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貪嗔紀·流年

「那麼，告辭了。」

她輕輕放下杯，有禮地頷首，然後拉開椅座，離去。

這是第幾次相親了？她已經放棄去計算，但既然親友們樂此不疲，那她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了，反正她也需要吃飯，不就是與陌生人共餐嗎，算不得什麼為難事。

她邁著輕快的步子，穿過人滿為患的大街，等過幾個紅綠燈，熟悉的木棉樹映入眼角，她這才發現她竟來到了‘流年’。她輕笑，習慣真不是個好東西。

既然都來了，那就進去吧。

她從包裡拿出鎖匙，打開木制的大門。幽暗的角落裡一些金屬器皿反射著光線，顯得有些陰森。街燈早已亮起，篩過木綿花如爪的葉子輕巧地撒了一屋。她摸索著開了燈，燦白的燈光突然亮讓人眼睛生痛，她難受地抬手遮住眼瞼，又按了幾下開關，只留一盞暗黃的壁燈。燈泡將那縷空的花紋筆直打在對牆上，乍看下猶如月色下搖曳的花枝。

她掩上門，信步走向流理台。已決定歇業一晚，雖說這會兒還早，她亦不打算營業。隨手將手袋放在吧台，她側首想了想，然後拉開了最低層的暗格，拿出了一樽密封好的玻璃瓶。她看著那瓶子露出一抹懷舊的微笑，久違了。

她開始忙碌。日間洗好的摩卡壺靜靜擺在櫥櫃裡，她只需要用水再沖一次即可使用，在飲水機裡接過小半壺溫水，她擰開了玻璃瓶的膠塞，用銀勺舀了兩小勺放在隔層的粉糟，仔細蓋上，小心的擰好，擦乾壺身的水份，這才放到瓦斯爐上。

啪！藍色的火焰應聲而起，叢叢攀展如吸血的水蛭緊緊纏上咖啡壺。

她坐在高腳椅上，專注地看著那美麗的火花，擱在吧臺上的手無意識地頻點著冰涼的大理石。

女人三十，昨日黃花。

這話就算她先前再怎麼不以為然現今也早已爛熟於胸。拜那些熱心的親友所賜，每每見面，不，即使只是一通電話，再遠的話題都能夠扯回這句箋言。

老嗎？她看著金屬表面被扭曲了的臉，嗯，是有些難看。

她若是昨日黃花，為何同樣的年齡，男人就能有可恥的寬限？對了，叫什麼‘一枝花’？我還一枝梅咧。初次聽到如此截然不同的待遇時她很是沒好氣地對自家親戚翻了個白眼。

那麼，你現在的身價便水漲船高了麼？

噝——驟起的警告音回應了她的疑問，就見那壺像舊時起航的列車冒出了陣陣白煙，叫囂著離人的心。

她將火擰小了點，小小的火焰跳躍了一會她便動手熄了爐火，隔著濕巾將咖啡倒進一旁盛慣了白開水的馬克杯，香味四溢，許久不曾聚首的這份咖啡香在這片暗室中與她重逢。

倚著吧台，她輕輕攪拌著杯中液體，伴著她的動作輕巧的煙如雲似霧縈在咖啡表面，如影隨形經久未散。濃郁的香味盈滿鼻梢，唇角勾起一抹不知名的笑，她捧起杯小小喝了一口，那模樣就像在試醉一杯新酒。苦澀的味道在舌苔打轉，略帶酸澀的液體滑過喉際，她皺起了好看的眉，還是苦。

記得他總是很享受地端著特大號的咖啡杯，每次喝完也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也從不見他要加糖或別的什麼，他唯一愛的就是這一款現磨現煮的蒸鎦咖啡。

熱氣慢騰騰地升起撲到了她的臉面，漸覺視線有些模糊，竟有些看不太清手中的黑咖啡。

似水，流年。

她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除去打工族的身份，經營著她想要經營的小生意。與其說生意，不如稱之謂生活。她沒有想過賺錢，這間小小的咖啡廳經營的項目不多，不外乎咖啡奶茶，外加一些小吃食。生意一般，沒有門庭若市也不至於乏人問津，處於鬧市與郊區交界，遊走在熱鬧與冷清的尷尬線。

離開熟悉的城市，離開連呼吸都是回憶的地方，對於她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儘管亦曾後悔，然而理智總是勝上那麼一兩分，這就夠了。說沒想過他那是騙人的說法，只是這段感情知曉的人不多，也就毋需交待些什麼，偶爾讓他泛上心頭那證明她還是有血有肉的人，就好比現在。

她突然喝了一大口，如嚼黃蓮的下場讓她開始質疑當初他的味覺，這黑咖啡苦得讓人難以下嚥，他是如何能露出那樣滿足的表情的？太苦了，沒有喝淨水衝開苦味的逞強是逼出了兩點眼淚。猶帶溫意的液體滑過臉頰，溜入唇角。鹹的。

又苦又鹹，這咖啡還真是喝不得。

街燈透過玻璃窗，點點動人。她突然很有閒情去算時間，屈伸了幾下手指，她恍悟，不知不覺竟也分開有六年了。長嗎？不長。它甚至清晰如昨日，我還記得你一臉生氣地說‘不甘’。那眼神可真夠讓人玩味，只可惜，你我都已經過了玩味的季節。

她沒有刻意去等待，也沒有刻意去獨身。只是一路走來，她已習慣了一個人。

果真是老了，人們不是常說回憶是老人家的事情嗎。

一串柔和的樂聲在寂靜中悄然響起，她回神，抹去那多餘的淚跡。看著螢幕上那閃躍的名字，她無奈一笑，按下了通話鍵，「姑姑，晚上好。」

不知那頭說了什麼，她一會點頭一會回上幾個字，最後她溫婉笑道，「那就麻煩姑姑安排了。」

通話結束，螢幕又暗了下去，咖啡廳又回復了一室寧靜。

微仰首，越過高大的木棉，她難得地看到了彎月，在這片酒紅燈綠中竟然未掩她的清麗。

她有些驚豔，月兒高高掛在天際，周遭是清澈的魚鱗雲，儼然通透的海水，美得讓人屏息。

薄雲徐徐飄過，她記起了那句‘月明多被雲妨’。神色有些黯然，終是人生幾度秋涼。

流年似水，錯過的人事再也無法複製舊時的模樣，於是，你只能往前走，也許有一天你們會再次交集，那時，是否可以雲淡風清一笑：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