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似乎總是愛和我開玩笑,將我從深淵中拯救出來,一個小太監急急忙忙的上來通報,:「啟稟皇上,落風王爺從西域回來了,正在大殿上候命。」
花塵故意看了我一眼,略挑眉,故作驚訝:「哦?看來這落風回來的還真不巧呢,傾舞,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朕和醉離還要去看看落風,先委屈你了。」又是一臉的惋惜,稍稍搖頭。
我點點頭,行禮後便匆匆離去,絲毫不想呼吸到這殿上帶有荼毒的氣息。我總覺得花塵怪怪的,根本不可能是那天來看我的男子。
可是不管怎樣,但他已經下了旨,難道我的一生便要葬送在這深宮之中了?可是,醉離哥哥怎麼辦?我努力的不去看他,不去想他,可他那眼神中的情誼,我,放不下,真的,放不下。
不爭氣的越想越傷心,這一切是不是太突然了。我細細想了這幾天的事,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難道,我真的要認命嗎?
「奴婢參見傾舞公主。」一聲悅耳的請安聲帶走了我漫天飄零的思緒。
我抬頭一看,一位女子身穿淡藍色絲織曳地長裙,挽著雪白的飄帶。青絲如雲,一朵素潔的玉簪花插在髮際;斜插一支銀簪,垂下幾縷流蘇。
我點頭道,「不必多禮,不知姑娘你是...?」我一臉疑雲,可笑,自己是公主啊,誰會不認識自己,誰會不來討好自己。
看她的打扮,倒不像是普通宮女,很有幾分妃子的意思。
她略低頭,不敢正視我,緩緩說道,「奴婢名喚嫣風,是皇上的貼身侍女。」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打扮如此華貴卻如此謙卑。我未再理她,自顧自地走了過去,身後留下了一個滿臉尷尬的女子,誰讓你是花塵的人...
潛意識中的小孩子脾氣又犯了,我絲毫忘記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野蠻,唉,我啊。
「皇上,我們不去見落風王爺嗎?」
醉離不解地問道,傾舞已經走了很久,而皇上還是在悠閒地看書,似乎壓根不知道大殿之上還有一人似得,不得不讓醉離冒昧的失禮問一句。
「落風?哈哈,他還在西域呐,哪有這麼快就回來的..」他似乎終於想起來大殿上還有一個人,但眼睛還是始終沒有離開過書本。
「那皇上,剛...」皇上的回答使醉離更加不明白了。
「剛才啊,是為了找個理由讓傾舞離開,單獨和你說話罷了。」皇上這才放下書,意味深長地看著醉離。
「不知皇上想對醉離說什麼?」
醉離滿是愁容,想起傾舞,自古道,伴君如伴虎。花塵如此正色,一定不是什麼好事。但他依然很沉穩的答道。
「你覺得朕想對你說什麼?」花塵似乎是來了趣味,饒有興趣的看著醉離,嘴角有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臣不知...」醉離面對這個問題,似乎在是逃避,明明知道,卻非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行了,醉離,你下去吧。朕想靜一靜...」莫名其妙,花塵也不知道到口的話怎麼會改變,或許,這才是作為一國之君的理性吧。
「臣,告退。」一道俊俏的背影留給一個俊俏的人,或許兩人所思之事一樣,所思之人也相同吧。
我漫步到梨花樹下,對於剛剛儀鸞殿上的事一無所知,只是還有癡癡的等待。
我相信,肯定會有人來找我。
「傾舞...」一聲清朗的男子聲讓我驚喜的回過頭去,卻又暗淡的轉過頭來,滿臉的失望。
「傾舞參見皇上,不知皇上來找傾舞有何要事?」抬眸示意,眼神透過他的身,看到背後裡的影,頓覺無限惆悵。
「我們、非要這樣嗎?」剛剛的他似乎已經變了個人似地,不在張狂,不在高傲,就像是指尖的余溫一般漸漸褪去,又回歸了一個溫潤儒雅的他。
「皇上的意思,恕傾舞愚昧,傾舞不懂...」我低著頭,不安的回答道,我也不敢看他,他的變幻莫測使我莫名其妙,我開始害怕起眼前的這個人了,他的變化讓我不安,讓我感受到恐懼。
「你真的不懂嗎?傾舞,我們的曾經,你都忘了嗎?你叫我皇上,皇上?你竟然叫我皇上,你怎麼了?生了場病,你好不容易醒來,竟然對我這樣,傾舞,是我啊?我是花塵啊。」他使勁搖了搖我的胳膊,似乎是想讓我從恍惚之中醒來,想讓我看著他。
我回過神來,怔怔的看著他。
「你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了,傾舞,你終於肯看我了。你記住,皇上不是你可以叫的,你只能叫我花塵,明白嗎?只能夠叫我花塵。」
他的笑,怎麼會讓我覺得,那麼心疼。
「皇上,奴婢找了您半天呐。太后娘娘邀您去陪她一同用膳,太后娘娘今天心情看起來很好,您快去吧,別讓太后娘娘等急了。」
一道嬌俏可人的身影闖進我的視線,花塵稍稍皺了皺眉,似乎不喜她來打擾我們享受這午後靜謐的溫馨場景。
花塵點點頭,溫柔的看著我,「好,一起走吧,傾舞,太后一定也想你了。」
我惶急的看了花塵一眼,心裡暗暗想道:天呐,又要見什麼太后了。
慵懶的我不喜歡走動,我喜歡遠離塵囂的那種脫俗,可惜啊,現在是不可能的。
我又在癡想了,人總是學不會滿足。
縱使心裡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也只能乖乖的聽話。「是,皇上。」
我故意拉長了音,相信嫣風、花塵一定聽得出我的不情願。
花塵突然走過來,湊近我的臉,在我耳邊輕輕呢喃道:「你叫朕什麼?下次不許再犯。否則,別怪朕翻臉。」
我已無意去理會他的取鬧,只是心情異常煩躁起來。默默的跟隨在花塵的後面,嫣風也一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隱忍著一臉的不情願,偷偷的撅起小嘴。
太后的寢宮,果然不同凡響,金碧輝煌,透著一股濃烈的世俗味道——庸俗。
我討厭到極致,在殿上靜靜等待了一會後,一個披金戴銀的相當富態的女人被攙出來,花塵恭敬地上前,略彎腰,道:「母后,兒臣來給您請安。」
太后斜眯著眼睛,懶散的躺在榻上,旁邊還有一兩個年輕的婢女揉著腿。
她也上上下下的打量我,「花塵,起來吧。」
頓頓,又道,:「傾舞,你這死丫頭,多久沒來看哀家了。哀家想你了,要不是我這把老骨頭,唉,哀家早去看你了。傾舞,聽花塵說,你身體不太好。過來,讓哀家好好瞅瞅。」
太后滿是笑意,慈祥的看著我。
她的笑,很乾淨,像冬日裡的陽光,留戀到黃昏。如果對太后去掉這些成見,她,享受著錦衣玉食的生活,身體微微豐滿卻有一種別樣的風韻。
我拖著厚重的宮服走上前去,離她很近很近,似乎是到可以數清眼睫毛般的清晰。
她像一個發脾氣的小孩,不滿的撇撇嘴,對著花塵指責說,:「你先前怎麼對哀家保證的,你說會好好照顧哀家的舞兒,再三懇請哀家,哀家才把舞兒交給你的。這下可好,你讓我的舞兒憔悴成這個樣子,你讓哀家怎麼放心啊。」
不知道為何,她的笑中,有一種我捉摸不到的東西,那是一種涉世未深的我所體會不到的,掩藏著我看不清楚的虛偽,讓我深深的厭惡。
花塵一臉歉意,玩味般的看著我,露出些許邪魅。「母后,是花塵不好,是花塵沒有好好照顧舞兒。還請太后給花塵個機會,讓花塵好好彌補舞兒吧。」
太后對我努起小嘴,得意的說:「舞兒,花塵要是對你不好了,你就告訴哀家,哀家一定為你做主。」
我淺淺的笑笑,心裡卻暗暗地想:如此太后,竟與孩童無異,透著一股純真。
我瞅了瞅花塵,一臉的無奈,只能尷尬的笑笑心裡卻還是惦念著醉離。
「花塵,你打算什麼時候成親啊?你也不小了,這納妃之事,你打算何時考慮?」太后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敏銳。
什麼?一直漫不經心的我被這句話震醒了,臉上頓時緋紅一片。我本來,一直以為,這件事還有轉機,還會有機會,但是現在連太后也插手了。呵呵,蘇昕,你心比天高,有什麼用?你從那裡逃脫,有什麼用?你貴為公主,這些都有什麼用?你甚至不能嫁一個你自己愛的人,你認命吧這輩子,你都逃不了了。
但是她下來說的話,讓我一下子放鬆下來。
花塵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臉上的得意神色頓時煙消雲散,上前一步道:「母后,兒臣最近國事繁重,我看,這納妃之日,還得往後推推才可。」花塵故意裝作一臉惋惜,一臉的不忍。
我覺得這裡面一定有什麼不對,太后不滿的瞥了一眼花塵,卻有含笑吟吟的看著我,「傾舞,你呐?你有沒有中意的男子啊,太后為你做主,你雖然還小,但這婚姻大事,不可小看啊。」
我想了想,看了看花塵,他咬著下嘴唇,好像是有點生氣的樣子。
我急忙擺手,「謝謝太后,只是傾舞還小,如若傾舞有中意的男子,一定第一個告訴太后。」我已經安心了,很坦然的回答。原來事情不像是我想的那樣,太后並不會將我指給花塵,我解放了,卸下了沉重的包袱,開始大搖大擺,瀟灑的享受這春暖花開。
想想先前的那種快要難受死了的擔心,還真是幼稚,唉,我怎麼會如此的傻,等時機成熟了,我就讓醉離請旨。
我開始籌畫我的未來,在田園山水間自由的愜意。
「好吧,你們小孩子的事我也不管了,但是都要儘快,其他的隨你們去吧。唉。」太后滿臉笑意,無奈的擺擺手。
我與花塵一同行禮,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卻從他的眸子裡,讀出了深深的失望,那是一種讓我心狠狠的疼的失望。
我錯了嗎?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唉,看我這老骨頭,真的不中用了。又開始犯困,你們,都先回去吧。等哪天我身子骨稍微好點,你們再來陪我這個老太婆。」太后對花塵眨眨眼,花塵隨即會意的點頭。
「是,兒臣、舞兒,告退。」看著太后被左攙右扶的走進內室,我和花塵才緩緩轉身,開始向外走。
一路上,兩人都相對無言,只是默默地走自己的路。半響,花塵突然皺起眉毛,憂傷的問我:「傾舞,你真的不願意嫁給朕嗎?我要你內心的答案。」
我垂下頭,咬著嘴唇,不安的看著這紛飛的落葉,狠下心,道:「花塵,不是我不願意,而是我的心裡,在你之前就已經有人了。而且,你以後也會擁有三宮六院,殘缺的愛,我傾舞不要。」
說這話前,我仔細的揣摩,為什麼我在夢中叫的是醉離的名字,雖然我不知道我和花塵以前發生了什麼,但是估計我的真愛是醉離吧,我支支吾吾的說出這些話。
花塵很失落,也很震驚,他不知道以前的山盟海誓都去了哪裡?
他冷漠的看著我,說:「傾舞,你變了,變得讓我好陌生。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曾經在梨花樹下許諾,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你說過,要做我的皇后,你怎麼可以忍心拋棄我?」
他垂下眸子,深沉得如一泓潭水。
「我,我」我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對啊,我不該忘記的。
曾經有個男孩,晚上和我在御花園捉螢火蟲;
有個男孩,陪我一起受罰;
有個男孩,輕輕刮我的鼻樑,不哭不哭;
有個男孩,親自喂我喝藥;
有個男孩,從小,無微不至的關愛我到長大。
對啊,這個男孩的名字叫,花塵。我們是約定好一生一世的啊,我怎麼可以對這個男子如此的陌生。
我怎麼可以忘記,我不能忘記的啊。
淚水自己從眼睛自己跑出來,「花、塵?」
我開始小心翼翼的吐出這個我一生中摯愛的名字。
「傾舞,你終於記起來了?」花塵從失望到驚奇到驚喜。
我用力的點頭,「對,我都記起來了。」似水往昔浮流年,那些記憶,在腦海裡一一流連,他們像迷路的孩子一般,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不再迷離。
他跑過來緊緊抱住我,我在他身上輕輕地打著,抽噎到:「你怎麼可以不讓我想起你,你怎麼可以不來陪我,你怎麼可以不來牽我的手,你怎麼可以不站在我的旁邊,你怎麼可以不讓我做你的皇后,你怎麼可以,不愛我?」我開始肆無忌憚的哭,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任我敲打,緊緊抱住我。
「記起來就好,沒關係,我以後會加倍補償你的這些乖,不哭了,舞兒一哭我也想哭了。我怎麼可以讓我的舞兒難過?」花塵輕輕刮著我的鼻樑,輕輕地哄著我。
我笑著點頭,任憑淚水流下。當時的我,只知道高興,沒有理解花塵話的含義,也把醉離,拋到了一邊。
我只是覺得,我的幸福其實很簡單,有花塵,一生就夠了。
【我承認,我是一個濫情的孩子,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回憶留給我的太多太多,我必須一一找出來,再一一去埋葬,找到我最珍愛的記憶。
「舞兒,天冷了,我們回去吧。」花塵溫柔的看著我。
「恩。好啊。」我對著他點頭。
秋末的黃昏還真的有著絲絲涼意,而我卻不知道,這是宮廷裡的春天罷了。
兩個世界的人,有著兩個世界的季節。或許,縱然季節偶爾會交錯,但是人生,永遠不會,等你千辛萬苦自以為尋覓到他的時候,你會發現,這一切,不過是幻影罷了,輕碰則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