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花開誰人知 第九章 三分天下清羽傷

羽皇后聽到此消息，承受不住，當場昏了過去。

已能下床走動的莫清羽，隻身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衫，走到破爛不堪花草早已枯死的院子裡。

稀疏的梧桐吹落了枯葉，一場夜雨剛剛停歇。

抬頭看著天上滾滾而過的黑雲，如同太師傅、佑丞相府上千千萬萬條冤魂，咆哮著，嘶吼著，似乎在要一個公道。只是這公道，在這亂世，又如何能討得。

如今真正為父皇著想的人也被父皇親手給毀了，從今往後，父皇只能隻身一人撐著這大千王朝，他的結局該如何是了。

上蒼，如果你還有一點憐憫之心，就請放他一條生路，原諒他這一世的錯誤，無因怎會有果，他之所以量成今日大錯，也是你先給了他一條絕路。

不知何時走近的莫瑾瑜，將披帛披在她身上。「外面風大，進去吧。」

將合起的冰冷纖細十指慢慢放下，莫清羽回頭對莫瑾瑜淒涼一笑，蒼白的臉上毫無半點血絲。

「你說，父皇他能撐到什麼時候？這青羽王朝能撐到什麼時候？」

莫瑾瑜俯身拉緊了披帛，伸手在她蒼白的臉上輕輕一捏，說：「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皇上，會沒事的。」

莫清羽笑了笑，略帶自嘲，漆黑的眸子也在這違心的笑中濕潤了些。不再說話，由莫瑾瑜攙扶著，慢慢走向破舊的屋子。

晚上。

莫瑾瑜出宮去探消息，被子沒人暖著，涼涼的如浸了冰水似的，好不容易睡著之時，卻突然被人抱起，破窗而出，一路以極快的速度飛馳著。

冷風打在臉上，生硬地疼。

抬眼見是一臉嚴肅的莫瑾瑜便也安了心，待要問出疑慮時，卻聽見整個皇宮人聲鼎沸，火光沖天，熱浪一陣強過一陣襲來，身上的冷意漸漸散去。

莫瑾瑜是帶著她在皇宮的琉璃瓦上賓士，她想要回頭看去，卻被他死死按住。

恐懼如潑墨般滅頂襲來，像是在河中溺死的人，拼命掙扎仍得不得解脫，她害怕得哽咽了聲音：「莫瑾瑜，你告訴我，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你要帶我去哪裡？莫瑾瑜！莫瑾瑜！你回答我，你讓我看一眼……」

「公主，我帶你去安全的地方，馬上就到了，不用怕。」莫瑾瑜的聲音被強烈的風吹散了去，只得隱約聽到。

三個字「不用怕」讓她極力控制住的恐懼破土而出，她再也忍不住，拼命掙脫莫瑾瑜按住她後頸的手，往身後看去。只一眼，她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的顫抖。

此刻的皇宮怎能稱是平日裡的富麗堂皇，刺入眼球的火光將皇宮的上空照射得如同白天一樣通明，宏偉奇特的建築全部葬於火海之中，火光迸裂中隱隱約約聽到刀劍撞擊的殺聲，拿著行李逃命的太監宮女們到處可見，柱子隨著火輪紛紛倒下，淒慘的叫聲穿破夜空。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淚滾滾而落，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的惶恐不安，終是在這個爆發了，不是沒有預兆，只是這來得太突然，這清羽王朝在沒有雙翼的支撐下，如是一座空城，竟如此不堪一擊。

她的父皇……

不！不！下意識地使命掙扎，「莫瑾瑜你放開我，父皇母后還在那兒，太后廖青阿姨還在那兒，我要回去！我要去救他們！莫瑾瑜！莫瑾瑜你快點放開我！」

「公主，我不能讓你回去。」莫瑾瑜的眼睛在火光的照射下變得通紅，隱忍著不許自己回頭看一眼，要緊牙關，道：「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會回來救他們。」

莫清羽終是忍不住哭了，雙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你怎能這般傻，父皇讓你送我出宮，必是抱已死之心，守到這皇宮最後一刻，你知道我心中所想，心系這清羽王朝，你叫我如何能安心離開，莫瑾瑜，你若是為我好，就讓我回去，讓我回去看看，哪怕是最後一眼也好，莫瑾瑜，求你了……」

莫瑾瑜降在一處宮牆之上，看到懷裡淚流滿面的人兒，又回頭看了已是火海的皇宮，黑墨顫抖地縮緊，雙手緊緊握住。

火海之中，刀劍相搏之聲不絕入耳，刀光劍影間嗜血入魔，莫清羽推開到處亂竄逃命的宮女太監們，急急尋找她的父皇，她的母后，她所有的親人們。

「父皇！母后！你們在哪兒？太后！廖青姨娘！父皇！母后！清羽在這兒，清羽在這兒，你們在哪兒！母后……」

穿過曲廊，跑過宮殿，躲過倒下的火柱，引來無數刀劍，如若不是莫瑾瑜在身後護著，她早已死在刀劍之下。

跑到乾坤殿，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大門，終於見到了自己相見的人。

高高在上，莊嚴肅穆，氣勢如虹，即使是到最後一刻，他依然留戀他的皇位，他心心念念不惜犧牲一切的皇位。終究是這樣。

「父皇……母后……」聲音略帶著沙啞。

「孩兒！」

「清羽！」

坐在皇位上的皇上皇后，看到莫清羽，無不震驚起身，朝莫清羽快步趕來。

幾日不見，皇帝鬢邊的頭髮又花白不少，額頭的皺紋如同交錯縱橫的鴻溝，深深印在了莫清羽的心裡。

皇上顫抖地將她抱在懷裡，老淚縱橫。「傻孩子，不是讓你出宮了嗎？怎麼又回來了，不該回來啊。」

莫清羽悄悄擦去奪眶而出的淚水，難掩哽咽。「父皇、母后都在這兒，清羽的親人都在這兒，清羽的家也在這兒，我還能去哪兒，離開了你們我還能去哪兒……」

皇上拉開她，怒斥道：「你不能在這兒，朔親王的人馬很快就會殺到這兒，你不能在這兒。莫瑾瑜！莫瑾瑜！」

「卑職在。」在一旁的莫瑾瑜走向前，素白的衣衫已染上大片血跡。

皇上大力地把莫清羽推向他，正言道：「朕命你把公主帶出宮，立刻！馬上！」

「清羽不要！」莫清羽跑過去抱住掩面而泣的羽皇后，拼命搖頭表示自己的不滿，「我不要離開你們，要走我們一起走。母后，父皇，我們一起走好不好？好不好？」

像是觸及到自己一直不肯承認的傷口，皇上緩緩搖了搖頭，臉上沒有絲毫恐慌，抬眼看著富麗堂皇的宮殿，眼裡往外汨汨冒著淚水，這是自己的江山，是自己的。

「朕是不會走的，朕會守著它，一直守著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父皇！只要我們還活著，就可以審時度勢，積蓄勢力，便可東山再起。父皇……」

打鬥聲已到門外，不過多久就會沖進來，皇上推開莫清羽，讓莫瑾瑜帶著她速速離開。

「我不走！我不要走，我不要離開你們，我不要……」莫清羽掙脫莫瑾瑜的手，跑回來抱住羽皇后，哭道：「母后，我們一起走好不好，不要丟下清羽一個人，清羽不要一個人……」

羽皇后擦去她的淚水，兩淚清流，哽咽道：「母后不會走，母后要跟你父皇一塊兒，你父皇在哪兒母后就在哪兒。清羽，我的孩子，如果能活下去，千萬不要回來報仇，過著平淡的日子，相夫教子，此生不得踏入皇宮半步。答應母后，清羽，答應母后！」

「我不要！不要！我要帶父皇母后一起走，我要我們一起走，母后……」

皇上一手拉開莫清羽的手，隱忍著莫大的巨痛，沖莫瑾瑜怒道：「帶她走！快帶她走！」

「父皇！母后！……」

莫瑾瑜帶著清羽剛走，朔王爺的人馬破門而入……

從那以後，在莫清羽的印象裡，她的父皇，她的母后，便是在那萬人包圍、唾棄之下，血淋淋的屍體。

她親眼看著等她開口說一聲「昨晚睡得可還好」的太后，匆匆趕往乾坤殿，卻死在鋒利的刀劍之下，臨死之際放大的瞳孔，鮮血如柱濺向空中，成為她這一輩子的噩夢。

「不！……」

所謂皇宮，所謂權勢，所謂榮耀，都將隨這一場通明的大火，永遠地逝去，取而代之的，將是另外一個王朝的旗幟，飄揚于高高的宮牆上，踩過千千萬萬的屍體，踏過千千萬萬的冤魂。

榮也一刻，敗也一刻，逃不過的，終是一個貪字而已。

清羽末年，朔親王、淩將軍、俞尚書暗中勾結，結黨營私，蓄意謀反，于太師傅、佑丞相斬首家族滅亡之日，順百姓之意，揮十萬大軍殺入宮中，正式謀反。清羽國國王為守住自己一片江山縱火皇宮，一夜之間，化為灰燼。唯獨清羽國公主，不知所蹤。

國滅之後，朔、淩、俞三人對皇位虎視眈眈，不願讓步，烽煙再起，大戰三年，百姓怨聲載道，生靈塗炭。

三年後，戰爭終結，三人占地為王，合盟之約：先尋得亡國公主者，殺之，方可坐擁天下。

五年後，江湖出一女子，豆蔻年華，亭亭玉立，珠紗遮面，美豔絕倫，一顰一笑，顧盼生輝，撩人心懷，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先後侍以三國之君，俘獲其心，後殺之。新皇繼位，召告天下，通輯羽，封爵重賞。

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崖雲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箭徑酸風射影，膩水染花腥。時雙怨響，廊葉秋聲。

宮裡清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問蒼波無語，華髮奈山青。水涵空，闌幹高處，送亂鴉、斜日落魚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