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很圓。
這是我畢生經歷最痛苦最長的一戰,從起初霸氣淩厲的招式到最後純體力纏鬥的比拼,結局兩敗俱傷,不同的是我得到的是解脫,而在他眼裡我看到的是不甘和悔恨。
我看得分明,那是一種有太多的承諾沒有兌現對這人世有著無限眷戀的痛苦。我見過這樣的眼神一次,諷刺的是此二者間有著深切的聯繫。父與子。我想放聲大笑,饒是再不可一世還不是栽在我手裡,什麼武林盟主什麼禦劍閣主,到頭來不還是落得個含恨而終的下場。
我視線開始模糊,漸漸看不清那年輕的禦劍閣主眼中的思緒,我只是納悶地看著他硬撐起身體艱難地向前爬,每爬一步他身後便多了一條長長的血痕,他不再是高高在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禦劍閣主,他與我一樣的狼狽,不同的是我已經沒有求生的欲望,這世上我覺得已經走夠了,在摧毀了他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脈之後。我突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驀覺雙目無比清明,難道是迴光返照麼?我冷冷地看著那具活動的血人,血水已經從他眼角、耳道浸出,然而他卻似無所覺,以雙手代步一點一點地移動著,他身下的黃沙很快被染紅。也許爬了很久,也許沒有,總之結果絲毫沒有意外,耗盡真氣的下場是他親手為自己的生命畫上句號。在咽氣的那一刻,我看見他吃力地仰起頭望向天邊明月,拼盡最後一口氣念出了一個名字:晚照……
看著那個我寄恨了半生的人倒在血泊中,我興奮我得意,然而卻也為之震憾,我這才明白到原來他這般強烈的求生意志只是為了一個女人,只是為了一份愛戀。
他眼底那份眷戀令我難以忘懷,我突然想起了那些久遠的時光——
我是孤兒,自七歲起被淩家收養。淩家是武林世家,彼時當家的是淩文觀,收養我的正是這個一家之主。淩文觀膝下只有一個獨女,名字叫淩玉兒,如她的名字一般她生得是粉雕玉徹,晶瑩剔透,我從第一眼見到她便打心眼裡喜歡上這個如陶瓷般的女娃。淩家待我極好,教我識文習武,還教我經商接物,總之凡是淩文觀所涉獵的東西他都對我傾囊相授,可以說得上對我視如己出。我比玉兒大五歲,記得從進淩家起這個長相甜美的女娃就喜歡粘在我身邊,我也很喜歡玉兒用她那稚嫩的嗓音糯糯地喚我哥哥。後來慢慢的長大後我明白我對玉兒的是男女之間的愛,只是我自覺出身卑微從不敢造次。直到有一次淩文觀開玩笑似地對我說,「好好長大,以後玉兒我可是要託付給你的喲。」我心頭狂跳,在淩文觀爽朗的笑容下猛點頭,我那時候想也許他早就看出了我對玉兒的情意,這樣說或許是變相的告訴我他已經認定了我成為他的半子?我管不了那麼多,只覺得到了認可,我更加發憤地學習。我其實真的以為人生會按照我的期許走下去,只是在我十七歲那年淩家遭遇了特大的變故——
那一個無月的夜裡,我忘不了那些手持短斧毫無人性的黑衣人不分男女老幼見人就砍的場面,淒厲的喊聲劃破耳膜,如煉獄的屠殺令人心膽生寒。我抖著腿不知所措間突然聽到了玉兒的哭聲,神志回籠,忙循聲跑去,當我轉過回廊時,花院裡淩文觀已渾身浴血躺在地上,玉兒趴在他身上大哭,不遠處站著一個似乎在看戲的黑衣人。我顧不得害怕猛跑了過去,蹲下身用力握住淩文觀的手眼淚也止不住滑了下來。那時的淩文觀已氣弱遊絲,看到我的出現辛苦地扯了一個欣慰的笑,他掙扎著牽起我倆的手,對我說玉兒就交給我了。只來得及說這麼一句,他便已氣絕身亡。我很傷心,他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了。但我沒有忘記身下的處境,抹幹眼淚站起來將慟哭的玉兒護在身後。那黑衣人看我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突然笑了,「我可以放了你們,只要你把破月劍交給我。」
破月雖說是淩家的傳家之寶,但如果以此換來安全我認為再值得不過。於是我動搖了,可是目光一觸及淩文觀染血的臉時,我不知發了什麼瘋,「不行。」
「很好。」黑衣人猙獰一笑,身形一動便向我撲了過來。我一急隨手撿起地上的長劍便照平日練的招式揮了起來,剛開始還有些慌亂接下來卻越打越順手,黑衣人眼中的驚訝讓我無端起了一陣快感,下手更是不留情,當我一個轉身回刺劃破了那人的手臂時,那點點鮮血令我沒由來的感到興奮。不過到底沒有閱歷,黑衣人吃了個暗虧也不敢大意了,認真與我對付起來,很快我中了兩刀,當我被踢倒在地上呆看著那人的刀風劈過來時,耳邊響起了玉兒的尖叫,我但覺遺憾,這一生我還沒有讓她知道我的心意。正當我以為生命無望時一把長劍適時擋了入來,是一個白衣青年。青年的武功顯現遠在我之上,很快就解決了黑衣人。他收起劍,一臉沉痛地走到玉兒跟前,玉兒突然一聲大哭撲入了他的懷抱。我這才看清那個人,那個面貌俊朗的人,他叫軒轅淩雲,淩家的世交,軒轅山莊的少主人。
如果不是那個倖存的下人告訴我淩家其實是毀于軒轅家謀財害命、獨步武林的野心,我還會糊裡糊塗的感恩於他們的雪中送炭,不離不棄。只是,糊塗的人確實有,那就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玉兒。我至今不願承認玉兒對我只有兄妹之情,就如同我不肯相信軒轅淩雲義正辭嚴的自白。後來那下人對我說這只是我反對他們結合的一個好藉口時,我沉默了,我並不否認私心,但那也不能抹殺我對淩家的情。
我不知道我是被淩家滅門的慘案逼瘋了還是純粹的對玉兒所愛他人的事實不諒解,總之與他們決絕後,我走上了這條孤獨的路。從我創辦了傲鷹堂起,從我滅了軒轅家開始,我成了武林公敵。笑話!這個江湖從來就是弱肉強食,所謂公敵不過是人們眼紅嫉妒的代名詞。什麼是壞事?好壞之分世人從來就沒有一個說得明白。他淩文觀是個樂善好施的好人卻最終慘遭滅門,他軒轅淩雲卑鄙無情卻享有義薄雲天的好名聲,這樣的世道又有什麼值得我期待的呢。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並不想殺玉兒,我愛她,我只想讓她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淩家為了報她的殺父之仇。可玉兒還是死了,她是自殺的,她甚至在為軒轅淩雲殉情前留了我一句話:我多麼懷念那個善良陽光的賀哥哥,你不是他,你親手把他殺了。她太執迷不悟了,她對軒轅淩雲的愛已經淩駕在家仇之上。我是旁觀者,所以我不曾被他的甜言蜜語蒙蔽。
那些聲討我的白道人士聲厲色駭地罵我忘恩負義顛倒黑白。忘恩負義?我就是忘不了恩才鞭撻著自己苦煉武功,才要他軒轅淩雲付出代價。不過我也不屑解釋就是了,反正這些人與軒轅家蛇鼠一窩,也不是什麼好貨,於是我也懶得廢話,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於是,我和我一手創辦的雄鷹堂成功地在江湖上樹立了閒人勿近的形象。很好,我要的就是這種令人畏懼退避三舍的霸氣。
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來一直被玉兒臨死前那悲痛的眼神所困擾,她到底也是對我有情的嗎?
這是一直未解的迷,我不相信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很多次我會覺得這世界與我格格不入,手下開疆拓土的喜悅、事業如日中天也抹不去那偶爾蒞臨的落漠,我甚至覺得人生無趣想到了自殺,只是我下不了手,我沒有勇氣去面對呻吟著等死的自己。
於是,當我知道軒轅淩雲的兒子一直處心積累要找我尋仇時,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招惹他,甚至在他為了一個女人願意放下仇恨歸隱山林時主動下了戰書約他痛快地作個了斷。他到底大意了,他不知道我找來的那些殺手的兵器上都喂了劇毒。我小人,我承認。只是在面對那張酷似軒轅淩雲的臉時我忍不住雙手發顫,我說不上那是恨還是別的什麼。但他確實比他父親厲害,居然在解決了那十幾名殺手時還有餘力與我交手。來回纏鬥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天與軒轅淩雲打鬥的場景,於是我越鬥越狠,用上了畢生的功力,我已不在乎生死。他不同,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牽掛,雖是一閃即逝。這是一個好機會,於是我聚上十成功力擊上他胸膛,毒性已經發作他早就漸覺乏力,那一掌他也只能勉強以掌硬碰。後來也不知我們鬥了多久,總之到最後我們都已經傷痕累累。他受的傷比我略少,按理不會有生命之虞,可惜他早已毒性攻心,回天乏術了。我覺得他很蠢,蠢在用他的一生來與我這個苟活的人玉石俱焚。我很狡猾,我用了他幸福的未來作為我懦弱的陪葬。
我沒有罪惡感,這一切都是他們軒轅家欠我的,我只是討回一個公道。
迷迷糊糊間,我聽到了女子的哭聲,她哽聲訴說著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我知道那是他口中的‘晚照’。
恍惚間,我又看到了玉兒嬌俏的笑臉明媚照人——玉兒,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