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雲寺新來了個和尚,法號離塵。
這和尚話很少,身形高大一臉風霜,從鬢角至頰骨有一道明顯的疤痕,令人觸目驚心。
初時寺裡年紀小一點的和尚都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只敢遠遠的看著他,饒是六根清淨的佛門子弟也免不了幾分世態。這和尚也頂怪,從不在意其他人的指指點點,只是一昧地做著自己份內的事。
他被派去管理菜園。出雲寺位於出雲峰的半山腰,寺後辟了一塊空地,整整齊齊栽滿了各種各樣的蔬菜。他每天照三餐地挑水澆園,鋤草抓蟲。他很少說話,大多數時候都是埋頭苦幹,仔細算來他開口的時間就是早課的頌經。
寺裡最小的和尚叫淨生,他是主持方丈從山腳下撿回的孤兒,他只有九歲,雖是吃齋念佛卻也未褪去孩童特有的頑皮心性。
除了方丈,淨生是接近得他最多的人。因為好奇,所以他經常盯著他看,離塵對此視而不見,照樣他的辛勤勞作。
淨生嘴裡叼了根草,一如既往的逗他說話,「昨天淨明跟我說你看起來像是四十多歲了,說我不能叫你大哥。」一如既往的沒有人回應他,菜園裡高大的身影忙碌的動作沒有半點遲滯,表情更是百年不變。
「你說我該改口叫你離叔嗎?」淨生很是煩惱地咬了咬草根,「咱們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嗎?怎麼一個稱呼都要這麼計較?」
一叢剛冒了個頭的青草不懂方寸地占了黃瓜秧子的地盤,離塵彎下身大手輕輕一撥,抖下稀鬆的泥沙,隨手放到基頭。
淨生繼續自顧自說,「好吧,反正大哥跟叔叔都差不多,又不是叫爺爺,吃不了多大虧,那就離叔吧。」糾結出了結果,他開口就叫得順,「離叔,前幾天淨緣問我知不知道你之前是做什麼的?」小孩子獨有的好奇心又上來了,他眨巴著骨溜溜的大眼睛,「離叔,你以前是什麼人?真像他們說的是江洋大盜嗎?」他也不知道江洋大盜是什麼,不過看淨緣他們的表情,應該是個了不起的頭銜。他得意一笑,就知道離叔與他們不同,也跟山下那些施主香客不一樣,出家前他肯定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只是,他為什麼要出家呢?才舒展開的眉頭又可愛地皺了起來,他扁了扁嘴,「離叔,你為什麼要出家啊?」
這回正舀著水的手顫了下,只一下又回復平靜,他平穩地潑出一勺山溪,如鏡的水面映出他傷痛的眼,一閃即逝。
不遠處,靜靜望著這邊的方丈微微歎了口氣,念珠幾轉,默念了句佛號。
家、國,哪一份情比較重?他無從得知,而當惡夢來臨時,他寧願只是一介平凡的老百姓。
戰況久持不下。
「將軍,敵軍包圍了遙鳳城,敵眾我寡,林將軍手下來報很快便會支持不下了。」
「報!城外三十裡發現敵人,初略估算起碼有一萬人,正全速向著我方進軍。」
「將軍!朝廷聖旨,要你馬上回京!」
「回京?」正凝眸察看地圖的大將軍猛回首,聲音有些吃驚。
「是的,將軍。李大人私函一併抵達,皇上自半月前大病不朝,群臣人心不安,恐敵人乘虛而入,文武廷議,召將軍火速帶兵返朝,確保京師安危。」
「將軍,遙鳳城與青城乃經濟要塞,如果一旦被攻陷恐怕會動搖國家根本。」手下將領姜明拱手諫道。
他又重複看了一回李大人的私函,目光轉而落到那幅巨大的地圖上,燭火輕曳,大將軍幽暗的眼神看不清半分思緒,一時間偌大的營帳靜得讓人窒息。
忤眉沉思片刻,大將軍看向營中將士,緩緩道出他的決心,「敵軍離盤龍城尚有十日路程,而遙鳳與青城已危在旦夕,敵軍很快兵臨城下,只要我們一舉拿下戰事,保下兩城後星夜兼程仍可解京城之危。」
一旁謀士模樣的中年男人神色惶恐,「將軍,聖旨已下,我們不能抗旨不遵。」
眼中閃過一抹擔心,但他很快凜了威嚴,「朝廷遠在京師不解陣前戰況,若明白個中利害,想必不會有所責怪。」大手一揮阻止謀士的欲言又止,「傳我將令!」「左將軍帶五千人馬分三隊向遙鳳城支援,務必與林將軍裡應外合在後天破曉前拿下所有敵軍。」
「是!將軍!」
「姜總兵聽令!」
「末將在!」
「命你帶一萬士兵火速進京護駕,李大人問起,你便說我隨後就到!」
薑明心頭一急,「將軍!」
「去吧。」
「……是。」
「將軍,我們只留五千兵馬,恐怕……」
大將軍略微一笑,胸有成竹,「兵貴在精。你馬上帶兩千人分成五個小隊,帶上弓弩火種悄悄埋伏在城外的樹林,等敵人全面攻城,立刻點上火箭發射,我們內外夾攻,殺他個措手不及。」
「是,將軍!」
「成五,你組織城中百姓在護城河外鋪上幹稻草,用鐵粉和上泥沙灑上一層,等他們發現的時候腳下都是易燃物,只要火箭一發,諒他們插翅也難飛。」
「是,將軍。」「可是,將軍,那京城……」成五面有難色,如果朝廷怪罪下來,首當其衝就是他這個大將軍。
「薑明已經帶兵增援,京師本來就有五萬重兵,一時之間守城不成問題,一切等我們保住了這兩座城再說。」
謀士濃眉緊皺,「可是如此一來朝廷定然認定將軍抗旨不遵,若有心人士煽風點火,難保不會對將軍不利。」
他默然,他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原本朝中就有人將他這名戰功顯赫的大將軍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巴不得除之而後快,如今大好機會放在眼前豈有不用之理?可是相對于尚有能力應戰的京師,這兩座城的防守已是刻不容緩,兩座城數十萬條人命,他不能置之不顧——孰重孰輕,相信皇上自有公斷。
正沉默間,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少爺。」
他吃了一驚忙迎了上去,「紀叔?你怎麼來了?」莫不是京城出了變故?
老人喜形於色,「少爺,少夫人生了。」
「什麼?!生了?」他震驚地張大眼,緊張地攀上管家的手,「不是到八月嗎?現在才六月底怎麼就生了?出雲怎麼樣了?」
「少爺,你先別急。」管家笑吟吟地按住他的手,「少夫人很好,母子平安,接生的郭大娘說了,早產兒七八個月的都有,九個月很正常,少夫人怕你打仗分心都不讓我告訴你,還是老爺說給你報個信好讓你歡喜,少夫人給你添了個兒子呢。」
「出雲生了?是兒子,我有兒子了?我有兒子了……」他呆愣愣地咧著嘴,這名讓敵軍聞風喪膽的天朝大將笑得傻兮兮有如三歲稚童。
營中將士們紛紛衷心道賀,「恭喜將軍喜得麟兒,恭喜老將軍喜抱金孫。」
「……謝謝!」他滿心激動,恨不得馬上回到她身邊,她替他生了個兒子,她……
一名小兵來報,「將軍,城外已佈置妥當,一切就緒。」
他精神一震,「好!將士們,打起精神來,我們殺他個落花流水。」他豪氣大盛,此仗他絕不可能輸,他還要見他的家人、他的妻兒!
——如果早知道這份對百姓的憐惜換來的是家破人亡,他是否還會做同樣的選擇?不,他不會,永遠不會,可是沒有人告訴過他這樣的決定換來的是如此的噬骨之痛。
他勝了,他帶著他的將士浴血奮戰,保住了這兩座城池。戰勝後他一刻也不敢逗留,馬不停蹄趕往京城。自從第三道聖旨下達後便再也沒有收到朝廷的命令,他無端的不安,感到了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只是儘管如此,他也不能丟下百姓不管。好不容易一天一夜的苦戰擊下不可一世的覆海軍,佈置了部分兵力留城鎮守,他帶了數千將士日夜兼程奔赴京師,剛抵達盤龍便遇上敵軍攻城,來不及喘口氣他即時下令列隊佈陣。正全心攻城的敵軍冷不防背後遇襲,頓時亂了陣法。窺得間隙,每五十人一組的小分隊動作敏捷地將敵軍劃分成了好幾百個小戰場,敵軍腹背受敵,首尾難顧,苦撐幾個時辰最終潰不成軍,他一箭射下了主將,旌旗倒,那苟延殘喘的部眾志氣大敗無力再戰,被迫放下兵器投降。
「勝利了勝利了!」一時間,如海潮般的歡呼聲響徹雲霄,他露出了個疲憊的笑容——終於打完了。
正當他準備安排清點俘虜時,從城樓下飛下了一人,那人很快來到了他面前,他有些奇怪地看著他的得力助手,打趣道,「薑明,還用得著你親自來迎接我啊。」
薑明眼中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驚慌,連聲音都有些發顫,「將軍,你現在趕緊去菜市口!」
他擰眉,「菜市口?去那裡做什麼?」
「魏非誣陷你陣前投靠敵軍,老將軍他們被捕入獄,聖旨已下定於今日午時斬首示眾!
他一陣目眩,身形不穩忙攀住了薑明的手,不敢置信地睜著眼。
一旁有人牽過了他的座騎,催促道,「將軍,趕緊上馬吧。」
他回過神,猛然飛身上馬,一路狂奔而去,城門早已大開,百姓紛紛為他讓出了一條大路,不約而同地緊緊跟在馬後跑向刑場。
他用力鞭打著愛馬,他不曾有過如此心慌的時刻,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快!快!快!
——原來鮮血並不只有一種顏色,原來痛苦可以延續一生。
至今不曾模糊那一地妖豔,老的少的壯的嫩的,那一地由他親人鮮血染紅的泥沙,那一本由他的親族織就出來的生死冊。他捧著妻兒殘缺的屍首,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張來這人間不足半月的小小的臉。他淚如雨下,他仰天長嘯,悲慟的哭聲回蕩在無月的京城與黑夜纏綿。
此後的無數個日夜他什麼也不做,朝夕守在親人的墓前。那裡有著可以讓後人敬仰的朝廷追封的‘一門英烈’,面對那些絡繹不絕前來弔唁的朝臣,他這名新任護國大將軍嘶聲而笑,醉酒狂歌。人們都以為他瘋了,連他自己,都以為他瘋了。
「人生不過西山月,愛恨終是草上霜。」一日墓前來了個大和尚,他眼中明白的憐憫與那應該無悲無喜的得道高僧很是不同。
他癱坐在青色石階,無端發笑,「月有盈缺世人追,霜雖盡時也晶瑩。佛陀安知人苦樂,拈花智慧渡無情。」
大和尚不忍側目,喃聲念了句佛號,「阿彌陀佛。」
這日早課,方丈喚過淨生,「離塵呢?」
淨生愛困地揉著眼,打了個呵欠,「不知道,一大早就沒看到他在床鋪上了,我找了好久也沒見他人。」
屈指算了下日子,方丈若有所思地望向出雲峰的方向,默默歎了聲,「人生八苦,又豈是說淨就能淨。離塵也只能離塵。罷了。」
出雲峰頂,朝陽攀出雲層露出大大的笑臉,白霧纏繞的山峰披上一道霞光,山風鼓動著他灰色的僧袍獵獵作響。他立於崖前,眉宇間有著了一道深深的切痕,他望向那飄渺的天際,沙啞的嗓音像剛被碾碎過,「出雲,今日是你生辰,我又帶你來看日出了,美嗎?」
雲霧盡散,一顆眼淚被日照逼出,他閉上了眼,任無情的山風刮過寫盡滄桑的輪廓。
自古美人與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