瑟發抖。怒視前下跪著之人,無奈說不出狠話,只得歎了口氣,說:「清羽啊,難道皇上與哀家在你眼中,就是如此不堪之人嗎?」
莫清羽愣住了,低著頭沒有說話。是何種人又豈是她一個小女娃能看得清的,權威至上,皇家顏面至上,為此犧牲區區百姓又何足掛齒。或許就是這樣了,所處的位置不同,在乎的也就不同,如母后所說,天下之事,怎可盡如人意。
太后抬手輕揉太陽穴,由一旁侍奉的紅櫻扶起身。「罷了,難得你小小年紀就能懂得治國之道,哀家不責罰你,你這一番話哀家會和皇上說說。唉,真是讓人頭痛。」
不再管地上跪著的莫清羽,由侍女們攙扶而去。
莫清羽緊咬住嘴唇,忍住眼中的淚落下。
不是她非要把父女祖孫關係弄得如此尷尬的地步,她也想好好在這後宮過著安逸的日子,時常聽著冉竹從宮外打聽來的樂聞趣事,百姓如何安居樂業、其樂融融,想想這是父皇治理下的天下就覺得開心。
可是聽到的事實總事與願違,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中,看著朝中大臣暗中結党私營、虎視眈眈父皇的寶座,她必須得盡自己一份力,去阻止父皇的愚昧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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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冬以來,隨著氣溫急降,御花園裡的花兒也都沒了蹤影,倒是前幾天的雨雪還殘留在殘枝敗葉上,經清晨的陽光一照,熠熠生輝。東南角的國紫花這會兒開得正豔,紅彤彤的,姹紫嫣紅,直挺的腰肢絲毫不畏刮得凜冽的東風,倒和開滿御花園的傲梅有得一拼。
一個身穿素白衣衫,一舉一動中無不體現著淡雅脫俗、氣質出眾的美人,拿過身後侍女手中的水紅色披帛,披在莫清羽的身上,系好頸前帶子,微笑著說:「難得公主有時間來陪本宮這把老骨頭,出來走走,心情都舒了許多。」
看著眼前生得天生麗質,冰肌瑩徹,氣若幽蘭的美人,莫清羽搖頭一笑:「廖青姨娘哪裡又變成老骨頭了,照清羽說,這後宮三千佳麗,沒人能及姨娘您的美貌。」
這位和莫清羽在御花園散步的廖青姨娘,便是皇貴妃,位於後宮兩人(皇后、太后)之下萬人之上,只是性子冷淡,好靜,平常除了和皇后走得近一些,幾乎足不出戶,後宮近年進宮的女人,恐怕有一半人以上知有這麼一人,卻未能見其貌。
聽到清羽這麼一說,廖青的明眸中不由得生起一絲哀怨,細看之下,還是能看出眼角的細紋。「來到這宮中已有二十年,還怎能不老,這新入選的秀女,個個玲瓏剔透,瞧著都讓人喜歡。」
語氣有一絲停頓,接著說:「聽說皇上又要選秀女了,這年前不是才選過嗎?皇上怎會如此急……」一想到莫清羽還是個孩子,便尷尬地打住。
莫清羽歎了口氣,隨手折了一枝從路旁突出來的紅梅,捏在手裡,愈發冰冷。「這三年來就選了五次秀女,別說是普通人家無法承受,就是這後宮也禁不起這麼折騰,母后至少每天都要處理一次嬪妃之間的磨合。」
廖青笑了笑,說:「你父皇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