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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貪嗔紀·小姐

低簷新雨,瓦背滴滴嗒嗒擾人清夢。

夜風灌開半掩的窗扉,啪的一聲打到牆上,小藥猛地睜開眼,雙手下意識地抓緊薄被,驚恐的眼睛緊張地張望。吱呀吱呀——被風吹動的窗扉微微搖晃,她長長籲了口氣。抬手擦去額際的冷汗,她摸索著下了床。牆角的水盆閃著幽光,映著那面銅鏡慘綠慘綠。小藥咽了口唾沫,披過一旁的外衣,走了出去。

冷風夾著雨水撲面而來,冰涼的觸感一下子驅走了蒙朧的睡意,簷下的燈籠被雨水打得幾如調皮的秋千,將那一地的燭影剪得交錯成畫。

她攏了攏衣襟,穿過長廊徑直往西廂走去。遠處響起了打更人的吆喝:雨天路滑,小心行走。

她微微一怔,四更了。

她撐起油紙傘,豆大的雨點落下更是劈啪作響,鵝卵石砌成的小道被雨水洗得乳白發亮,一顆顆雨珠墜下濺出了點點的漣綺,不小心在她小巧的繡花鞋上形成了點綴。

青綠色的傘飄進西廂,小藥隨手將骨傘放在簷下,從腰間掏出一串鎖匙。鐵鍊的撞擊聲在雨中有些沉悶,小藥推開門,熟練地行到花桌前點起油燈,一叢燈芯逐漸燃起,在一片漆黑中兀自妖豔。掩了門,小藥端著油燈走向內室,燭影搖紅中一名熟睡的女子靜靜出現在眼前。

放下油燈,小藥碎步走到床前,小心地為女子蓋好被褥,撥開她額邊的亂髮,動作輕柔地執起她的手。那是一雙修長優美的纖纖玉手,然而在手腕處卻有著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瘀痕,令人憤然,到底是什麼人如此狠得下心去綁這樣美麗的一雙手。

小藥架輕就熟地從懷裡掏出一瓶藥膏,在瘀痕處細細塗上一層,然後輕輕揉散。

「小姐,如果你醒著也這麼聽話,多好。」小藥低低一歎,看向那連睡著也皺得緊緊的柳眉,蒼白的臉在燭光下無半點血色,往日粉嫩的雙唇抿成一線,她難掩心酸,「小姐……」

豆大的淚珠滴落到她的手背,慢慢濡濕了藥膏,然而她卻依然沒有半點反應,就仿佛一具會呼吸的屍體。

小藥看著床上的人,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她應該是優雅端莊的女子,她從來都是光彩奪目地出現在任何人面前,她永遠笑得自信得體,她絕對不允許自己有蓬頭散髮不修篇幅的一面。然而,那個謫仙般的小姐卻毀在了至親的人手裡,毀得徹徹底底。

那時的小姐是長安城裡最有名氣的相府千金,未及笄來求親的人已經踏破了門檻,相爺夫人愛女心切挑來選去也沒有哪家公子能雀屏中選,小姐也從來沒有看上任何一位公子。

那一年的小姐風華正茂,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生得閉月羞花,她從來就沒有見過那一位姑娘及得上小姐的傾世之貌。自小跟在小姐身邊,她清楚小姐骨子裡嚮往的是江湖俠客的快意人生,然而她卻得束縛於深閨大院。那時的她不明白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好,衣食無憂,所有人都把她捧在手心上,含在嘴裡都怕化了。她的納悶往往被小姐敲一記響頭,然後她便會望著不知名的遠方,臉上有著難以言喻的愁緒,「人生不該如此按步就班跟著父親的安排走。」

她聽不懂,只是覺得那時的小姐就好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渴望著遼闊的藍天。

每每看著天邊的孤雁,她會仰起頭感歎,「真想丟下這一切浪跡天涯走遍這大江南北訪盡世間繁華。」但她知道她不會,小姐雖然不喜歡這種一成不變的生活但她的離經叛道也只是放在心裡遊走在筆下寄情于曲中,因為她明白她的身份,她不可能捨棄得了她的家庭她的父母。

小姐很有才,她作的詩總能在詩會上大放異彩,曲子總是各家小姐爭相學習的樂曲,但她們都彈不出小姐的大氣,正如那次在詩會上她聽到一位元學究對小姐作品的點評:如此大開大合,清而不淡,媚而不俗,傲而不驕,游於九天之上潛於滄海之中,非才高八斗者不能為之。她一聽樂了,心道如果你知道是一個女子所作那不嚇得目瞪口呆了。但她也謹記小姐的囑咐沒有得意忘形去炫耀,雖然她一直不明白小姐為何要用化名去參賽。那次回到府中她跟小姐說了那先生的話,小姐只是淺淺一笑,也許她並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也許她根本就知道自己的才能到哪裡。小姐的自信是一個姑娘家不可能會有的東西,但她一直藏得很好,她說一名千金小姐不需要指點江山的才華。她似懂非懂地點頭,小姐笑笑地看了她一眼又去試調音階。

她與小姐一直都認為人生就這樣循序漸進,遵相爺的安排嫁人生子,直到遇上那個人,那個小姐一生中唯一側目的人。

她想過,如果小姐沒有遇到過他是否就會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答案已經不再重要。

那是一個綿綿的雨天,她與小姐正從表小姐家回來,街上行人很少,長長的青石街上他們一行在趕路,四個轎夫,兩名家丁。天色陰沉,走著走著突然長街盡處幾條人影飛快地向這邊掠過來,乒乓的打鬥聲不絕於耳。她心一緊,忙吩咐轎夫靠街邊停下等那些人走過。然而好死不死的,打鬥竟然就在他們跟前停了下來,她與家丁緊緊守在轎邊,嚇得四肢打顫。

那是四條人影,一名青衣男子憑著一把長劍單挑三名身材魁梧的持刀男人。別看那男子穿著斯文身形瘦削,可那招式卻是淩厲霸道,那三名男人在他的攻勢下節節敗退,兵器碰撞出耀目的火花,她連眨眼都不敢,呆呆地看著他們越打越近。

原本三三兩兩的行人很快作鳥獸散,雨勢越下越大,打得臉頰生痛。分不清是冷汗還是雨澀了眼睛,她猛回神就要去掀轎簾——「別動!」突然小姐低沉地開口,她不明所以,小姐隔著窗簾繼續對她吩咐,「你們趕緊跑,他們這些亡命之徒不會去想轎裡還有沒有人。我待在這反而更安全。」

這——她猶疑片刻,決定聽小姐的連忙招呼那幾名下人先躲開,豈料一個轎夫被嚇得六神無主一個失足拌倒了另一轎夫緊接著兩人壓到轎杠,頓時轎門傾倒小姐猝不及防從轎裡滾了出來。她驚叫一聲忙要撲上去,突然她硬生生止住了步子,驚懼地瞪著那把擱在小姐脖子上的大刀,她牙關打顫,「放……放開……」

那男人倡狂一笑,壓根沒打算理她,挾著小姐轉向那名青衣人,「攜雲公子,還打嗎?」

青衣人平靜的臉看不出情緒起伏,他只是停了攻勢平舉著劍,「把人放了。」

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同伴,他呸了一口血水,「我手裡有人質,你拿什麼要求我。」

「姑娘,別怕。」青衣人視線停在小姐臉上,淡淡地說了一句。

小姐也顯得很平靜,微勾唇算作回答。

那男人惡狠狠在收緊錮在小姐頸上的手,小姐喘不過氣臉色漸青。她急得在一旁大哭恨不得沖上去換下她,然而那青衣人只是不緊不慢地說,「從來沒人能威脅我——」話音未落,只聽得一聲龍吟,眼前人影一閃,咣當一聲大刀掉到地上,那男人一手掩著頸間雙目暴瞪直直倒了下去,儼然一命嗚呼了。

「姑娘,你怎麼樣了?姑娘——」青衣人單手抱住小姐,一手按向她的人中,那把古樸的長劍靜靜棲息在他腳邊,她不禁疑惑,那一聲龍吟當真是它發出來的嗎?

小姐醒了之後,她在小姐眼中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份在面對攜雲公子時才有的生氣。在養傷的那段時間,她想那就是小姐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了,因為那時她的身邊有攜雲公子。情投意合的兩人是她眼中最美麗的風景,豐神俊朗的攜雲公子與傾國傾城的小姐站在一起讓人明白什麼叫‘只羨鴛鴦不羨仙’。

攜雲公子外出辦案說回來就上門提親,臨別贈了小姐一塊龍形圖騰的玉佩。小姐滿心歡喜地數著歸期,看著小姐那幸福的笑容她打心眼裡替她高興,她總算找到了可以交心的良人,不是相爺指定的王孫公子,是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那日她替小姐去書房借書,經過窗邊時隱約見到相爺和管家臉色凝重地說話,她一時心起,彎下身悄悄伏了過去,就聽到相爺壓低著聲音說,「這事一定不能讓小姐知道,做得乾淨俐落點。」她心頭一驚,是什麼事不能讓小姐知道,不詳的預感攀上心頭,她摒住呼吸,接著管家的聲音沉沉響起,「相爺放心,我已經派人在城外設下了天羅地網,饒他是天下第一劍也插翅難飛,今晚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小藥瞪大雙眼,連忙掩住到嘴的驚呼,書房裡相爺似乎歎了一口氣,「如果他不是草莽出身,這樣的人物倒也是配得上清雨,可惜啊,為了雨兒的幸福我也不得不出此下策。」管家還在說什麼她已經不敢再聽下去,小心翼翼地繞過書房,然後撒腿狂奔——公子不可以死!公子一定不可以死!

她以為小姐會去找相爺理論哀求,然而小姐卻是一言不發直接走出府門,途中遇上相爺垂問,她竟然很沉得住氣,淺淺一笑,「爹,我跟小藥去挑點花線。」

「好,早去早回。」相爺不疑有詐,樂呵呵地放人。

她看著小姐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在她眼中漸漸流露出沉痛。

然而,她們還是晚了一步,當她們趕到城門時,血水已漫了一地。什麼時候下的雨竟沒有半點記憶,只記得那一地來不及收拾的死屍,那一襲熟悉的青衣染上了妖冶的豔色。小姐靜靜地抱著他,一點一點地拭著他臉上的血污,止不住的淚水無聲地從她眼眶中跌落,她執起他的手去撫她的臉,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從她臉上滑落,她固執地一次又一次地去拉起,好像不服輸的孩童賭著倔強的氣。小藥忍不住哭出了聲,「小姐,小姐。」

她呆了一下,機械地抬首看了她一眼,小藥冷不防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是一雙死寂的眼——

小姐垂眸去看那曾經意氣風發的臉容,突然將他緊緊抱入懷中,埋首在那淩亂的發中放聲大哭,淚水和著雨水落到地上,點點悲紅,此生第一次見到小姐的眼淚,她看到了絕望看到了心死。

被人帶回相府後,小姐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窺到機會就尋短見,相爺無計可施只好把她鎖在屋中,用繩索綁在床上,硬硬把湯藥灌入她口中,就連休息也得灌她吃迷藥才肯閉眼,也只有迷藥生效的這段時間這雙被折騰得傷痕累累的手才得以鬆綁。

曾經風華絕代的佳人一夕之間變成了形如朽木的瘋婦。

那日見她淚流滿面,難得安靜的小姐突然回應了她的哀求,「我還活著做什麼?」

久違的聲音讓她驚喜莫名,她呆呆地看著小姐說完這話又輕輕地笑了,兩行清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重重落到了她心尖上。

「我知道你過得很辛苦。」油燈燃盡,一片漆黑中她哽咽地說,「小姐,我知道你活得很累,可是……」可是你忘了公子讓你好好活下去嗎……

黑暗中兩點晶瑩悄悄滑入鬢角,一閃而逝,看得小藥心痛難忍,你連夢裡都這般辛苦嗎……

突然她不明白把一個不想活的人強行留住到底是對是錯,要她清醒地面對親人的絕情愛人的離去難道不是一種殘忍嗎?

慢慢收回了目光,小藥心裡有了決定,算算時間藥效差不多過了,她看了看窗外搖曳的桃花,沒有如以往般綁上她的手,只是為她蓋好被褥,轉身走出了房門。

翌日,下人發現小姐自縊于房中,唇角微揚,始知世間事不如意者自縛人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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