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妖三千年,不知滄海是情天。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這年的春天,小夭是在暖冬閣過的,相較于從來不在同一個地方待過三天的紀錄來說這是個很難得的經驗,堪稱史無前例。
暖冬閣是應天府最大的一處桃林,位於城外惜緣山半山腰。每至花期,別說應天就連隔城的人們都慕名而來,踏青賞景,人間多的是懂得享受的浪漫情懷。歲歲年年信期不變,五月惜緣的花香會伴著山風吹遍全城,溫柔地泌入每顆冰冷的心房,幾似堅定的人固守著一份永遠的諾言,任滄海桑田亦寫就不離不棄。
小夭愛美,故而她出現在哪裡,那裡的桃花便會平添一份清媚的神韻,那是凡花無法比擬的風華,因為她是三千年精魄凝聚修煉而成的桃花小妖。
千年只是彈指間的事情,不過是仙人們揚了下拂塵,不過是望鄉臺上的幾個輪回。
不似凡人那般成天忐忑於將至的天命壽終,她擁有無盡的生命,掌心是平整光滑的一片,沒有交錯複雜的紋理,沒有代表起落跌宕的記錄。自幻化成人形起,她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跳躍在粉團錦簇的花枝之間,起初她還會享受腳尖顫起花香的成就感,只是日復一日,當她躺在枝頭看遍了那十裡紅塵的愛恨貪嗔時,她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很枯燥。
「為何要做人?」上仙悲喜不變的面皮依舊平靜,只是眼神多了點深幽。
小夭笑得燦爛,回答再簡單不過,「因為他是人啊。」
「人沒有隨心所欲的法術供你任性。」上仙沒有反駁,只是淡淡敘述。
她單純地張著明亮的眼睛,「我不怕,有他陪著我不會寂寞,那也就不需要法術了。」
「人的壽命不過百年但可投胎轉世,而你由妖變人則沒有這種權力,當你走完全程咽氣的那一刻便是你灰飛煙滅之時。」
她愕了下,然後咬了咬唇,「沒關係。」
悲憫一閃即逝,上仙憐惜地看著這天真的小妖,「你確定他對你有心嗎?」
她似乎被問住了,有些茫然地想起那張俊秀的臉龐,「應該是吧……」
「好吧。」上仙輕歎,不再勸誡,「只要有人為你落下一滴真心的眼淚,你便可脫離妖身如願為人了。」
喜悅攀上心頭,她開心地向上仙磕了個頭,「謝謝上仙大人。」
夜色新洗,一株高大的桃樹上,小夭倚著粗壯的樹幹,雙腿有一下沒一下地蕩著,嫩黃的裙擺在風中劃出一道道亮麗的弧線,精緻的小臉略帶苦惱地皺成一團,水瑩瑩的眼睛對著點點繁星出神。
一陣清風掠過,她恍然回神,淺淺銀華照出踏著花枝漸近的一抹人影,她興奮地跳起來迎了上去,「百雨哥哥。」
那豐神俊朗的男子足尖輕點花瓣,身形輕得仿佛與清風相融,花香拂過他已落到了她跟前,星眸盛著寵溺的笑意,「今年怎麼這麼乖了?」
小夭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然後小嘴一嘟,拉著他坐了下來,「你明明知道。」
月色瞬間啞了幾分,那溫潤的音色卻暖如春風,「只是為了他?」
猶帶羞怯的小夭甜甜地點了下頭。
「上仙說,你要做人?」男子視線落在那花影焯焯的深處,閒談般說起,幾許花瓣在他身後落下似帶輕愁。
她又點頭,側首看著他完美的側臉,突然想起那日在那些文人口中聽來的‘美人如畫’,不由得吃吃一笑。惹得他訝然側目時才勉強正了臉色,想了想道,「我早就羡慕凡人常說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棲’。」她目光越過他,眉宇間多了份嚮往,「夫唱婦隨,父慈子孝。看著自己孕育的生命一天天成長,會哭會笑,夫妻間偶爾吵吵小架,然後又很快和好如初,那日子充實而自在。」清脆的音調不無遺憾,「不像我們,永恆的生命卻每天都是遊走在沒有四季沒有長短沒有悲喜的世界裡,」她收回視線凝視著眼著人,「百雨哥哥,這樣的生命,你不覺得很寂寞嗎?」
萬世桑田,清風百雨須臾過,唯桃花綻處,月落無聲,豈獨寂寞。
他看了她一會,終只是笑了笑,疼愛地拍拍她的小腦袋,「你想清楚就好。」
小夭定定看著他,無端咽了一口苦澀,哽在喉頭好不難受。
自此,小夭日日與那吳姓公子相伴一起,談天說地,撫琴作畫,一天比一天快樂,臉上的神采是他僅見——顧盼流瑩,如絕世美玉,始綻光輝。
他以為她找到了夢想的幸福,以為兩人從此劃下了人妖的界限。
無月的夜,暖冬閣的桃花撲簌簌的落了一地。
她撲在他懷裡哭喊著那公子不要她了的時候,豆大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晶瑩剔透。
沒有等到讓她變成人類的眼淚,她卻為他描繪了凡間那畫不出的傷心。
他心如刀絞,然只能緊緊地抱住她迭聲撫慰,「還有我,你還有我。」
她哭得肝腸寸斷,最後哭累了一頭紮在他懷裡狠狠睡了三天三夜,人間的三天三夜也不過是妖界的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之間已掠過萬念。
以為她會打消那個念頭,豈料醒來後她只是一臉平靜地看著桃花,輕聲說她不怪他。吳公子告訴她二人之間一直只存在友誼,她只是還沒有辨清楚友情和愛情的樣子。看到那對壁人的琴瑟和諧,她說她對人間更加豔羨嚮往。
她又變回了那個朝氣蓬勃的桃花小妖,她迎著晨光信心十足地宣言,「這回我一定要找到一個真正喜歡我的人,我一定會得到一顆真心為我流的眼淚,我一定會變成人!」
他動了動唇,可惜聲音小得連他自己也聽不到。看著她躍出桃花盡處,將那嫣然一笑留在心底,他掀了掀淡色的唇,揚起一抹清苦,與暖冬閣遙相呼應的百雨樓裡,鮮豔欲滴的牡丹花瞬間紛落如雨,啼血不成泣盡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