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遊書航,取學海無涯之意,當然這是父親大人的告知。
我自幼勤習四書五經,十歲開始接觸武功,但我不是寒窗苦讀的書生也不是行俠仗義的江湖人,游家世代經商,又代代單傳,故而這家業不得不繼承下去。還好,我並不像父親那般趕鴨子上架,我還是挺喜歡做生意的。所以自我二十歲起父親便陸陸續續地把擔子過繼到我肩上,直至二十五便全盤接下了家業。這也算是為人子的責任吧,父親更適合一個閒時養養花草下棋聽曲的文人。
我沒有太多的姐妹兄弟,只有腳下一個妹妹,父親並沒有平常富家子弟的妻妾成群,母親是他唯一的妻子。想當年他們也是轟轟烈烈愛過才走到了一起,我一直都羡慕他們的夫妻情深,並打懂事起便開始想像著未來伴侶的模樣,她應該是美麗脫俗,溫柔嫺靜令我驚為天人,於是我會跟父親一樣對她一見鍾情,繼而兩人情投意合最終相守一生。
這樣的女子當真存在,當真被我遇見,就在我二十三歲的那年初夏。
門房說表妹造訪,素來對她視為己出的母親激動地跑了出去,我跟在母親後面,當我踏出大門時,我有些呆了。豔陽下,一名素衣女子長髮披肩,眉目如畫,眼波平靜,嘴角噙著一抹淺笑,她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母親和霜霜的纏糾,午風輕拂,黑得發亮的長髮微微飄起幾縷,她卻神態安祥,仿佛遺世獨立卻又那麼平易近人,與世俗相融。我無端想到了寺廟裡的觀音,是那樣嫺靜又是那樣令人不敢褻瀆。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注視,向我這邊望了過來,我以為她會與平常那些女子一樣驚慌失措或臉紅,然而她沒有,她只是很自然地向我頷首致意,仿佛我們並不陌生。我開始好奇,她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子。
後來想想,那便是一見鍾情了,只是情況與我夢想中的有些出入。
我做事從來不喜歡拖泥帶水,雖然短短幾天的相處,但我知道我是喜歡這名淡雅的女子了。於是那日我便向她表露了心跡,她依然是那副怡然的表情,只是結果讓我黯然。她說她已有心上人。這話如一記重拳狠狠打上我的心。然而我是個自尊心很強的男人,所以我並沒有死纏爛打下去,自她言語間我明白自己沒有半分的勝算,我沒有必要讓自己難堪。只是我驀地想起了被我禮貌疏遠的陸家千金,是不是她心裡也有著這份難堪?
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無心情事,一門心思放在生意上,沒有半點成家的打算。我無法忘記她,縱使屬於她的記憶並不太多,可她的每一個笑容每一寸表情每一個動作我都牢牢刻在了心板,要隨手抹去談何容易。她盈盈淺笑如座上觀音誘&惑著我的心志,總是不經意地躍出讓我防不勝防。
她只是我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卻成就了一段剛萌芽便夭折的愛戀。我無法恨她,她是那樣的美好那樣的善良,我總記得她那雙仿佛看透世情的眼睛,無論任何時候,只要對上她的眼睛,我都覺得世上沒有什麼事過不去,沒有什麼大不了,身心都能平靜下來。也許就是她身上的這樣平靜讓我這個穿梭於爾虞我詐商場中的生意人醉心留連。
她在我二十三歲的初夏走進我的生命,又於那個夏天離去,自此再無交集。
思想再開明,雙親都無法旁觀我對親事的無動於衷。母親對我說,「書航,天涯何處無芳草,別執著於你得不到的東西。」母親心疼的眼神我懂,只是沒有人能勾起我想愛的衝動,但我也明白身為獨子的責任,於是便笑道,「那娘就娶個媳婦給我吧。」我是認真的,雖然我笑得有些牽強。
「那就陸家千金好嗎?那孩子知書達禮,重要的是對你一往情深。」母親說得有些討好的意味。陸家千金麼?說來也好久沒有見過她了,自從晚照離開撲蝶莊,而我到現在才留意到。我頷首,「一切聽從娘的安排。」
當天夜裡,父親把我叫到書房,一臉凝重讓我以為出了什麼大事,「書航,聽你娘說你三日後去陸家提親,可有此事?」
我笑了笑,「娘的動作還真快。」
「這麼說來是真的了?」
「是的。」反正都是娶,那麼物件是誰都不重要。
默默看了我半晌,直到我納悶地皺起眉,父親才沉重地開口,「書航,婚姻大事不可兒戲,你可得想清楚了,妻子是要與你過一輩子的人。」父親話中有話,他是怕我會休妻嗎?
「父親放心,既娶了她便是遊家的人,我的妻子我豈會無故刁難?我又不是閑著沒事娶個老婆回來扮家家酒。」雖然不是我的意中人,但這樣的認知我還是有的,我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身份,有什麼資格去誤別人的一生呢。
盯著我,父親點頭,語重心長地說,「感情並非不可培養,只要你有心。」
我已經二十六了,並不是孩子,這樣的道理我自然也曉得,但我只能說盡力而為,畢竟感情並不是生意,五折六折七折的任你拿捏。
於是,在我二十六歲的冬季,我娶了陸家小姐,閨名盼盈。
新婚夜,我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塗,朦朧中僅是揭開了她的紅頭蓋,連交杯酒也沒來得及喝便躺平了。第二天醒來,宿醉讓我頭痛難忍,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敲打打沒有一刻停歇。只是,我依然記得,睜開眼睛見到的是一張安然酣睡的臉,長長的睫毛如扇,小挺的鼻樑,小巧的嘴巴,一身大紅嫁衣,那是我的新娘子,只是她並沒有躺在我身邊,而是趴睡在床沿,臉色略顯蒼白,小手緊扒著錦被,看起來是那樣的委屈。我多了一分愧疚,明明我答應過父親不會委屈她,明明我說得是那樣的義正嚴辭,到底我是有著不甘。我長長一歎,愛過了,醉過了,那麼就讓它過去吧。自今天起我已不再是一個人,我有了家,我的生命裡多了一個‘妻子’,我有責任讓她幸福。我按了按發腫的額角,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盼盈。」
她似乎睡得不安穩,我只喚了一聲她便醒了,茫然地張眼望瞭望,對上我的視線後她‘啊’了一聲,巴掌大的臉上寫滿了慌張,她直起身子,雙手慌不擇路地一會扶著頭鬢一會要整理衣襟,突然注視到自己的姿態,又低叫了一聲忙站起來後退幾步,一時不慎踩著了長長的裙擺直直摔了下去。我急忙躍下床,蹲下身子去扶她,「怎麼樣,有沒有摔到哪裡?摔痛了哪?」
她咬著唇,豆大的淚珠在她眼底打轉,她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只是搖頭。
我心頭說不出的滋味,明明嬌生慣養的姑娘,這麼狠狠的摔倒定然是跌得青紫了,她卻不哭,她是怕我厭煩嗎?她嫁我就是為了遷就我的嗎?
我默黙扶著她在床上坐下,她低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看著那濃密的發雲,輕拍著她的肩,「去換身衣裳,梳洗好了我們要去給爹娘敬茶。」
她猛地抬起頭,「對不起,對不起,夫君,我馬上去打水給你洗漱。」
我愣了半晌,忙拉住她,「這些下人們做就可以,你不必——」
她眼中寫滿不安,「夫君,這是為人妻的職責,你……我……」她又絞起了衣袖,下唇被她咬得泛白。
看她被嚇得六神無主,我微歎,「如果不勉強就麻煩你了,但你先打理好自己再說好嗎?」
她眼中掠過一抹喜色,忙不迭地點頭。
這就是我新婚的第一個早上。之後的每一個清早便由她盡職盡責地服侍我的更衣梳洗,她替我孝敬爹娘體貼下人,成了撲蝶莊賢良淑德的少夫人。這樣的她令我有些意外,她與我記憶中那個嬌柔做作的陸家千金很是不同。最初我還以為是我記錯了呢,後來詩情也這樣說我才相信她真的變了。這樣的她我討厭不起來,也想不起當初為何會討厭她。
她很體貼,甚至到了讓我愧疚的地步。
岳父的生辰前夕,還是經她提醒我才想起,趕忙要出門備禮,她拉住了我,說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明日一早便可以出發。岳父岳母席上一個勁兒地說她從小被寵壞了,要我多擔待多理解些。我微微汗顏,相對於她這名盡責的妻子,我這個丈夫還真是不合格了。
婚後的許多個夜裡,我坐在外室看帳本,她坐在桌旁繡花。這成了我們生活中的一個常態,白日裡她操持家務,我通常都在外頭巡視鋪子,有時連中午飯都在外頭解決,所以晚飯後就寢前的這段時間是我們難得相處的光陰。已經不知道從哪時培養出來的習慣,每次我看帳本看得累時,抬眼都能看到她在燈下埋首做針黹,偶爾她也會抬起頭,然後兩人相視一笑,她又回到手中的繡巾,我也重新核對帳冊,這個時候我便會感到一種相濡心沫的溫馨,每次看得累了都會抬眼尋找她的身影,我甚至會等待著她覺察到我視線然後迎眸淺笑的樣子。我喜歡那種淡淡的幸福。是的,我不能欺騙自己,我對這樣的時光是覺得幸福。
想起晚照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偶爾映上心頭的是我的妻子。
一日,母親把我叫到她的房間,用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我好一會,我很想翻個白眼,急急忙忙找我回來就是為了對看嗎,「娘,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書航,」娘試探性地開了個頭,「成親也一年多了,你覺得盼盈怎麼樣?」
現在才來問我這個問題會不會遲了點?發牢騷自然是不可能的,誰叫她是我娘呢,不過這個問題還真不好答,我斟酌了下,「她是個好妻子。」
看不出娘親在想什麼,她沉默了下說,「你知道我為何要選她做媳婦嗎?」
「為何?」
「她對你癡心一片。」娘親犀利的眼神射過來,「就像你對晚照一樣。」
我啞然,卻無端想發笑,「我可是做錯什麼了?」不過,娘親說她對我癡情時我心情很好,說不上原因,總之心頭被塞得滿滿的。
娘親看著我,緩緩說著一些我不曾知曉的舊事,「我們兩家是世交,我跟親家母也時常往來。」娘親話題一轉,「難道你從不奇怪她為何二十一歲還待字閨中?」
我皺了皺眉,我倒從未認真想過這個問題,總以為是她父母捨不得她出嫁才耽誤了一些時日,現在想想,那根本不可能,二十一歲在人們眼中早就是一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她娘跟我說,她一直反對家裡給她安排的親事,她說,」娘親清澈的眼神定在我身上,「她說她要等你,就算最後你還是和別人成親,她也要看著你成親才能死心嫁別人。」
我眼瞳驀地睜大,不敢置信地看著娘親。
這……這怎麼可能……我自認從來沒有給過她愛情的幻想,那一段奉命陪伴她的日子更是不可能對她有什麼好臉色,她如何能做到這無怨無悔,如果我真的娶了別人,如果娘親沒有告訴我,我永不會知道她的情下了多深,縱使在婚後的朝夕相處中,她也只是中規中矩地扮演著稱職的好妻子,她甚至曾經鼓勵我納妾。雖然我並沒有那樣做,可是她如何能平心靜氣地說出那樣的話。我心頭一片紊亂,娘親帶了絲無奈一絲請求,「書航,你就不能把那份情分一點給盼盈嗎?」
「娘……」
「回去吧,她應該有事情要告訴你。」娘親不想多講,揮手示意我出去。
「……是。」
走在小徑上,我靜靜回想著娘親的話。
我可以確定,我喜歡她,從不討厭變成了喜歡,但不同於對晚照的那種怦然心動。因為她是我的妻子,我不需要時刻揣在心頭患得患失,她永遠會坐在涼亭裡等我回家,勞累一天后會有一桶溫暖的熱水等著為我洗去疲憊,乾淨的衣物就放在我伸手就能夠得著的衣架上,然後只要我坐到書案前,桌上早就備好一壺馥馥的清茶等著我。她是個好妻子,是個適合我的伴侶。也許我依然愛著晚照,但如果現在讓我選擇,我會選擇我已經習慣了的她。習慣是個好東西,她在我的生命中已經必不可少。思及此,心頭豁然開朗,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幾分,娘親說她有事找我,會是什麼事呢?
「盼盈?」我大步邁入臥室,明媚的陽光從窗格篩入,溫暖怡人。
「夫君,你回來了。」她坐在床上,聽到我的呼喚便應了聲,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迎上來。
我疑惑地看著她把手背在身後的舉動,「盼盈,你手裡藏著什麼東西?」
「沒,沒有啊。」她有些不自然地以指勾了勾發,目光遊移就是不看我。
心頭微微一沉,「你有事瞞著我。」她的不坦誠讓我很是不舒服。
「沒有。」她急忙迎上我的視線,見我沉默不語,便從被鋪裡抽出了一塊紅色的布,「只是一件小東西。」
我看著手中的那物件,什麼小東西,這明明是一件繡著金線的小孩子肚兜。我打量著那肚兜,看了眼她不自在的表情,又想起了今天母親無端的話,突然一絲驚喜滑上心頭,「盼盈,你拿這東西做什麼?」
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下了頭,聲如細蠅,「看看。」
「為什麼要看看?」
「……大夫說……」
「說什麼?」
「他說……我有喜了……」
我呆了片刻,然後驚喜莫名,「你說我要當爹了?」
她悄悄抬起頭,一抹嫣紅爬上她美麗的小臉,她害羞地輕點螓首。
「我要當爹了?!!」我緊緊抓住那方柔軟的絲綢,滿滿的感動溢上心房,我凝視著我的小妻子,頭一次沒有吝嗇我的情意,「謝謝你,盼盈,我的妻。」
她怔看著我,然後淚水毫無預警地落了下來,她激動地掩上唇,珠淚兒不斷。
我慌了手腳,忙坐到她身旁,「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她猛搖頭,自成親以來頭一次主動抱住我,頭一次哭得無法自已。
從不知我對女人的淚水是如此的毫無招架之力,我既無措又心疼,「盼盈,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你別哭,哭得我心都亂了。」
「夫君,」她埋首在我的胸膛,抽抽嗒嗒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我好開心,我以為我一輩子都得不到你的歡喜,我以為你心裡永遠都只有向姐姐,我知足了。就算只有一點點,就算永遠都比不上她,只要你不再討厭我,只要你有一點點的喜歡我,我都心滿意足了。我會更加用心地服侍你,孝敬爹娘,我一定會繼續做你的好妻子,我會做好的。」
卑微的話語如沉重的大石壓在心頭,自以為並不虧待過她,卻在日積月累間她已嘗盡委屈而不自知。
我歎息地捧起那張淚痕斑斑的臉,溫柔地拭著那未幹的淚,「盼盈,過去的已經過去,我不會再去想,你也別惦記好嗎?就讓我們做一對恩恩愛愛的夫妻,就像岳父岳母,就像爹娘,好嗎?」
她睜大眼,顫著唇,「真的嗎?」
我笑笑地吻了下她的唇,「真的。」
又是成串珠淚落下,她努力揚起唇,「好。」
已經十多年了,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攜手走過許多風風雨雨,很多次我深深慶倖當初那份為人子的責任讓我娶了她,也慶倖我聽進去了父親大人的話,感情可以培養,我終於得到了我夢想中的愛情。
「夫君,該用膳了。」
「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