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軒站在一條巷子裡,月光下他深不見底的空洞眼睛裡,一個落魄的女孩正無助的四處張望著。他是故意的,故意在人群中和她走失,故意關掉了手機,故意遲遲不出現在她的面前,從上午就這樣執拗的故意到晚上。
怎麼辦?
她怎麼會這麼笨?笨到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落單,笨到竟不知道自己的家庭住址,笨到連一句完整的英語都說不出口?
王可哥懊惱的望著從身旁走過的一個又一個像是從外星忽然降落的陌生人,他們長著和自己顏色不一樣的頭髮、顏色不一樣的眼睛,顏色不一樣的膚色,說著和自己不一樣的語言。
歐陽軒,你在哪?
早些還在眼裡充滿奇幻魅力的異國人情風貌,現在卻漸漸變成了恐怖的黑白空間。從發現自己已經走失的這一事實開始,她便不敢再邁動腳步,怕離歐陽軒越來越遠,怕離走失地點越來越遠,這樣他就更不容易找到自己了。
雖然已經夏季,但這裡夜晚與白天的溫差很大。王可哥摸著有些發涼的的臂膀,左右張望著,希望歐陽軒能忽然出現在人群中,可是……
她拿出手機,再次撥通了那個不知打過多遍的號碼,好死不活的手機也來跟他唱反調來了個「電量不足」。
「拜託,不要這個時候吧!」王可哥欲哭無淚的盯著變黑的螢幕,如果歐陽軒打來怎麼辦?
淚,終於忍無可忍的湧出了她的眼眶。本以為今天來熟悉這個城市還不晚,總以為等今晚回去再問他們所住的公寓叫什麼名字也不晚,總以為有歐陽軒在身旁自己就不會迷路,總以為……自己天真的總以為著,抬起手看了看表,這是臨行前哥哥送給自己的,他說已經幫她調好了和這裡一樣的時間,11:45,快要淩晨了。
得自救!
王可哥站了起來,擦乾了臉頰上的淚。她看著從面前走過的人,想從裡面發現一個和自己一樣顏色的人來,也許會是中國人也難說啊。這樣,最起碼可以和他溝通,最起碼還有一線希望。
「對不起,請問你是中國人嗎?」
不是說多倫多的外國人很多嗎?不是說來這裡的中國人很多嗎?當第七次希望落空的時候,王可哥終於筋疲力盡的開始絕望。難道歐陽軒沒有發現自己的走失?難道他沒有發現自己電話已經關機?一整天了,他沒有發現嗎?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忙嗎?」一句笨拙的中文飄進了可哥嗡嗡作響的耳朵裡。
她抬起埋在腿間的腦袋,迷茫地看著眼前這個和他顏色一樣的陌生男孩,嘴巴慢慢張開,把快要淹沒她的無助與恐懼後的委屈音符瞬間傾倒出來。
韓振宇看著這個哭的猶如一個孩童般的女孩,有些驚慌。本來在月臺上等車的他,剛看到她用中文在詢問時還覺得奇怪,可當她坐在馬路的臺階上開始低泣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她是像只迷了路的小羔羊,於是才過來想要問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可是她忽然的痛苦,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路邊經過的人們用異樣眼光的猜測,讓他開始覺得不自在起來。
「你,你別,哭!」中文雖然會點,但畢竟沒有自己母語來得流暢。
「你,你是中國人嗎?」王可哥終於在為自己抓到救命稻草後的激動稍微平靜之後,蹦出了那句她希望得到肯定答案的問題。
「不,韓國,我是韓國人。」韓振宇把背包向後甩了甩,蹲下仔細的看了看由高音轉為低音的女孩。
「韓國人?」王可哥瞪大了眼確認著,的確,是個單眼皮的男孩子,「那你怎麼會說中文?」
「嗯,……我有中國的同學。」韓振宇想了想,費盡的組織著語言,「你,有事?」
王可哥點點頭,原本稍微歸位的五官又開始扭曲,「我,我迷路了!」
「家,在哪?」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個銀灰色的高層公寓。」
韓振宇瞪大了眼睛,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一個麻煩,她連自己住的地方都不知道叫什麼,而且她嘴裡所謂的高層公寓在這裡簡直太普通不過了。
「其它呢?」他想讓她再多說些公寓的特點,這樣說不定還能找到。
其它的?王可哥咬了咬嘴唇,閉起眼睛仔細的回想著昨天下午第一次入住公寓的每一個畫面。
「有,對了,它的五樓有健身房。歐陽軒還和我說過,離我的學校只有五站的地鐵。」她為自己超強的記憶力驚歎著,抓住救命草的胳膊一陣高呼。
韓振宇差點被女孩的激動拉倒,看著她的破涕而笑,嘴角上揚:「好吧,有這些,去警局吧,拜託他們幫助你!」
「嗯!嗯!」王可哥頭如搗蒜的咧嘴笑著,一把挽住了男孩的胳膊恨不得掛上去。
韓振宇驚訝的看著被女孩侵佔的臂膀,有些遲疑。
「我怕再丟了!」
韓振宇看著她的羞澀,驚歎與她可以瞬間變換的表情之快,露出了整齊的白齒。
「哪間學校?」
「約克!」
「約克?」韓振宇忽然覺得世上的事真是值得感歎一下,「我也是!」
「真的嗎?太巧了耶,你學什麼?」王可哥幾乎不可思議的看著她的救命草,興奮得真恨不得蹦到月球上去。
「MBA,你呢?」
「一樣!」
看著黏在一起走遠的兩個人,站在角落裡的歐陽軒眼裡閃出一絲陰暗。昨晚還和他翻雨覆雲的女人,現在卻輕易的和一個陌生男人這麼熟絡的挽在一起,她的神情輕浮得讓他全身每個細胞被憤怒所填滿。
他原本打算就這樣把她丟下,讓她也一樣嘗嘗獨自一人面對陌生世界的滋味。如果不是她,自己的媽媽也不會那樣慘死在馬路上;如果不是王浩,自己的爸爸也不會那樣遭人唾棄的被判死刑;如果不是王家的人,他不會被家人拋棄獨自一人活在這個世上。如果沒有那些如果,他的身上,也不會有那麼多醜陋的傷疤!
對,傷疤,在她第一次見到背上的傷疤而驚慌而逃的時候,她根本沒有想過,那些讓她驚呼的猙獰,都是拜他們王家人所賜吧?
歐陽軒一拳砸向冰冷的牆壁,不顧血腥彌漫了他的全身,轉身消失在人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