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被女子的言語給驚住了片刻,雲謹還是雲淡風輕地笑了。「蛟龍麼,我一介清雲宗中的小小弟子,何以有如此大的面子能見得龍族的人?」上千年前,這世間便沒了龍族的影子,現下剩下的幾條蛟龍雖不是純正的龍族血脈,卻也是珍稀的緊了。
溶洞裡安靜了片刻,那女子聽了雲謹的話,像是沉默了。
過了會,那女子那平板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卻是換了話題,「今日,我將你引來,就沒有放你回清雲宗的打算。你可準備好了?」
雲謹面色不變,依是笑意微露,掂量著自己手中的紫霄,他淡淡道。「我有必要為了幾名船員便將自己賣了麼?你太高看我了,我雲謹不是仙人。」
那些船員是要救的,但是現下也只有試試這海妖的氣度,才能再做打算。
「那麼,你的師妹呢,還有,那個新入清雲宗的那個你的師弟呢?」
聽到這,雲謹隱隱知道不妙了。萱色和雲珞此時應該在漁鎮中,但是這蛟龍女提到了他們,肯定早就有了打算。
原本,他只以為此次下山只是除個小妖罷了,沒想居然會扯出個如此多的妖物,而這個蛟龍以他的修為居然半點都看不透。
他惹出的事,他必須解決。
「你有什麼要求?」
「無它,只是希望你入了這個陣法。」
這個陣法?雲謹琢磨會,猜想這個蛟龍女說的,極大可能說的是那池水裡盞盞明燈擺出的陣法。
雲謹抱著探究的心思望向水池中心,那裡,玄衣女子還閉眼端坐在水面上。安安靜靜。
忽地,雲謹暗自握緊了紫霄劍柄。只因,那水池中心的玄衣女子密而長的眼睫顫了顫,似乎將要醒來……
而此時,在雲謹背後的溶洞裡卻傳出一陣耳熟的銀鈴脆響。
比起存在威脅的玄衣女子,顯然那銀鈴的聲響更能驚動雲謹。
他驀然轉身看去,不遠處,火把引就的一條路中,有三個身影。走在最前邊的是個穿著藍衣的清俊男子。在他兩側,則是乖巧地跟了兩個小娃娃,但是看那兩小娃娃木訥的行路姿勢就能看出,他們被控制了。其中,一名小娃娃腕上系的便是兩枚銀鈴,隨著走動,輕輕脆響。
這藍衣男子也應是鮫人。善於惑人。
在這男子出現的這刻,雲謹背後的池水中也是水聲嘩嘩,一個同樣身著藍衣的男子現出了水面,只是他肩部帶著一抹血色。上了岸,他幽怨地看了眼雲謹的背影,扶著肩頭,站到池水的另一面。
雲謹無暇顧他,只看著那火把引出的路中,那藍衣男子越走越近,兩側兩個小娃娃也是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雲謹手掌微緊,輕聲道,「小色兒?雲珞?」
自是沒有人能回應他。
「你知曉,今日我必是要留得你的。」那女子的聲音又傳了出來,這次卻不再是找不著出處了。正是從雲謹背後傳來的,而且恰在那個水池之中。奇怪的便是,這女子的聲音此時居然變得嫵媚起來。
「我在東海這荒涼海島上離體而居,蟄伏八年之久,費盡心力才將你尋到。」
「你恐怕已猜到我不願與你正面相抗,如今,你已被逼入死角。不如立刻投入我幽冥界的懷抱,也免得我狠心,釀出一些悲事。」
女子循循善誘,「況且……以你在北大陸的一番作為,只要入了幽冥界定是免不了受金陵尊上的器重。」
雲謹聽到了女子的話,心中一團團疑惑開始冒出。微微定神後,他卻是抿唇沒有作答。
「魅上大人,這兩個小娃娃帶來了。如何處置?」此時說話的正是那領著萱色和雲珞來的鮫人。
雲謹這才正眼看向了池水中。
此時,那水中的女子已經睜開了眼,一手支著白皙的下巴,墨綠的瞳孔森森,直直地看著雲謹。淡道,「帶過來。」然後又淺眯了墨綠的眼,下一句話卻是對著雲謹說了,「莫怪我沒提點你,莫要動手。雖是這八年為找你費了不少氣力,但是在你救得那兩娃娃之前。我還是有能力將他們給殺了的。」
雲謹自然懂,所以那鮫人將萱色雲珞帶著走過他邊上的時候,他也是表情淡然。手中紫霄微微閃過一道紫芒。
鮫人將萱色雲珞兩人帶到了池水的對面,和另一名鮫人並立站著。
「就只是入這個陣法麼?」雲謹問。
女子墨綠的眼眸微彎,帶起莫名的情緒,「是,只有自願入陣。為了今日,我以肉身鎮守這個陣法已經八年了。」她浮在水面,緩緩站起身來。玄衣一甩一攏,退到了池邊,站到了兩個鮫人男子之前。那兩名鮫人亦是恭敬地退了半步。
指尖一閃,她右手中無端多出一枚銀亮的刀刃。刀刃所向正是萱色呆呆的臉,不過短短一指距離。
是個小小的威脅。
「現下,你可以入陣了。別想有任何小動作。」
碧色池水在女子起身離開的時候,早就變了顏色,全都化成了墨黑的顏色,火光落在上面,任何光亮幾乎也反射不了。
短短的沉默。收斂了一番毛躁的情緒,雲謹思路稍微清晰些,他微挑起眉頭,「我怎曉得我在入了這陣後你會放人。先將人放了,我再入陣也不遲。」
這個陣法到底是做什麼用的?而八年前……八年前又發生了什麼?他怎麼一點也不知曉。太多疑問了。而現下萱色在這女子手中,讓他有些無法集中精力了。
「呵,那萬一我放人後你不肯入陣法呢?這樣,我將這女娃娃留下,其他人全都放走,如何?這是最大的讓步。」
女子看得出雲謹最在乎的恐怕就是這女娃了。果然,這個把柄無論在八年前,還是在八年後,都是利器。想到這,女子森綠的瞳色更是厲了不少。
雲謹微蹙眉頭,半晌才微微點頭,「好。」
清雲宗上,琉璃殿,雲祁墨正支著額,手執著一卷黃皮書卷,側頭細讀。
殿外是嘩嘩的竹葉聲響,還有執著掃帚的弟子掃過石階的刷刷聲響。
雲祁墨手邊擺著一盞白瓷杯,他端起,微微品上一口。指端紙張輕響,又是一頁將被翻過。忽地他卻停下手,眼微微從書中抬起了。
將書卷在桌上放下。
他緩緩從袖裡掏出一個錦袋,打開來。
錦袋裡的是一捧黑灰,還有幾片未完全燃燒殆盡的黃色小紙片,瞧那紙質應是黃裱紙無疑。
他了然,清冽聲音淡淡在殿裡響起,「終究是來了。」
門前那在殿前打掃的弟子發覺宗主執著一錦袋出了殿,恭敬地矮了身子,做了個禮。
待聽得宗主的回應後,他才直起身。可抬眼,面前卻是一片竹林幽幽,哪還有半點宗主的影子。
於是幾日後,在清雲宗個弟子間傳出宗主道法之高深,已到了可以瞬間轉移的地步。對於這個莫名的消息,各長老殿下持保留態度。
話分兩頭,此時,在東海上的無人海島上,雲珞已恢復了神智。他身後正是那幾名隨著雲謹出海的船員。
而他們面前則是那艘雲謹出海駛出的漁船。
「怎麼,還不快上船?」在他們身後正是一名身著藍衣鮫人,也正是雲珞與萱色在漁鎮中遇到的那個鮫人。
雲珞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腳步未動,也沒有登船的意思。
那鮫人在漁鎮裡雖是勝了,卻仍覺得十分羞惱,因他勝在他的年歲,若是雲珞年長了,怕就不會是現在的狀況了。所以,如今看到雲珞淡淡如藐視般的眼神免不了皺起眉。
「小娃娃?還想讓我調教一番?」
雲珞沒有看他,將目光轉向岸邊停著的漁船,握上劍柄,「不會很久。這一敗之仇,我定會討回。」
鮫人複皺眉,若不是魅上大人說放了這些人,現在他定會將這個娃娃殺了。但是,他不敢違抗魅上大人的命令。這就是水族中最頂端的龍族對其他水族的威懾力。
但是……這不代表著他殺不了這娃娃。
旁邊的那些船員都驚恐著看著他。他臉頰上的兩片藍色魚鱗正是向些船員表明了他的身份。一個妖怪。一個吃人的妖怪。
突然想到一個遊戲。
他詭異地笑了起來,本來俊逸的面龐居然帶上點醜陋來。
「對了,忘了知會你們一聲了。這船隻能上一個人,而除了那上了船的人,其他人都得給我填肚子了。你們懂麼?」
「現下是誰要登船呢?」
雲珞猜測他在玩把戲,站在原地沒有作聲。
而原本前邊聽到有想登船的一些船員聽到這句話,都相互觀望了起來。
到了船上,生。而留在島上,則是被妖怪給生吞入腹的下場。
凡人內心最深處的劣根性在這種時刻畢露無疑。誰沒有生的欲 望,誰願意拋下這世間的的繁華美好。
原本平日可稱兄道弟的船員們眼中都透出一絲防備來,更有甚者,偷偷地,摸向了懷中的利器。
當然也有不被時局迷惑的,略微清醒的。
正是那個黑鬍子船員,「兄弟們,誰不想活著,但是現下卻只有一個名額。為避免大家內鬥,不如直接抓鬮吧。那能上船的便替其他人照顧下家人,如何?不就是一條命麼?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可清醒者,唯一人。有幾個船員聽罷,尖利道,「黑鬍子,你孤家寡人,自然不用愁這些。我可拖家帶口著呢。」
「既然黑鬍子你這麼想的話不若就留在島上,讓我們幾人去競爭吧?」
「也是,黑鬍子反正你沒什麼好牽掛的,我們可都是上有老母,下有妻兒呢。」
那鮫人在一邊聽著,唇角帶笑。靠近雲珞些許,「怎樣,這就是你們這些凡人的面目,貪生怕死,欺善怕惡,卑鄙……」剩下的話他意猶未盡地停住了,等著看雲珞的反應。
恰讓他失望了,雲珞只是冷冷回道,「利用人性的妖物亦算不得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