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還好麼?」梳洗完畢,萱色的包子頭也已打散,披著一頭軟軟烏黑的發,她半蹲在雲謹面前。小手支上頰邊,惹得腕上銀鈴輕輕作響。
剛才師父便望到了她腕上的銀鈴,估計,是想女娃愛美罷了。只是看到時淡笑了下,便沒做追究了。
雲謹聽到萱色的聲音,抬眼看了她,搖搖頭道,「沒事。」
師父將他一個人丟在大殿裡,約莫就是有罰他的意思了。前幾日,小色兒邀著他帶她去二殿下那裡,毀了二殿下的一鼎丹藥,弄得二殿下悲苦不已。師父便對他說,不能再隨著小色兒胡鬧了。
這次去雲湘閣前的預想果真沒有錯,師父果然是動了些怒的。
雲謹正想著,突然感覺手中被塞了個東西。低頭一看,正是個白乎乎的饅頭。
萱色蹲在他面前,沖他眨了眨眼,「這是萱兒從廚子裡偷拿的,晚上一定會餓的。」
「都是萱兒不好連累了師兄。師兄不會怪萱兒吧?」
萱色的聲音軟軟,十分服帖。雲謹縱然心內有些鬱結,此時也沒什麼好去埋怨的。雲謹正待勸慰,卻聽聞背後傳來師父淡淡的聲音。
「萱兒,剛才西苑那又傳來獸吠聲,那二長老訓得的黑麒麟的食物可是被你掠去了?」
清雲宗上的弟子幾乎都知曉,二長老養的這只黑麒麟十分特別,素來不喜愛什麼葷食,愛得是麵食,而且奇的是,它最愛的是饅頭。恰巧,今日二長老給其準備的食譜裡就有饅頭……
雲謹的臉僵了半邊,手中的饅頭本就沒有抓住,此時也落在地上。滾了幾遭,沾上不少塵土,落在雲祁墨素白的鞋邊。
雲祁墨瞟了一眼,只淡淡轉過視線,面向萱色,「萱兒,回房?」
萱色小臉十分糾結,想說些什麼,卻還是小嘴張張,看一眼移步欲走的師父。咬了把牙,幾步追過去,拉住師父的白色內衫的衣角,「師父師父,等等萱兒……」
以長久經驗來琢磨,如果現如今不和師父走的話,等會師父肯定不會讓她抱著睡的……師父身上的味道十分好聞,自小她就愛抱著師父睡覺,若是沒有抱得師父……唔,她肯定是睡不著的。
臨走時,萱色還是揪著雲祁墨的衣角,默默地回頭看了眼雲謹,卻見他青色的身影還是跪在地上,半天沒有動靜。
再仰頭看一眼殿外的朦朧的月色,萱色小小的臉上鬱結。
唔……師父明明看到她是從廚子裡拿的……
翌日,清早的竹子上都沾上了滴滴碧透的露珠。萱色起的晚,揉眼掀被子時,床上早就沒了師父的身影。床前的桌上擺上了冒著熱氣的包子,於是萱色便揣著一個包子急急地奔去了殿裡找師父。
但是,卻在師父的琉璃殿裡見到了一個生分面孔。
是依稀能看出些俊美的,與萱色差不多大的娃娃。
他穿得是華貴的金色錦制衣物,比清雲宗上得一些弟子還要好得多,只不過,太過蕭條了些,衣領袖口全是大大的豁口。他的臉上有些污漬,表情卻很鎮定。
他對著座上的雲祁墨微微躬身,沒有像其他弟子一般半跪下。臉上帶著淡淡的傲然,金色的晨光透過巨大的殿門照在他臉上,有些萱色沒見過的氣度。
「昨晚宗主便是答應了則珞的父皇,要是則珞過了那陣法,便收則珞為徒。」
「現今則珞已經過了宗主所說的那個陣法,宗主可是答應了要收則珞為徒了?」聲音帶著娃娃的軟音,也能聽出些傲然味道。
彼時,萱色站在殿門口,恰好啃了口手中的包子。聽得這穿著華麗孩子的話,怔了會,沒經過思慮,手中包子便甩了過去。正好砸在這孩子的背上。
「不准你讓我師父收你為徒!」萱色立馬跑了上去,像個護食護得十分敬業的小雞崽子。只是,口中的話也是沒經過思慮就蹦出口的。
被咬了個小口的包子落在地上,亦滾了兩滾,襯托出殿內的安謐。
「萱兒。」座上的雲祁墨出聲制止道。
雲萱色癟癟嘴,看一眼師父,見師父的眉頭正輕輕皺起,只得揪著衣角咬牙退到一邊。
那孩子倒是沒有什麼反應,只冷冷地覷了眼萱色。可是萱色卻明明白白從裡面瞧得出一絲高高在上的鄙視來。
萱色小手揪緊,臉上卻扯出乖乖的笑來。「冷冰冰地娃娃,要當我師弟麼?」
那孩子這回卻是理也沒理她,但只定定看著雲祁墨。
萱色小小的自尊心受挫,看著那孩子的臉越看越討厭。想著師父可能會抱著那孩子一起睡,而把她拋在一邊。便再也忍不住心中急怒,道,「想當我師弟的話也行,不過連我也打不過,你便怎麼想拜在師父門下,師父不會要你這種廢物的。」
廢物兩字擲地有聲,少年也才終於轉過了頭望過來,也不知半大的孩子哪裡來得氣勢,眸光冷得萱色生生打了個顫。
誰都不知道,糾纏了萱色一個少年時代的「恩怨」便如此誕生了。
雲謹因為觸怒師父,在跪了一晚後,便被派到山下的漁鎮裡去購買清雲宗所需的一些物品,譬如一些檀香,器物。全是吃力不討好的活計。
而他不在的這短短半日便是發生了樁驚動了清雲宗內殿弟子一場鬥法。是雲祁墨座下的弟子——雲萱色和一個身份莫名的男娃娃。
其實半大的孩子鬥法也沒什麼好瞧的。但是,那男娃娃卻十分不同,據說昨夜,宗主二殿下,三殿下,與眾長老一同接見的那人便和他有些關係。而這孩子,據一些知情的弟子透露,是過了宗主用來挑選弟子的一個迷魂大陣的。
那陣法主迷惑,是雲祁墨用心內天地築起的一個陣法。滿陣法皆是青色的蓮花,密密接連著不見道路。萬千青蓮,生萬象路態。誰也不知密密青蓮下生得是怎樣的路,也許是平坦的大道,也許是尖銳纏人的荊棘,也有可能是陷人腳足的沼澤。
這陣法自被結起,便無人得以渡過。宗裡也有不少資質不錯的弟子試過,卻無一能夠走出來。到最後,皆是央得宗主將其放出來。
又道,幾年前宗主雲祁墨莫名其妙地收了雲萱色和雲謹兩名弟子,這陣便荒廢了。沒想,居然有人能渡過去,還是個十歲出頭的娃娃。
這讓眾弟子相信,這男娃娃絕對不是個普通的娃娃,也許,是個絕世的神童……
(==廢話)
而另一邊,作為雲祁墨座下的弟子——雲萱色,雖是十歲初學術法,卻也不能看輕,雖她平日喜好躲在雲謹身後,跳脫淘氣。但看在其師兄雲謹那如妖般的修煉天賦下,她應也是不差的。
然,結局終究是讓大家有些小小的失望。
雲萱色輸了。很沒懸念地輸了徹底。一上場,那男娃娃只消揮了一劍,便輕描淡寫地將萱色唬下了台。下臺時,萱色還摔了一跤。小臉灰撲撲地爬了起來,萬分狼狽。
惹得台下的眾弟子笑成一片。這倒不是真正的嘲笑,卻是覺得萱色太憨態可掬了些。
平日,萱色在眾弟子中便是很受歡迎。一個粉嫩且嘴甜的娃娃誰不喜愛?雖是修為差了折損了宗主的一些威名,倒也不算什麼。萱色尚小,以後的修行之路,尚無人能定論。
而比武台觀望的檯子上,卻是坐著幾名青衣人。其中便有宗主雲祁墨,他端坐在座上,眼望著檯子上,神色淡然。
「祈墨,你這新收的徒弟倒是有些門道。那一劍雖看起來簡簡單單卻是一擊致命的招數。居然還能拿捏住力道,唬住那萱色那小丫頭,卻不傷她半分。不練個幾年不會有這麼高的劍術。」說話的是坐在左手最靠邊的延胥長老,他也正是那黑麒麟的養主,二長老。只見他兩鬢微白,眉目和煦,正是標準得道仙人模樣。
與雲祁墨並座的有兩名男子,皆是青年模樣,端的也是無比俊秀。卻有分別,一個眼中略有厲色,唇角剛毅,不笑,是宗中主刑罰的三殿下,鈞宜。另一個眉間溫和,兩眼略帶淡淡笑意,是宗內的二殿下,也是前幾日被萱色毀去一鼎丹的那位殿下,祁言。
祁言是與雲祁墨皆是祁字輩分的弟子,因雲祁墨接任宗主之職,便被上任宗主賜了雲姓。而雲謹與雲萱色因是被雲祁墨收養,便也隨了雲姓。
清雲宗內籠統共三位殿下,三位長老。雲祁墨坐任宗主,亦是大殿下,而三位長老皆是輩分極高之人。其中,輩分最高的要數二長老,他是清雲宗第五代弟子,比之宗主雲祁墨還要高了兩個輩分。
他話說出口,便得回應,也不知是不被冠以長老之名的都喜愛聰穎的弟子,有些話嘮。雲祁墨與兩位殿下尚未開口,那另兩名長老便接過了口。
「那家族的子弟皆是天賦異稟的天才,雖現時沒落了。卻也是不可小覷。昨日答應那楚皇果然沒有錯。」
「他定是從小就開始練習劍法,連人也像出了鞘的寶劍般,現在雖還粗糙,長久下來也必成大器。也不知和那修煉近妖的雲謹相差多少。祈墨,你收了兩個好徒弟啊。」
兩位長老顯然都忽略了剛才「黯然」離場的雲萱色,她也是雲祁墨的弟子。只是,剛才她的表現確實太狼狽了,讓惜才如命的長老們直接跳過忽略了。
「結束了,便散了吧。」一直未曾開口,只淡淡望著臺上的雲祁墨青色長袖一攏,發話了。
於是這短短幾秒內便決了勝負的比賽,便以更快的速度拉下帷幕。
雲萱色走在回琉璃殿的路上,一路總是遇上不少熟絡的弟子,因剛才十分沒有面子的被轟下了台。雖是小小的年齡,但還是在乎一些面皮的,便抄了條很少人走的路。這條路平日人少,兩邊的竹林似乎都要擠到路中央來,密密地遮著日光。青石板路上只能見到星星點點漏下的日光。
腳步踏踏地走竹林裡,手腕上的銀鈴清脆作響,印得周圍深深的翠竹,更是幽幽。
萱色且行且停,一路不時看看竹林下小小的竹筍,不時撩一撩沾著水珠的竹葉。最後她在一個路邊有塊大石頭的地方停下了。她一屁股在上面坐了下來,一手托腮,小臉氣得鼓鼓,一手揪下一小把竹葉,「冷娃娃,你莫要得意,這次我讓給你。讓你進師門,只不過是為了我以後更好地和你鬥鬥。」
說完了,她便呐呐道,「師父一定不會喜歡這麼個冷娃娃的。恩恩,師父肯定還是喜歡我抱著他睡的……」將手上的竹葉往地上一散,自我勸慰完的萱色終於在小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時旁邊竹葉嘩嘩的響動了起來,一個金色的身影露了出來。
清雲宗上,皆是青衣,這金衣除了新上山的那個冷娃娃恐怕就沒有其他人了。
萱色怔了一下,便從石頭上跳了下來,怒道,「你這個冷娃娃,你贏了便贏了,為什麼還要來找茬?」
「我的感覺告訴我,你已經習得了水雲訣。」那身穿錦衣的娃娃將手中的劍一挽,直指萱色,「你不尊重對手。」
確實,萱色是學會了水雲訣第一重。
但是,師父只教打基礎用的水雲訣,禦劍訣那些就得和二殿下三殿下或長老們學了,師父只會在一邊指導而已。師兄雲謹便是如此。
萱色不想那麼快離開師父,便偷偷隱瞞了自己已經學會第一重水雲訣的事,想延長自己呆在師父身邊的時間。
不能透露自己會水雲訣,就只能在剛才表現得菜一些。
剛才,萱色表現得也十分自然。
只因那時她沒有想到這個山下來的,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娃娃能有這麼大的能耐。上臺時也確實是被他得劍氣給嚇了一跳。所以,當時她眼眸一轉,便將計就計被唬住似的跳下了檯子。
因為表現很自然,所以也只有與她對台的這個冷娃娃才能發覺不對。
「那又怎麼樣?我為什麼要尊重你?」萱色嘟著嘴,恨恨地看著離自己的不過幾步的冷著臉的娃娃。這確實是個娃娃,臉還是有些可愛摸樣,幾縷柔線劃出個小巧帶點尖的下巴。兩眼黝黑似東海最深處,那麼涼涼,卻超脫孩童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