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那條街上都是小吃,我們過去吧。」許暢拉著尹夏的手穿過街道。
尹夏一邊四處張望一邊驚異於那些西裝革履的男士和穿著暴露的女子也捏著竹簽吃得滿嘴流油。地上都是用過的竹棍、紙袋、塑膠杯。
她還在四處張望時,許暢把一個冒著熱氣的紙袋遞給她:「這是炸肉丸,吃吧。」然後用竹簽紮起一個放進了嘴裡。
尹夏看著她在那裡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卻張不開嘴——她從來沒有這樣在大街上吃過東西。仿佛身邊都是奇怪的目光。
「尹夏你吃啊。怎麼了?不喜歡這個口味嗎?」許暢嚼著嘴裡的食物,含糊不清地問。
「沒,沒有。」尹夏回答著,學著許暢的樣子把丸子放進嘴裡。
兩個人從南銜的街頭吃到街尾,又從南街的街尾吃到街頭。吃飽之後,就在某大型超市門口的臺階上坐著。誰都沒有說話,直到後來要走了,尹夏才輕輕的說:「今天很開心。」
然後她自己走在了前面。許暢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她說她今天很開心。
其實我也很開心。
中午許暢回到寢室,見有一疊衣服放在她床上。她翻了一下,是嚴佩的。
「嚴佩,記得把你的衣服收起來啊。」
「那是送給你的。」嚴佩把頭從窗戶後面伸出來。
「這個,我不能要。你都幫了我這麼多了。我怎麼還能要你的衣服。」
「沒關係,反正我也穿不得。你要是不收,就太不夠意思了。」
「真的不用啦。我不缺衣服,就算是沒有了我可以自己去買。」
「那些都是名牌。雖然舊了點,湊合著也說得過去。都是這麼大姑娘了,總應該給自己操持些體面的像樣的衣服。這樣出去讓自己也沒面子。」
許暢的臉色有些暗,或許是燈光的緣故,也可能是其他的原因。「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寒磣也是寒磣自己,又不丟別人的面子。這些衣服你那回去吧,我不需要。」
「許暢你別生氣啊。別把大家的關係搞得很僵。對你對我,都不好。「嚴佩像是一條有毒的蛇閃著挑釁的目光,吐著帶著毒液的信子。
而對面的許暢,則是一隻蜘蛛,安靜的等待著攻擊的時刻。
真正的對決,此時漸漸拉開了序幕。
許暢開始找兼職工作。學校附近沒有太多可以工作的地方。但是找仲介的話要交一大筆仲介費。她不想交也交不起。這裡唯一一個娛樂場所是一家酒吧。酒吧裡打工的大部分是學生,所以人員更新也很快。這個地方每天都可以上班,而且薪水也比較高。但是男生在這裡做服務生很正常,若是女生就有可能被別人指點,所以女生很少。許暢考慮很久才決定去試一下。
她坐在吧椅上,對面是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她讓許暢想起了妓院裡的媽咪。
「你會唱歌嗎?」她上下打量著許暢。
「會。」
「那你作歌女吧。」
「我想做服務生。」
「對不起。」女人笑著對她說。「我們這裡的服務生都是男士。」
「那......會讓我賣身嗎?」許暢小心翼翼的問道。
「不用,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不願意。」
許暢的緊張讓她大笑不止。「你不用害怕。我又不會把你怎麼樣。不過話說回來,妹妹長得這麼標誌,要是真能傍上個款爺,那以後的日子可是富貴榮華。」
聽了她的口氣,許暢更覺得她像媽咪了。
「薪水怎麼說?」
「一首歌二十元,有時客人會給小費。」
「什麼時候可以上班?」
「明天。」
所以工作就算是定下來了吧。
第二天,許暢找出自己唯一一件得體大方的衣服——一件絲質印花白旗袍,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也是她所有衣服裡面最漂亮的一件。寢室裡沒有人,她穿戴好以後就匆匆出去了。
到了那家酒吧,之前接待她的女人——她叫她「淑姐」。淑姐把她帶到後面的化妝間。化妝間裡有一排衣架,上面掛著各式各樣的禮服,短裙和吊帶衫。對面是三四面鏡子,梳粧檯上滿是粉底,唇彩,睫毛膏之類的東西。嘴裡面的化妝鏡前,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她顯得有些蒼老,眉眼間都是疲倦的神色,或許是費心太多的緣故。但還是很有風韻,隱隱透出一股冷豔的氣質。她穿著紫色吊帶紗裙,高高盤著頭髮,正在補妝。見到有人進來,輕輕抬起眼睛。
許暢對她微笑著點頭。
「好了,你先化妝。一會兒上場。」淑姐對許暢說。
「可是,我......不會化妝。」
「現在大學生竟然有不會化妝的,真是個奇跡。」淑姐無奈的翻著白眼。「陳銀,你來給她化妝。」
許暢在那個女人旁邊的鏡子前坐下,扭著頭對她說:「你好,我叫許暢。」
她沒有回答,甚至沒有扭頭看她一眼。這時那個叫陳銀的化妝師已經來了,她讓許暢坐好,然後開始給她化妝。
「你叫什麼名字?」「許暢。」「不是,我是說你在酒吧叫什麼名字。每個在這裡唱歌的人都會有一個昵名。你叫什麼?」「那,我就叫琳琳吧。」
很快妝化好了。許暢望著鏡中的自己。很陌生,好像不認識一般。黑色的頭髮上別著漂亮的髮夾,眼睛比以前更大了,但是有些無神。臉頰,眼角,嘴唇都修飾的恰到好處。
台下,全是黑壓壓的人群。許暢挺直身子站在舞臺中央,耳邊忽然靜寂了。沒有音樂,沒有呼喊,腦中也變得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了。甚至連自己為什麼會到這裡來,為什麼會站在這裡都不清楚了。台下的呐喊聲像是潮水般湧動。
「快點唱啊。」「別光在那裡站著,我們都等著呢。」「長得挺清純,是個學生吧。」「快點兒快點兒。」
胸腔中像是有無數的熱血要噴湧出來。腦中亂亂的,每一根神經都激烈的跳躍著,想要爆炸開來。整個人疲軟的就要倒下去了。很害怕,很無助,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有誰能來幫幫我。
許暢,不要怕,不要緊張,勇敢一些,向前走。
雙腳像是被粘在了舞臺上,邁不開腿,整個身子沉重的如同石塊。
加油,向前走。別怕,媽媽會在某個地方注視著我,她說過她永遠都會在我身邊。她在那個角落裡默默的為我加油吧。
穿著細帶子高跟鞋的雙腳終於可以向前邁步了。
好,很好。那麼,現在可以開始唱了。要知道,你是絕對不可以失去這份工作的。
腦子中好亂,什麼也想不起來。我要唱什麼?我要唱什麼?為什麼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不要慌,唱你最喜歡的那首歌。對,我最喜歡的歌,可是,是哪一首呢?
音樂響了,開始吧。
......
天是藍色的 海是彩色的灰塵
花是開了的 我坐在裡面等著
琴是黑色的 手是白色的靜靜的
順著你的指尖滑著 我迷路了
......
一個人旅行 一個人彈琴
我在聲音之中放進了你的呼吸
我好想把你遺忘
可是每次回望 卻擱淺心上
......
我永遠都不會是孤單的嗎?永遠都會有人陪在我身邊嗎?即使沒有了媽媽,還會有別人來愛我嗎?尹夏,會不會有一天你也會離我而去?那麼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總會是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媽媽,你還在我身邊,對嗎?
追光燈靜靜打在舞臺上同樣安靜的女孩身上。台下安靜了,好像剛才還很喧鬧的酒吧是另外一個陌生的環境。唯美的花紋投在地上,像是美麗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地毯。
......
地是灰色的 你是透明的靈魂
我是醒著的 時間忘記要走了
風是自由的 水是靜止的流動著
故事快要說完了 亂了
......
一個人旅行 一個人彈琴
我在聲音之中放進了你的呼吸
我好想把你遺忘
可是每次回望 卻擱淺心上
一個人旅行 一個人彈琴
我在生命之中放進了你的旋律
那聆聽的人有沒有你
我始終留一個人等你
......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沒有愛和關懷,所以不必再把自己偽裝起來,辛辛苦苦的生活。但是,從小就知道連親情都靠不住的社會,能有多少是讓人放心的。那些人走的時候沒有回一下頭,絕情到如此讓人心寒。那麼,除了留在身邊的人,還有誰是能值得信任的。就連留在身邊的人,或許有一天也會同樣決絕的離開。那時候的我,還能做些什麼來挽留?只好讓自己不去依賴身邊的人,等到離開時,也就不會太心痛。
......
天是藍色的 海是彩色的灰塵
花是開了的 我坐在裡面等著
......
音樂停止了。此起彼伏的呼聲又從四面八方傳來。「再來一個。」
結束了嗎?我可以了嗎?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走下臺去。
淑姐微笑著對她說:「這份工作,你已經得到了。」
她回到化妝間,那個女人還在那裡,她斜著眼看了看她,然後沒有感情的說:「小姑娘是很缺錢吧?」不等許暢回答她又說。「倒也是,不缺錢的人怎麼會到這裡來。不過,這碗飯可真不怎麼好吃。」然後她輕輕合上化妝盒的蓋子,從許暢身邊經過,打開門出去了。
許暢靜靜的站在原地,是的,以後這種生活一定不會好過。可是沒有別的選擇了。所以無論怎樣都要堅持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