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不是初到這裡的那個蘇昕了,我不是那個只會默默流淚感歎命運的不公的弱小女孩了,我現在想的只是怎麼出去,怎麼逃離這裡。
對,我是一個精神病人。
因為他們所說強烈的妄想症,被在這裡接受強制的康復治療。
康復治療?不過是一天又一天頹廢的與陽光為伴,與藥同夢罷了。
在這裡的人,終究會被活活逼瘋,那種壓抑沉悶的氣氛不是常人能夠忍受的。
在那些日子裡,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的,咬著嘴唇極力忍住意志的那種崩潰,我看見被我自己用指尖深深嵌在皮膚的紅色傷痕,如同一朵朵豔麗泣血的玫瑰,行走在寂寞的最深處,在白皙的手掌上任意綻開。
無辜的青春就這麼被毒液般的孤寂與絕望銷蝕。
還好,我終於忍過來了,我還記得當初在醫院,媽媽在最後一刻,艱難的對我微弱的說,「不管活得多麼艱難,都要好好的活下去,你的身上,有我們的影子。你活著,我們就活著。」
我一直把這句話當作了好好活下去的力量,我含著淚緊緊握著媽媽的手用力的點頭。
她笑的坦然,臉上的笑是那麼乾淨。我也含著淚釋然的笑了,我沒有讓媽媽留下任何的遺憾,她可以安心的去天堂和爸爸在一起了。
如果真的有天堂,我祝福。
我的父親在幾年前的一場車禍中去世了,母親也走的很突然,匆忙的我甚至連什麼都不知道,後事是伯伯主動要幫忙操辦的,我連父母的財產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伯伯拿了很多很多合約給我,吩咐我在上面一一簽字,腦子一片空白的我麻木的任憑他的指揮,他在我的身後,露出了滿意的笑。
我只是見了最後一面罷了,他們的死抹去了我對他們大部分的記憶,似乎從來沒有,父母常年在國外經商,我們相見的次數本來就不多,所以,也談不上留戀。
我們之間,一直維持的那層淺淺的親情,就像是流水一般,可以選擇相伴,但流失了就此流失了,落花依然在原地旋轉,孤零零的,或許在再次等待流水的到來吧。
可是我知道,畢竟血濃於水,我絕非無情無意的孩子,我會在心裡,永遠留住他們。
而伯伯從小一直不太情願養我這個累贅,為了爸媽原來的高額的撫養費才一直對我和藹禮待有加,但是現在,看來父母的財產已經全部轉在他門名下,所以,我稍稍表現得有些異常,就被掃地出門了。
他們選擇了一家偏遠而相對簡陋的精神病院,把我孤零零的撇在這裡,對外宣稱我因為父母過世而精神異常,這樣既好聽也有理由,況且為他們省下一大筆費用,他們何樂而不為?
我不知道我是第幾次回憶我在這個世界上那些少得可憐的記憶了。我拼命想爸爸媽媽,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些存於腦海中熟悉的點點滴滴。
在這個世紀裡,留給我的,只有一片空白罷了。這個世界既脆弱,又現實,對我來說,僅有的那一抹陽光,也穿不透那厚厚的隔膜,在地上形成、支離破碎的影子,那些地上映出的斑斕,不過是可笑的泡影罷了。
我是不是一直這樣,安靜地,凝望那些日沉日落,無家可歸的憂傷。我總是在想,我的記憶是不是活在長街的那頭,而我的年輪死在長街的這頭。
「誰來,救救我。我真的、快要被他們,逼瘋了。」我心中千百次無助的大聲呐喊,儘管嗓子啞的說不出一句話來。但或許,真正給我一個機會去喊,我想,我還是會選擇靜靜的呆在這裡吧。
有些事情,我不懂理由,但就是寧願這樣,處在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安靜,也是一種幸福。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把自己埋葬在這個白色的墳墓裡,我暗暗發過誓,我一定要出去,我蘇昕一定要過得很精彩,比他們都精彩。
可是,此刻如此憔悴頹廢的我,對於那些不過又是一個笑話。
我總是躲在夢與季節的深處,聽花與黑夜唱盡夢魘,唱盡繁華,唱斷所有記憶的來路。
很多東西,說忘記就忘記了,我最後看到的場景依稀可辨得是剛剛那個護理姐姐的回來,只是手上多拿著一隻大號針管而已。
頭好暈好暈,眼前是一片清冷的黑暗,好冷好冷,我覺得自己好像是要離開這個世界了,靈魂在身體裡四處衝撞,我在夢中結束了最後對思想的把握,身體沉沉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知覺。
恍恍惚惚,迷迷蕩蕩。
恍惚中,時光停滯,歲月靜好。
清風濕潤,茶煙輕揚。
不知道沉睡了多久,似是做了一場冗雜而又無味的夢,黑漆漆的天地之間,只有我一人獨自行走,不知道要往哪裡去,但冥冥之中總會一直朝著一個方向走。
空氣中彌漫過花香,和那純淨如水的笑顏的味道。
依稀記得,曾跨過一座橋。
橋的那一端,有一女子輕盈的浮於水面,青螺眉黛長,棄了珠花流蘇,三千青絲僅用一支雕工細緻的梅簪綰起,淡上鉛華。黛眉開嬌橫遠岫,綠鬢淳濃染春煙,有一股巫山雲霧般的靈氣,看著不像是出落自人間的女子,倒是來自天際的精靈。
她含笑凝望著我,「浮華,我終於等到你了。」
她的眸是那樣深邃,猶如天上的繁星,讓人忍不住去細細打量。
「什麼來了?什麼又是浮華?」我看著她,忍不住好奇的問道。
她輕輕的笑笑,又或是些許傷感地說,「你看看自己腳下的路。」
我下意識的低下頭看看,湖面猶如海水般湛藍,倒映出一幕幕幻象,我仔細的看著,那是過往,是灰飛煙滅的記憶,我已不是當年的我,重拾此些記憶,不過是徒增悲傷。
第一幕,我是湖邊令人堪憐的幽草,吸湖邊靈氣,看著長安城湖邊過往的情侶,慢慢長大,為那些離散的夫妻泣盡了淚,枯萎了自己的蒼青,卻從來沒有後悔過。
第二幕,我是受七楠一時興起點化而成的人性,因上世是枯萎而死,故此世人形不全,是七楠將自己的一部分真氣輸於我的體內,我才得以存活。
我侍奉她三百年,漂自于四海,她教我各種法術,讓我從一個無名小妖變為從此自在汲取天地精華的精靈,再也不怕被妖孽吞噬。我與她坐在雲端,她指著凡間的紅塵
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逸兒,你看,那就是紅塵,那就是人世。它是一個即害人又讓人嚮往的地方。」我看到的是純白的,清香的,而七楠看到的卻是寂寞的,憂傷的。
七楠是我黑暗世界裡透過的一道光,在明媚裡起舞,我以為我的世界裡她可以有一輩子,可是,我錯了。沒有一個妖精可以活過五百年,就算你是仙人點化成人的又能如何,白未,七楠坐下正宗的仙童,她一直嫉妒為什麼七楠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我的身上。
白未用她修長白皙的手指撫摸過我的臉,涼涼的指甲讓我有輕輕的痛楚,她說,「知道麼,你的身體裡有七楠的真氣,如果你死了,七楠也命不久矣。而你又是必須要死的,你忍心讓七楠陪你白白送命麼?」
我慌了,當年的我,還懵懂無知,「白未姐姐,你快告訴我,怎麼樣才能不讓七楠姐姐受傷?你一定能夠知道答案的。」
她甩開我的手臂,向前走了兩步,「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你的精華給我,讓我來承擔七楠的真氣,這樣,七楠就可以不受你的影響了。」她回頭,邪魅的笑著,我覺得,此時的白未是如此的陌生,她不配穿那一身白衣,尾隨在七楠的身後。
但我畢竟是妖,「好吧,你確定這種方法會有效麼?」我板起面孔,直直的看著她的眼睛。
「當然會有效。快點決定吧,我的事情還很多,除了我,誰會選擇要一隻妖怪的神元。」她看了我一眼,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呃,我願意。」我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你……你。」我的臉頓時沒有了血色,蒼白的像一隻真正的弱柳女子,「不是只有七楠的真氣麼?」她吸走了我全部的神元,此時的我既不是妖精了,但也不能算上是一個真正的人,因為,我沒有靈魂,只是一副擁有獨立思想的身軀。
「嘖嘖,這幅面容還真是令人羡慕呐。去吧,你還有10年的凡塵命,好好享受吧,我的傻妹妹。」
微笑著,在歲月的流失中毀掉自己。失去靈魂的我,再也沒有了下一世。
水幕開始變得模糊而扭曲,化為最開始所泛的點點微藍。
經流年,夢回曲水邊看煙花,綻出月圓。
她慵懶的倚在橋頭,「浮華,今天的你決定要走哪條路啊?」
「能走我嚮往的路就好。」我小聲的呢喃道,也不知道她是否聽見,她不經意笑笑,掩飾住流年渡盡的悲傷,「浮華,你要走好自己的路。我還是像以前一樣,等你。」
「我還不知道你是誰,你就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她的傾城容貌掩飾不了雙眸中蛻變出的悲傷,她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小心翼翼的走過橋,發現橋的兩側用鎏金的楷書寫著,紅塵囂浮華,一世轉瞬空。
當時的我,卻並未注意。
再回首那座橋時,橋已經開始慢慢融化,直到最終,融進那湖中,倒映在湖底,隱約還有那絕世女子的傾城笑顏。
遠處有微弱的燭火,我臉色蒼白的向那裡走去,我知道,那裡是煙花一世的出口。
倒在了煙花一世的出口,我原以為,這條路,我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