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貪嗔紀·彼岸花

傳說當曼殊沙華開到極致變成金色時，你就可以見到你最想見的人。

她不知道這是否屬實，因為金色的曼殊沙華只是古藉上的記載，至今還不曾出現在人間。

她見過粉色的、紅色的曼殊沙華，最刻骨鉻心的是奈何橋頭的那一大片如火似炎的花海。她被那瘋狂的豔色震懾難前，端著湯的手微微發顫，她說不出那一刻的感覺，只覺一種尖銳的痛楚在腦海中叫囂，她突然很想落淚，她仿佛看到了生離死別的極致纏綿。

孟婆推了推呆滯的她，「別看了，該走的留不了，該留的不會走。你應當明白。」孟婆用一種別有深意的眼神看著她，她默然地垂目，碗裡的湯泛著幽綠的光剪映出她的愛恨，她聲音無限眷戀，「我會忘了他嗎？」

孟婆似乎對那情愛早已免疫，只是這回的背書多了一分憐憫，「既喝下忘川水，便不會再有記憶，即便你們擁有再高貴的身份，來世你們也只能靠緣份。」

「緣份？」她茫然地喃念。

看著後頭越來越多的魂魄，孟婆輕推了她一把，「喝吧，該上路了。」

她看了眼那片妖豔的曼殊沙華，注視著孟婆，「他喝了嗎？」

「沒有人能例如。」

在第九十八次輪回，在這飄浮著希望與絕望的陰間，她又拾起了舊事，又見著了孟婆，這次她問，「他來了嗎？」

孟婆表情木然，「已經走了。」

「我還追得上嗎？」

「來得及。」

「謝謝。」

孟婆遲疑了一會，「他說他不會放棄，」「……你呢？」

她淺淺一笑，「凡人常說‘夫唱婦隨’，他的話，我自然要聽的。」

孟婆不言不語，看著她從容地飲下忘川水。

她這回轉生在一個平凡人家，爹娘早逝，到她十歲時只留下了她一個孤女。一時她靠鄰里好心人接濟才勉強活了下來。她常常幫助村尾的林爺爺栽花種草，有時也會到附近的深山裡采些美麗的野花回來接養，林爺爺最大的生活來源是將那些花草修輯得整齊漂亮然後拿到鎮上去賣，有錢人家少不了要一些花草盤栽什麼的。後來她慢慢長大了，林爺爺一次意外病倒便再也起不來，他是個孤寡老人，臨終前把那小小的花坊留給了她，她那時已經十七歲，便接下了花坊，繼承了他的手藝。

這一世她長得很平凡，但也不至於無人問津，再加上她勤勞善良，村裡的大人小孩都很喜歡，只是叔嬸們的說媒都被她婉拒了，見她如此執著，鄰人們也只好作罷。

她的日子過得井井有條，晨起到山裡採花集露，然後吃過早飯便挑著昨晚剪好的花到市集上賣，下午回來後便打掃花坊，修整園裡的花草，晚上便開始準備著明早要賣的花。她一天的時間都是圍著花花草草打轉，她種的花很多，有些甚至叫不上名字，卻每一種都是那麼清新脫俗，嬌豔迷人。

這日放下花擔後，她提上花鋤，又走進了深山。拐過九曲十八彎的山路，她輕車熟路地在一大片難以辯認方向的密林中輕快地走著，很快來到一片翠綠的藤蔓前，她小心地挑開幾條花藤鑽了過去，然後眼前豁然開朗，一大片火紅的花海逼入眼球，那美麗的妖冶更是懾人心魄。她沒有驚豔瞠目，也沒有呆若木雞，她很自然地走了過去，然後慢慢露出了一朵笑容，那是一種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自在風華。

自十歲起，她便開始做夢，夢裡總會出現一把很溫柔很渾厚的聲音，輕輕地喚著一個名字，她卻總是聽不清，只知道那個聲音有著令人心醉的魔力，有時也會出現一個很溫馨的畫面，一個美麗的女子坐在案前撫琴，然後旁邊會有一名男子安靜的注視著她，也曾閃過很多零零散散的片段，金色的袍袖，銀光交織的天空，飄渺的雲朵，還有婉惜的聲音……太多太多，她每晚都會被那混亂的夢境纏繞，甚至有時醒來會發現臉上有著未幹的淚痕。她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但也隱約明白那與她密不可分。她下意識的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連最疼她的林爺爺也沒有。直到她誤入這片花海。那時候她已經不會被夢境困繞，不是消失，而是她已經習慣。

是十五歲的時候，她替林爺爺入山採摘紫藤，一時失足摔了進來，當她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時，她以為跌入了仙境。而下一刻，她看盡流年——漫山的曼殊沙華如血如淚拼湊出那一幕幕曾出現在她夢裡的景象，她看清了那對戀人的臉，她看到了那銀光是兵器相撞射出的光芒，那金色的袍袖是天帝痛心疾首的怒氣，那是天庭，仙人相戀被揭發後的庭審，無怨無悔的戀人緊握對方的手，十指相扣甘願接受神規的處罰——打下凡間歷劫千年，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這是最殘酷的處罰，是天帝愛之深恨之切的體現。畢竟，一個是最優秀的司音神女，一個是肩負著保衛神界重任的神將。

她淚流滿面，如海如濤的思念席捲而來，隔著雲端，淚眼模糊間她仿佛看到了那張深情的臉，他溫柔地凝視著她，眼中柔情萬千。

離陌……離陌……

她難以自持，像要傾盡這千年的相思，一遍又一遍地喚著這刻骨的名字。

朵朵鮮豔飽滿不可一世的曼殊沙華瞬間蔫了下來，如一滴滴血淚俯向大地，萬豔同悲，與她一起哭泣，訴盡這生生世世的苦戀悲淒。

她在那片花海中坐了一夜。清輝現，星華顯。曾經他會帶著她坐在雲端，幸災樂禍地笑著星君們的辛勤夜值，偶爾風婆婆會路見不平賞他一陣冷風，他便會抱著她逃之夭夭，還嬉皮笑臉地說風婆婆脾氣大，他還親手為她制了一把琴，那是一把色澤溫潤音質清婉的上乘弦琴，被他們命名為鳳凰。

鳳凰，把你留在了天庭，寂不寂寞？想不想我們？她仰視著星空，哽聲相問。

露水打濕了她的鬢髮，濡濕了她的羅裙，她看著月色下那些可人的花兒，它們正伸展著腰肢重新展示它們的絕代芳華。她笑了，眼中寫滿感激，「謝謝你，孟婆。」那花兒聽得分明，一時花香濃郁，代替孟婆報以欣慰。

自此，她不論多忙都會抽時間來到這，有時也會為它們鋤鋤草修剪一些多餘的枝節，春去秋來間，花期去了又至。每當第一片花葉出現枯黃時，她都掩不住心酸，它看不到它的美麗，它也看不到它的繁華，就好像一對永遠擦肩而過的愛人。

我能等到你長成金色嗎？

這一回花兒沒有回應她，它把它的靈氣都散盡在與她的初見，留下它美麗的肉身與她為伴。它不忍神傷，寧願永世沉睡。永恆的傷心會讓人筋疲力盡，它只是花而已。

等不到它長成金色，她於二十五歲時與它作別，決定訪遍天下，去兌現自己的誓言。她知道他也生活在這座人間的某一處地方，既然孟婆有心成全，既然她得到了這份眷顧，她不能虛擲半分。她要找到他，他們已經輪回了九十八轉，很快百世之期將至，如果這一世他們再不能相遇，那麼天庭將會強行抹去他們所有記憶，重新做回他們無欲無求的神仙。

這是天帝的法外開恩，也是他們的唯一寄望。

花開花落，葉榮葉枯。

她走過繁華都市，走過窮鄉辟壤，走過平川高原，走過大漠雪山……

當她歷盡滄桑時，當她生命快到盡頭時，她回到了這座深山，回到了這片悲歌成殤的花海。

她疲憊地倚在樹下，手裡握著一朵似火的曼殊沙華，佈滿皺紋的眼角滑下了傷心的淚水，她氣若遊絲，「對不起，我找不到他……」

風起，所有的曼殊沙華隨風搖曳，卻又倔強地挺著腰杆，她笑得淒然，「我明白，我們都不會放棄……」

離陌，我們來世再相逢。

曼殊沙華，彼岸花。

將那份美麗握緊放在胸腹間，她緩緩閉上了眼，嘴裡的輕喃隨風而散，怒放的彼岸花瞬間枯敗凋零——

有花不見葉，葉生不見花，生生世世，花葉兩相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