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溫柔。
萱色擁著被子坐在床上,聽得窗外嘩嘩地樹葉擺動聲,打了個哈欠,把小小的身子往厚厚被窩中縮了縮。
她悄悄地瞟了眼坐在桌前的師父。
師父側臉安謐,溫黃的燭火裡,線條柔和。再細細看來,萱色甚至可以看見師父長長睫毛在燭火中劃出的溫柔弧度。
現下已經是午夜,師父還在桌上寫寫畫畫,也不知道到底再弄些什麼。萱色歷來養成要抱著師父睡覺的習慣,師父不上床,她也睡不著。只得眼巴巴瞅著師父的側影,盼著師父早點熄燈。
「萱兒。」師父突然叫了她一聲。
萱兒趕緊應了聲,「師父?」
「明日和雲謹下山時切不可調皮。師父在清雲宗上可以護著你,可在山下……太過危險了。」雲祁墨依舊望著紙上,手上也是沒停,一支紫毫點蘸著硯臺裡的紅朱砂,一筆一劃,寫得行雲流水。
萱色恩恩地點頭,「師父,萱兒會好好聽師兄的話的。」
「恩。」雲祁墨手上停下,筆一擱,站起身來。拿起桌邊的茶水喝上一口。「萱兒切忌離妖物遠些,無論什麼妖物。凡事交給雲謹,雲珞就行。」
萱色正待條件反射地點頭,卻突然發現一些不對,「師父,那個冷娃娃也要去?!」
雲祁墨點點頭算是應了,放下茶杯,將桌上寫畫了半天的東西收拾了一番,萱色這才看清那是一疊黃裱紙,上面一個個七扭八扭的符文,用朱砂寫畫地十分豔麗。
「師父師父,為什麼要他也去?」
「雲謹要除妖的事我早已知曉了,你一人呆在漁鎮裡難免沒人照看,雲珞是山下來的,事理比你通透得許多,可以照看你。」
「師父,我不要。我只要師父和師兄。不要那個冷娃娃。」
「萱兒。」雲祁墨偏頭看她,眉梢微蹙,淡淡道。
萱色只好怯怯地閉了嘴。師父一皺眉,她就沒轍了。
「時候也是不早了,睡罷。」雲祁墨將那些黃裱紙理好,便走到床邊,將外衣給褪了,只留件素白的內衫。
桌上的燭火簇簇跳動,被他指風一彈,化成一縷青煙,滅了。
屋裡也是驀地暗了下來。
萱色感到床邊的被褥陷下了些,早就瞌睡的她摸索了過去,小手擁住。卻感覺入手滑涼,十分舒手的摸樣。
咦咦,這是什麼?萱色呆了一呆。
黑暗中感覺師父摸了摸她的頭。師父的聲音依舊清冽,也許是染著窗外的柔和月光,帶上了些微的朦朧。「唔,萱兒。」
「起來些,你壓到為師的頭髮了……」
翌日清晨,萱色便早早地起了。不只因為要下清雲山,也是因為那冷娃娃雲珞來了。
那時,萱色還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抱著被子滾了兩滾,沒想身下一空,直接摔到了地上。揉揉眼,萱色才算是清醒了些,便聽到外屋裡師父淡淡的聲音。
「雲珞,這些黃裱紙上畫得是五行術法,配以訣法便能有威力。今日你要隨雲謹下山,需帶上。我告訴你這訣法,你要好好記住。」
「是。」雲珞的聲音還是冷冷。
一聽到雲珞的聲音萱色便更加精神了些。將被子拍拍疊回床上,她躡手躡腳地繞到門邊,偷偷看。
「剛才告訴你的,你可記住了?」師父坐在座上問。如平日一般面色清淡。
「恩。」那個冷娃娃站在師父面前,亦是一副冷淡的樣子。
這冷娃娃實在夠討厭,見到師父也是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而且,師父居然也不罰他。
哼哼,要是哪天這冷娃娃落得她的手上,她一定要好好挫挫他的銳氣。
雖然,機會可能很少……而且可能被他給反挫回來。
現下,最有能力挫折冷娃娃銳氣的是自己的師兄……萱色自要好好試一試。
下山的一路,算是平靜。雲珞還不會禦劍,雲珞萱色兩個人皆是由雲謹帶下山的。雲謹的劍是雲祁墨賜予的。可大可小,輸入氣勁便是紫光灼目,如果是乘風禦劍,本該是一派仙人之姿。可是任再瀟灑不羈的仙劍上,站著互看不順眼,互相對冷眼的娃娃的話,就難免煞了風景。
「哼哼,冷娃娃,你看雲謹師兄會禦劍,你會麼?成天就知道拿著那個破劍亂舞。」
「我說過,很土。」
「冷娃娃,冷娃娃,就叫冷娃娃。」
「雲珞。」
「冷娃娃。」
「雲珞。」
「冷娃娃,冷娃娃。」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接的順口,最後是夾在兩人中間的雲謹有些鬱結,一個劍身急轉停下,哭笑不得道,「消停會罷?」
萱色自然聽師兄的話,揪緊手中師兄的青色袖擺,便住了口。
雲珞則是淡淡看了眼萱色,也無話了。
禦劍下山,十分快。不一會,三人便看到了隱隱的房屋。漁鎮也快到了。
山下的漁鎮雖被稱為漁鎮,卻不是個鎮而是個城池。因在清雲山這個東海最大的海島上,不歸於大陸上任何一個國家,獨立成城。
而它之所以被稱為漁鎮,是因為它的原身乃是一座小鎮。
那個時侯,清泓司月還未來這個海島,清雲宗也還未建起,鎮裡大部分的人都是靠在海裡捕魚為生,也沒接觸什麼外來的人,簡簡單單便取了漁鎮這個名字,也無人去改動,一直沿用至今。
雖然,曾今的那個小鎮已經發展為一座城池了,可是漁鎮裡的主產——捕魚,還是沒有什麼改變。只不過,現下都由大的商人壟斷了。偶爾有些獨立的小捕魚隊,也根本扛不住那些大商人的市場排擠。
可是前幾日,作為漁鎮中捕海魚的大戶商人卻是遇到了麻煩。
一直風平浪靜的東海中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海怪,清晨出去捕魚的船支每次都會聽到一個歌聲,掩在早晨的大霧裡,飄渺空寂。
不像男聲也不似女聲,詭異,卻又動聽非常。
船上的那一些男船員聽了,會漸漸被吸引,失去神志,直直自己往海裡跳,饒是旁邊有其他人也是拉不住。
而且最讓人恐懼的是,那些人跳入水中,卻如石沉大海般,除了初入水中濺起一串水花後就沒了動靜。
平日,人掉入水中,多少會撲騰兩下,可是那些跳入水的船員卻是撲騰都沒撲騰,直直沉了下去。海面上半個泡也沒冒,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拉入水裡。
那些漁商雇傭的船員大多都是漁鎮裡的青壯男子,大多是家中的支柱。短短幾日間,漁鎮的一些街巷間便是縞素高掛,一片愁雲慘澹。而那些商人也沒再敢出海。可是生意還需做,也不可能一直封船。
雖然,現在是在清雲宗的腳下,可是清雲宗弟子一般是不會下山的,一年內鎮中人也難得見到清雲宗的弟子幾次。而去山上請仙人下來又害怕被拒絕,加之腳程也需近十天,山路險阻,沒有經常攀山采藥的人帶領跟本就上不了山。
所以,昨日那些漁鎮裡的人見著了穿一身明顯的清雲宗青衣的雲謹,就免不了喜之敬之,接著哀求一番。
雲謹知曉自然得幫忙。
邀雲謹幫忙的恰好是一個商人,叫做梅有財。(我不素惡搞,真的。)
梅有財確實沒有辱沒他這麼個招財的名字。他是漁鎮中數一數二的大財主,據說還和漁鎮的那個隱秘的城主認識。長得圓潤喜人,十分和藹。
此次下山來漁鎮,雲謹便想先去了梅有財那,預備打探一下那海妖的具體情況。
昨日他只是詢問了大概的事件,今日他要親自去見見那海妖,未免疏漏,一些細節他還需要瞭解一番。
在鎮外的時候,雲謹便撤了劍。畢竟,被鎮中一片敬仰的目光灼灼地望著,任誰也不會覺得舒服。還是低調得些好。
三人來時為免麻煩,也沒有穿那身具有標誌性的青衣,行走在路上就如普通人一般。當然,他們三人的外貌忽略在外。
到那梅宅的時候,早就有人在那迎接了。
幾名小廝將他們迎進高門闊路的宅子。到大廳裡,那梅有財已等在那了。見到雲謹一行人,原本有些哀愁的臉登時亮了起來。
「仙人,你可來了。我都等你一大早上了。要是你不來……我這海上得生意恐怕就做不下去了。」
雖然雲謹幾人都是稚齡的摸樣,但是卻無人敢怠慢。仙人啊,可是可以對抗海妖的。
雲謹這時也拿出了師兄的摸樣,寶相莊嚴地朝梅有財點了點頭。「我是來調查那海妖害人細節的。」另一邊,他手指過萱色和雲珞,「這兩位是我的師弟師妹。」
梅有財亦是不敢怠慢,滿臉笑意誇讚,什麼年少有為云云的。
對此,萱色是暗暗癟癟嘴,偷偷朝雲謹掩嘴笑一下。而雲珞直接是無視了,抱著劍,一副我不受言語賄賂的摸樣。
「好了,梅老爺可以將聽過那海妖唱歌的船員叫來麼?我有話問他們。」雲謹這時的嬉笑勁倒是全沒了,放下劍,捋袍便在一邊椅上坐下了。旁邊的小廝見了,立馬急急忙忙奉上了茶水。
而梅有財自然巴不得這清雲宗的弟子趕緊解決這件事,點點頭立馬揮人下去安排了。
不多會,廳裡便被叫來幾名男子,皆是青白的面容,恐怕自見到了那海妖害人的場景,便一直心裡慌亂。睡不成眠,食不知味了。
幾刻鐘內,多番詢問,雲謹算是窺得了一點眉目。
這所謂的海妖,恐怕就是鮫人。
世上,水族內地位尊崇者,除那極其稀少的龍族外,便是鮫人一族了。鮫人族分為兩支,一為以音誘人的鮫人,二為以音悅人的魚人。二者一字之差,卻是相差十萬八千里。鮫人貌美,性惡,喜食人肉。魚人貌醜,卻是性善,愛與人交好。且其音能安人心魂,助人靜心。
一般人如果見到兩者幾乎都會認混,畢竟人是以貌取人的動物。
但是,為什麼在東海處會有這種妖物?雲謹通覽師父的群妖冊,知曉這種妖物都只存在於大陸北邊的天池山下的天池水裡。都是避世的族類。
反常必有妖。這事恐怕不如表面那麼簡單。
雲謹深諳此說法,一時間也猶豫著,要不要去海上看看。但,若是不去看看就去請師父,未免太草率了。所以,最後雲謹還是決定自己乘著船去那常遇海妖的海域查看一番,將萱色與雲珞留在這漁鎮中。
他們兩人術法不精,雖雲珞的劍法能上些檯面,但確實是幫不上什麼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