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個神,一個與生俱來便已高高在上的神祗,一個站在雲端睥睨眾生的神。
活得太久,漸漸的很多事情都變得模糊,甚至於沒有存在過半點痕跡。於是,他已經不記得他是怎麼當上了神仙,又是怎麼當上了戰神。永恆的生命中來來往往的過客太多,最終還能記得的便是依舊在他跟前搖晃與他一道看滄海桑田的同僚。不對,還有。他記得以往總愛到他家借宿兼打發時間的燕吹笛,他記得把人間重擔扛上肩頭最終黯然遠走的軒轅嶽,他記得愛磨豆腐說話氣死人不償命的晴空……自軒轅嶽決定西行,他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口硬心軟的燕家小子,有了七情六欲的晴空亦帶著晚照浪跡天涯,臨行前他問過,還能再見嗎?晴空淡淡一笑,有緣即會再見。
一時間,曾經喧鬧的生活瞬間安靜下來,久久他都不能習慣,那些故事的主人早已消失,徒留下一櫃的故事供他懷念,那是燕吹笛的傑作,尚記得他一臉不自在地揚起下巴:我是怕你太閑了又跑來攪和我的好事。
他不是個沉浸往昔的人,所以他不會專注於某件事很久,於是,他身邊的人、事就都出現在了那幾遝厚厚的書中。
他依然喝著被鬱壘嫌棄的粗茶,依然百般逃避著天庭的大小事,依然優閑地當著他的山神。
偶爾他會眯起眼,半躺在搖椅上看那斑白的陽光,山風搖曳著帶走陣陣青草芳香。那時,他就會難得地想起一個久違的人兒。
他說,我曾吃過人。
他不知他說這話時心中有沒有苦澀,而到底他有沒有愛過她他都無從定義。他不是鬱壘,可以在認定一個人之後為她等候千年,他也不是晴空,可以為了一滴眼淚捨棄歷盡百世苦修得來的正果,他也不是燕吹笛,堅定不移地在不可能中尋找一個可能,百戰不撓,只求得到夢中人的一個眷戀。
他是藏冬,他什麼也做不了,因她淚眼婆娑地說:活著,太累。
他是藏冬,昔日名動三界、戰功彪秉的戰神,今日默默無聞的一個小山神。
他依稀記得他是自己要求這個卑微的職位的。
剛當上戰神時他很忙,忙著應付眾神的巴結邀請,忙著訓練天兵天將,忙著替天帝巡視各界。
認識她並不偶然,因為每次他走出南天門,踩上雲朵沒多久便會經過一座青翠的山峰,她就住在半山腰,每次他都能看到她坐在門前搗著什麼。見得太多次,漸漸的,每回經過他都會向下望,而每次都能看到她纖細的身影。
那一次,他乘風的快感滯了一下,因為隨意的拉下視線他並沒有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沒有太多神規的掙扎,順著自己的心躍下了雲層。黑金邊的戰靴踩在乾淨的山地上發出沉沉的聲響,這是一種陌生的聲音,以往他都是瞬間移動千里,乘風踏雲,這是第一次腳踏實地。他靜靜走近那木屋,發現它比平常見到的要破舊些,也小一些,一目了然的主屋廚房和偏房,用籬笆連接圍起了一個不大的院子,院中支著幾組竹架,竹架上放著好幾個簸箕,上面曬滿了各樣的山草藥。谷穀幾聲,幾隻小雞正在籬笆下嘻戲,你追我趕好不快活。他眼中升起一抹新奇,這就是凡人的生活了。
打量了一會,不見那抹翠色身影,他幾步踏入了主屋,明朗的陽光透到縫隙傾泄入來,在簡潔的茶几上投下了斑白的影子。正牆上掛著一幅青竹畫,兩張竹椅,除此之外更無長物。這與他見過的富貴人家的奢華無度大為不同,這裡處處透著清幽乾淨的氣息,那是連天庭都無法比擬的清新。
一抹淡淡的香味傳來,他鼻梢動了動,然後折出門循著氣味走去。毋須幾步,他已尋著那抹翠色,只是,他沒有再進去的打算,只是靜靜站在門外,靜靜看著她嫺熟的動作。至今也能記起她用一支竹管束著發,粗布裙上沒有美麗的圖案,簡單的一襲青色,她挽起衣袖,露出一小截白嬾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盈光。要說動心,或許那一刻他真的動心了。她細心地將鍋裡的水舀進一旁的壺,壺很大,不若平時所見的優雅的茶壺,更像是農家人幹活隨身解暑的水壺。她每舀一勺,那香味便濃郁一分,帶點清新帶點香甜。如是,她放下木勺,輕輕蓋上壺蓋,細心地滅了爐火,這才捧起壺,輕盈地轉過身。仿佛一個蝶兒!打照面的那一刻,藏冬仿佛見著了一個輕盈的蝶兒!是女子吃驚的低喘讓他回神,他立在當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執著地躍下雲頭。最後還是女子解了這個窘境,只見她微微一笑,「公子可是渴了麼?」
公子。事後藏冬細細咀嚼著這二字,不禁勾起了唇角。
他看了她半晌,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於是,兩人坐到了那株巨大的槐樹下,她從主屋裡搬出了一張竹椅,「公子,請坐。」藏冬很奇怪她怎麼不似凡人那般的對陌生人好奇或者防備,她平靜的臉上看不出半點驚慌或其他,仿佛他就是一個熟悉的人又或者無關重要的人,除了他無端出現在她眼前的第一眼失態。
藏冬接過她的碗,看著碗中金黃的液體,那是她剛才從鍋裡舀起的水,碗底似乎還沉澱著類似樹根的東西,他皺了皺眉,考慮著要不要喝下去,這與他喝過的瓊漿玉露大為不同。女子見他如此反應,倒也不惱,只是視而不見地說:「公子,請用茶。」自顧自優雅地捧起碗,斯文地汲了一口,然後頗似享受地揚了下嘴角。
被她的表情引得有些心動,藏冬遲疑地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那水還帶著熱度,卻不足以燙人,含在嘴角有著一種奇特的清香,一種近似于雨露的甘甜,淡淡的清香縈繞在鼻梢,他有些驚喜,脫口而出,「這是什麼東西?」那時他還沒有接觸過人,並不知道如何去稱呼,直到認識燕吹笛,他才知道原來人間女子要稱呼為‘姑娘’。
女子還是那樣的微笑,就像看透世事的智者,「這叫茶。」
「茶?」一個新鮮的名字,藏冬挑起了好看的眉。
「是的。」看出了他的疑惑,她隨手抓起一把曬在竹架上的葉子,攤在他面前,「這叫茶葉。」
「茶葉?」藏冬好奇地拈起一片葉子放到鼻子下輕嗅,卻什麼氣味也沒有,有的只是陽光的清爽。
對上他質疑的目光,女子不緊不慢解釋道,「這是從茶樹上摘下來的葉子,要先把它曬乾,再紋火炒上幾道最後才成為茶葉,而你現在喝的就是用這茶葉沏成的水,這個呢就叫茶水,又或者叫茶湯。」
茶湯?是了,他先前就是見她在壺裡放了把什麼東西然後才加水。
茶,是他來人間懂的第一樣東西,是她教予他的第一樣事情。
她懂得的東西似乎很多,又或者是因為他懂得很少,所以在她面前他總是一副懵懂無知、求知若渴的模樣。他承認,他很喜歡那樣的日子,他很喜歡看她見他出糗後吃吃的笑,他更喜歡她看著他那溫柔的眼神。她只有一個人住,沒有家人沒有親戚沒有朋友,她甚少下山,她說她用不著下山,她種了菜,她會拾柴,她會挑水。她說她喜歡這種自給自足的日子。
她從不問過他為何會出現,他也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他的身份。如果沒有後來那些人的出現,或許他們就會這樣簡簡單單地下去,他依然會隔三岔五地踏上山腰,她依然會為他沏上一壺清茶。
他從不知他會如此的憎恨凡人。
他還站在雲頭,隱約見到那不大的院子裡多了幾抹人影,眼尖地看到那是幾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用力扯著她往外走,他一陣心驚,竟用了神法瞬間落下。好在,他落到了他們後面,並未有人見到他的出現。他看到了她被扯破的衣袖,簪發的青竹管跌落到地上,散了她一頭青絲。驀地他發覺自己無法容忍這樣的畫面。後來的事情絲毫不意外,他打退了那些人,他不是用神法而是貨真價實地用拳頭揍得那幾個男人鼻青臉腫。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只是當那些人痛苦的求饒響起時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那些人離去後,他扶起了跌坐在地上的她,對上那張被甩了巴掌的小臉,他只恨沒有讓他們付出更慘痛的代價。他感覺心口被什麼東西堵得死緊,他微顫地撫上她的臉,艱難地開口,「痛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好久好久,然後一頭紮進他的懷抱,放聲大哭。
一絲朦朧的情意泛上心頭,藏冬似懂非懂地擁住她,雙手緩緩環上她單薄的背。
如果她不說,他會以為她只是一個很單純很快樂的村姑。
她出身名門,家中世代行醫,最風光的是到了她父親這輩成了皇帝跟前的御醫總管,在父親最得寵的時候,他們是朝中大臣爭相巴結的對象,一時門庭若市絡繹不絕。然而好景不長,一次意外父親捲入了宮中黨爭的漩渦,從不趨炎附勢的父親自然一概不理,保持著中立,又或者說只忠於他的皇帝。可惜,進了朝堂這個大染缸,又如何可以置身事外?於是,在皇帝最得寵的妃子患上怪疾時,群醫束手無策,父親經過反復多次試驗後決定以推宮活血的方法去為娘娘治療。
「爹他太天真了。」她靜靜說著,嘴角帶著他熟悉的笑容,然而此刻在他看來卻是比哭更難看。
原本還在猶豫不決的皇帝很快下了決定,只是這個決定卻葬送了他們一家的性命。朝中大臣早已買通太醫,眾口一詞說父親居心叵測,心懷不軌,明是治病實是想染指褻瀆娘娘的清譽。
「呵呵,真可笑呢,父親冒著生命危險相信他侍奉的是一介明君,得來的竟是如此下場。」
一家九族八十餘口,全部被綁至菜市,以謀反罪命論處。被捕前父親把畢生心血著寫的醫書傳給了她,他唯一的子嗣,然後讓一個忠心的下人帶她逃出皇城。那下人最後還是為了掩護她死在了亂箭之下。
說到這裡,她又笑了,笑得輕狂笑得妖豔,「你見過血嗎?」她盈盈美目落在他身上,姣好的唇一張一合說著殘忍的往事,「我見過,很多很多的血,很鮮豔很美麗就像活動的泉水碰的一聲噴出來,灑著滿地都是,點點滴滴,比冬日的紅梅還要美上幾分。」
藏冬無法言語,他早已被她憤恨的眼神震懾住,他從沒見過如此強烈的情感,她所展示給他的都是她平常陽光的日子,她淺淺的笑,她勤快的勞作,他從不知如此簡單的人會有著這樣的過去。
她說後來她便尋了個山頭過起了絕世的生活,她從一個千金小姐變成了一個山野村姑,她知道她無法報仇,她所能做的就是按父親的意思好好活下去。活下去……這是多麼難的事,父親卻把這最難的事留給了她……
她是可以憑著高超的醫術去遊走人間,但她沒有,她一點也不想見到那個醜陋的人間。雖然上天不讓她如願,終是被有心人找到。藏冬見到的那些人已經是第三次到訪,目的是要她下山救治當朝重臣,她當然能救,只是,她為何要救?
「藏冬。」她收回渙散的目光,眼中多了一些道不明的情意,她靜靜地喚著他的名,卻沒由來的他的心輕輕顫了一下。垂首看著懷中人,似乎已染上了她濃濃的悲傷,藏冬憐惜地摩挲著她的臉頰,輕輕應了一聲。
「藏冬。」她叫了一遍又一遍,藏冬也應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她哭了,豆大的淚水撲簌簌地滴到他掌背,帶著火熱的燙,藏冬手足無措,只覺得恨不得吞下她的每一滴淚,每一份悲傷。
她又哭又笑,「我很高興遇上你,我始終沒有白來這個世上一遭。」
說不清事情是怎樣發生的,總之在聽到這句話後,藏冬再也無法自持,忘記了身份忘記了神界忘記了背後的種種,他心疼地吻上她的唇,愛憐地撫上她柔軟的身子。夜幕落下,向來安靜冷清的山頭多了幾分綺妮的纏綿。
在擁住她的那一刻,他已經決定放棄高貴的身份,甘願留在人間與她做一對最尋常的夫妻,伴她走過每一個日出日落。
他喜歡她溫婉地躺在他臂彎,喜歡她輕柔地喚著他的名,喜歡她眉梢間無法隱藏的情意,喜歡兩人耳鬢斯磨的溫存。他喜歡這一切的喜歡,只是他沒有想到痛就在下一瞬間。
悲喜,原來真的可以瞬息變換。
她臉色蒼白,嘴角有血絲沁出,她呼吸急促地說著斷續的話語,「遇上你……我……此生……無憾……」
藏冬忘不了自己的不敢置信,他抖著手指去拭她唇邊的血絲,腦袋一片空白,「不,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那刻他忘了自己是個神,他忘了自己有著無邊的法力,忘記了這凡間的毒物在他解來是輕而易舉。
她吃力地睜開眼,扯出一個笑容,「你……不是凡人吧……」
他驀地一僵,如醍醐灌頂,驚喜道,「對,我是神,對,我有法力,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一定可以把你救回來。」他又悲又喜的已經有些語無倫次,正想將她抱回床上時,她制止了他的動作,「不,不用。」
他不知道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他只是睜大眼,驚痛地看著她,「為什麼……」
「藥是我自己下的,我再也不想見到這個人世,我不想再這樣過下去。」她掙扎地握緊他的手,帶著釋然的笑。
「那我呢?」藏冬一時無法反應,呆愣愣地問。
她不料他有此一問,硬生生怔住了,「對不起……對不起。」突然她淚如雨下,「我不敢貪心,你不是我一個人的,你是神,我只是一介凡人……」
「我不在乎!」他大聲吼道,她竟想拋下他獨自離去?在他們兩情相悅這麼久之後?
「對不起……」然而她卻只是重複著這句話,淚濕雙鬢。
很快毒性發作,她痛苦地皺起了眉,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一片灰敗。
藏冬忍無可忍,他怎麼可以看著她在他面前死去!然而她卻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讓我走。」
藏冬無計可施,悲從中來突然重重一拳擊上了自已的胸膛,血絲順著嘴角滴了下來。
她心痛難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淚水都不曾斷過。
她留給了他一句話,「回去當你的神。把我吃下去,幫我咽下愛恨,我不要轉生不要輪回。我會永永遠遠的陪在你身邊。
當了戰神很久後的某一天,他告訴天帝他犯了神規,自願貶下凡間,天帝念他戰功卓越對這愛將網開一面,他遂主動要求降為一介普通山神。
山神,靈山之神,原來這座山叫做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