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課間的時候,輔導員來教室找許暢,對她說:「許暢呀,你是不是該把學費交一下了?」
旁邊的尹夏正在寫字,筆尖停了一下,又馬上若無其事地繼續寫,速度卻慢了許多。
「現在學校裡老是催。咱們班就差你一個了,你不交我也沒法跟學校交待。」她說的時候,緩慢的語氣像是在賜恩,臉上卻是一幅欠揍的表情。而許暢則半低著頭,注視著前面同學的椅子,不吐一個字。 尹夏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幾下,又垂下眼簾,不想看到女老師那張蒼老的臉以及許暢沒有情緒的表情。
「許暢,我知道你現在困難,不過你也得想想辦法。你總是不交,那不是讓我為難嗎?」她用更加讓人厭惡的語氣說道。
尹夏按著書本的纖長手指抖動了一下,那只手馬上又握成了拳,很緊很緊。如果現在可能的話,她很想在女老師的臉上來兩下子。
「行了,快上課了,你考慮考慮吧。」她說完便踩著高跟鞋走了。
剩下的兩個人還在各自做自己的事。尹夏繼續寫著字,許暢翻找下一科的課本。誰也沒有說話。至少按常理來說,尹夏總該問一問的。
又一節課之後,尹夏獨自去了教師辦公室。而這之前,她甚至沒有同許暢打一聲招呼。她心裡也明白,許暢的個性如同當年的自己,如果她說了的話,許暢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的。
教師辦公室。
「老師,我來幫許暢交學費。」
輔導員在辦公桌後眉開眼笑地說:「哎呀,許暢能交上你這樣的朋友真是好福氣。」這句話在尹夏聽來就像是「我們家兒子能娶上你這樣的媳婦真是上輩子燒高香了。」
此時尹夏第二次湧起想在她臉上來兩下子的衝動。
但她克制住了,從身上掏出一張卡遞了過去。
「一共是一萬四千塊。我把帳報上去,等收據下來了再紿你。」
尹夏沒搭理她,把自己的卡收好出了辦公室。
回去之後,尹夏裝作是不經意間提起這件事。
「許暢,把你筆記借我看一下。對了,那個你的學費我幫你交了,一萬四千塊。你畢業之前還我就行了。」尹夏不去看她,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放心,我不收你利息的。」
「我知道你是給我交學費去了。」許暢淡淡地說,尹夏心情忽然緊張起來。她不想失去這個朋友——至少她已經把許暢當作是朋友了。「這是你第二次幫我了。為什麼要幫我?是因為你家裡有錢嗎?」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不想讓你像我一樣被人看不起。」見許暢十分吃驚地看著她,又淡淡地說。「我以前也是窮人。」
2003年 夏
這年夏天,尹夏考上了初中。伴隨著喜悅而來的還有憂愁,每個學期上千元的學費根本交不起。沈若蘭只好在開學前幾天帶著尹夏來到唯一的親戚家。
天氣很炎熱,沈若蘭拉著尹夏的手一步步走在路上。尹夏的小臉被曬得通紅,忍不住喊道:「媽媽,我渴。」
「乖孩子,一會兒回去喝水。先跟媽媽去舅舅家,要不然你就沒法上學了。」
尹夏乖乖點點頭,不再喊鬧。
來到舅舅家門前,開門的是舅媽。一見來人,臉馬上拉了下來。
沈若蘭站在門前,臉上陪著笑:「弟妹,你看夏夏快開學了。能不能......」
「又借錢是吧。你說你們家養一閨女比人家養兒子花錢都多呀。兒子長這麼大都能替家裡幹活了。一個丫頭家還上什麼學?小夏模樣長得也不錯,過幾年許配個好人家,你們兩口子也省點兒心。這是折騰什麼呢?」
母親訕訕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弟妹,你看也就幾百,對你們來說也不是大數。我很快就能還上的。」
「哈,你說得輕鬆。」舅媽站在門口叉著腿,擺出最正宗的潑婦姿勢。「我們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吹來的,哪能說有就有。再說了,你拿什麼還呀?你家有什麼?把錢借給你還不是等於打水漂了。我們又沒病。」
尹夏一直站在母親身邊,眼裡閃著無盡的仇恨。原來親情的厚度竟敵不過一張薄薄的紙幣。她恨死了舅舅一家人,竟然讓她那麼優秀那麼堅強的母親放下尊嚴去低聲下氣地求別人。舅媽被尹夏的眼神震懾住了。她不知道一個小孩子目光裡可以有這麼深的怨恨。她有些心虛,卻又假裝掩飾:「姐姐,我們真是拿不出錢,你還是回去吧。」然後那扇鐵門「砰」地關上了。
沈若蘭愣愣的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她蹲下身抱抱尹夏,說道:「沒事的,夏夏。我會想辦法的,我保證讓你開學那天交上學費。」
聽著母親輕鬆的語氣,尹夏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那年夏天,尹夏捧著沈若蘭不知從哪裡整來的一疊紙幣,淚眼朦朧。
所以尹夏不願意讓許暢像自己一樣,活得那麼卑微。
「許暢,努力吧。我知道你很窮,和我當年一樣窮。所以你更應該努力呀!靠自己生活吧。我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等畢業後有了工作,生活會好一些。現在,你可以去掙取獎學金和助學金。大學裡的獎學金和肋學金都是很可觀的。你成績那麼好,肯定能行。」
「呐,尹夏。」許暢笑著說。「其實剛開始我很不喜歡你。因為在我的印象裡,所有的千金小姐都是既驕橫又任性。所以第一次你幫我時也沒改變我對你的看法。」
「那現在呢?」
「現在,你和她們不一樣。嗯,我喜歡你。我們是朋友對吧。」
「我以為很早以前我們就已經是了。
她們終於都找到了自己的第一個朋友。雖然兩個點連到一起只是一條直線,仍舊圍不成圈子,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反正第三個點也會到來的。
下午放學之後,尹夏回到寢室。因為快要下雨了,屋裡十分陰暗悶熱。陽臺上掛著一排剛洗過的衣服,滴嗒滴嗒地淌著水。空氣中有一種潮濕腐爛的氣味,給人一種上海古老弄堂的覺。
許暢放下自己的東西,提水壺下樓去打水。這些天以來,她每天都會在下午放學後去打水,這是習慣。而其他人也會心安理得的用著她打回來的開水,這也是習慣。許暢這麼做不是為了討好誰,她的骨子也容不得自己去討好任何人。她覺得,她不屬於她們的圈子。
她們穿名牌服裝用高檔化妝品,她們有令人羡慕的臉蛋和身材,她們常常出入於酒吧和KTV,她們把大量的青春用在談戀愛上。
許暢顯然是不屬於這個圈子的。
但她一點兒也不介意,因為她今天有了第一個朋友,尹夏。而走到一起的窮丫頭和貴小姐顯然是令人驚訝的,不知道她們是不是能夠一直做朋友。
剛要出門時,下鋪的女生回來了。見到許暢對她說:「許暢你又打水去呀?」
「嗯。」
「那回來後我用點兒,我要泡面。」
許暢來到開水房,接了半壺開水,又到旁邊的涼水房接了半壺冷水,全然不顧旁邊的人詫異的目光。回到寢室,女生馬上接過水壺:「哎呀許暢你回來了。真是太好啦!那我就用啊?」
許暢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說:「用吧,不用客氣。」然後回到自己的床鋪,斜躺下來,隨手拿了一本書——她當然不是為了看書,而是為了看一會兒的好戲。
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為了報復?還是為了尋找心理的平衡?在她遇到尹夏之前,所有人都是這麼對她,她已經適應了那種生活。但是有了尹夏這樣的貴小姐對她好,她沉睡的麻木的心被喚醒了。她不再認為別人這樣對她是理所當然的,她也無法忍受別人心安理得的索取。
「哎呀許暢,怎麼水不熱啊?我今天好不容易想吃泡面。真是的。」 她很是不滿的走到許暢面前抱怨著。許暢看著她,靈魂在身體裡微微點了點頭——這是令人滿意的預期結果。
「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水不熱。」許暢滿是歉意的微笑著說。
有些時候,你千萬別招惹那些看起來呆板老實的人。她們一旦狠起來,比你想像中的要嚴重的多。她們默默承受著積攢著別人給她們的一切輕視,污蔑,欺辱,踐踏,一旦積聚到一定程度,就會像火山一樣猛然噴發出來,熾熱的漿液像是濃烈的硫酸摧毀一切曾經給過她傷害的人和事。
因為新生開學,陸陸續續有些社團來納新。也有不少人躍躍欲試地參加學生會。尹夏問許暢:「你不參加啊?加入學生會可有助你拿獎學金啊。」
許暢搖搖頭。「我不想加,學生會太黑暗了。我只想憑自己的實力得獎學金。那些人脈呀交情呀都是扯淡。什麼是交情?在一起吃吃喝喝就能吃出交情來。人脈又算個啥,人脈就是交易。話都說得好聽,什麼‘有事了找我’,真到實事上誰不是先顧自己?哪怕是現在幫了你,以後等你騰達了還不知向你要什麼呢。天下哪有這等好事,就算是有恐怕也輪不到你我頭上。」
說到交易,尹夏想起了那個叫寧婉的女子,那個即使做錯了事也還是理直氣壯的女子。尹夏覺得,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上,別人都比自己明白,就連甯婉和許暢有時也自己明白。
「許暢你太強硬了。你這麼強硬以後肯定適應不了社會。」
「或許吧。」
而這,僅僅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