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夏回到房間,靠在門上。她覺得腦子很亂,心也很累。不知道是因為高考,還是父母,還是成飛。她閉上眼在門上靠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快步走到書桌前,從裡面掏出一個盒子。
那個盒子裡是與成飛有關的一切物品。一條項鍊,那是她十九歲生日時他送的;一本日記,記錄的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一疊照片,是一起出去玩時拍的。她似乎仍舊記得那天的事情。
2008年 暮春
「成飛,你最近怎麼了?」吃午飯的時候,尹夏推推身邊心不在焉的成飛。
「沒什麼。」他回過神來。
「你是有事瞞著我嗎?幹嘛不和我說,一個人跟丟了魂似的。」
成飛低著頭不說話,好看的臉隱藏在幽幽的光線裡。過了一會兒,像是下了決心一樣抬起頭盯著尹夏的眼睛說:「我們分手吧。」
「可以。」
男生發愣了。他無法馬上接受尹夏馬上接受了這個事實的事實。實際上,成飛已經準備了一大堆理由用來解釋。而且他也已經打算承受尹夏克制不住的吵鬧和哭泣。但是今天的尹夏出乎意料的平靜讓他不知所措。
「你,不問我理由嗎?」
「其實這是我預料中的事情。這些天你心裡老是裝著事情,我就已經猜到怎麼回事了。成飛,你是個優秀的人。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你。你一直都不肯說,怕是難以啟齒吧。至於理由,本來分手也不需要理由。那些人所謂的理由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分就是分,沒有理由。」
食堂的餐廳裡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這一切都化成靜止的模糊的襯托背景,畫面上清晰的烘托出坐在一起的俊男美女。兩個人都嚴肅平靜地坐在一起,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尹夏,我,我對不起你。」
「沒有。愛情裡沒有誰對誰錯。至少我還沒有把你當成仇人,希望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尹夏說話時,臉上一直帶著微笑。不過在成飛同學看來,那上揚的嘴角卻像是一條滿是滾燙辣椒油的鞭子。「你這種選擇或許是對的。雖然我真的很喜歡你,雖然我真的不想放手,但是我們喜歡的那麼累。對於不同的人來說,愛情有不同的定義。我所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我和你在一起,並不圖你什麼。我也不覺得我是高攀於你。但是這些都不是在一起的重要原因,兩個人若是想在一起生活的好,需要很多條件,但是我們還全不具備。所以只能以分手收場。吃完這頓飯,以後我們就沒有什麼關係了。希望你以後生活的好。」
尹夏平靜地喝完最後一口湯,平靜地拿起自己的包,平靜地推門離開,平靜地有些出人意料。
她打開窗戶,把那個盒子從視窗扔了出去。盒子掉進一個水池裡,在清澈的水面上飄著。她把那些陳舊的東西扔了,新的一切就都可以開始了吧。
兩個月後,司機張叔載著尹夏來到她被錄取的大學。沈若蘭已經在校外買好了一棟房子,說是在學校條件不好。她總是竭盡全力地在物質上補償尹夏。尹夏沒有說願意也沒說不願意,完全聽從了母親的安排。她本來也傾向於獨住的,為了給自己更大的空間。確切的說是把自己孤立了起來,不願與外界接觸。
這次來學校只是為了辦一些手續。
尹夏靜靜地坐在高級轎車的後座上,一臉平靜。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很少再顯露自己的悲喜,總是一幅平靜淡漠的樣子。她看著車窗外忙忙碌碌的學生家長,忽然間有一種厭倦的感覺——她本來就不喜歡熱鬧。
張叔猛得刹車,尹夏一頭撞在了副駕的座位上。
「怎麼了?」
「小姐,前面好像是有人。」
尹夏急忙打開車門下來,看見一個提著行李包的藍衣女生倒在地上,連忙上前把她扶起來。「你沒事吧?」
女生抬起頭,衣著時尚的漂亮女子站在面前,俯下身關切地問。她搖搖頭,沒有說話。
「你也是來辦手續的吧。怎麼大老遠的一個人提這麼多東西?這樣吧,反正我們也順路,你上車吧。」尹夏說完便把東西放進車裡。「我叫尹夏,你呢?」
「許暢。」藍衣女生似乎很不善言談,回答簡單明瞭。
接下來再也無話可說。雖然尹夏對平民女生沒有什麼輕視——因為她也是窮人出身——但許暢卻顯然對富家小姐有敵意。她坐在後面,靠著門,儘量和尹夏保持著距離。臉也一直向著外面,對給她幫助的尹夏沒有任何感謝之意。
到了招生辦,許暢打開車門,拿出自己的東西。關好門後,她對車裡的尹夏說:「謝謝。」玻璃擋著她的臉,尹夏聽不到她的聲音,只看見禮貌而疏離的神情和兩片薄薄的唇拼出的兩個字:謝謝。
廉價的謝謝。
謝,在漢語字典裡有很多種意思。比如說姓,比如說凋零。但是人們已經基本不用它來表示感激之意了。謝謝,在現在這個時代裡,顯得既虛偽又廉價。它比不上一輛名貴的跑車,比不上一個出色的情人,比不上權利和名譽,甚至比不上一張小小的紙幣。
尹夏並不是為了這一聲「謝謝」才幫助她。
她來到交費處,掏出銀行卡,在機子上刷了一下,然後把表填好,一切手續就都辦清了。出來時看見某家長從包裡掏出一個紙包,打開紙包,又打開裡面的手絹,露出一疊厚厚的紙幣。她站在那兒一直看著,直到那個中年男人向她投來懷疑的目光,她才收回自己的眼神。
從前母親也是這樣給她錢的。每次她要交學費時,沈若蘭都會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繡花手絹包著的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手工製作的錢袋,再打開。這時上學就要遲到的尹夏會不耐煩的催促:「哎呀!媽,你快點兒。我就要遲到了。」沈若蘭從裡面抽出幾張,塞到尹夏手裡:「可千萬別弄丟了。」「知道了知道了。」害怕挨批評的尹夏更加不耐煩的回答,把錢塞進裙子的兜子裡,踩著一地細碎的葉影「蹬蹬蹬」跑遠了。
「把錢拿好,千萬別弄丟了。」
「我知道。」尹夏跑到家門口,停下回過頭來。「媽,我上學去了。」
沈若蘭還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在空中舉著。她的藍裙子和碎花圍裙上全是滿滿的陽光,明亮耀眼。其實每天尹夏去上學時都是跑到門口才向母親道別,每次她回頭時母親都會保持著這個姿勢,伴隨著肢體語言的是「放學時別忘了把雨傘帶回來」「在學校裡要聽老師的話」「好好學習」之類的話。尹夏總會又埋怨又幸福的答應著跑遠了。
那種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現在向家裡要錢時,母親會把一張嶄新的平整的卡拿出來利索的交到她手裡。再也沒有一層一層打開的麻煩,也不用再著急的催促。她和母親唯一可以在一起的時間被縮短了。
尹夏把那張卡握在手裡,上面沒有母親身上的體溫,也沒有紙幣那些皺巴巴的柔軟的感覺。冰涼的。堅硬的。光滑的。
尹夏覺得,富起來的這些年裡,她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的多。
最令人厭倦的還是開學典禮。
上萬名學生坐在操場上,使空氣中的氧氣驟然減少,二氧化碳含量上升。尹夏坐在人群中有一種十分暈炫的感覺。她一會兒仰著頭看看貼著大理石的主席臺以及鋪著紅色桌布的桌子後面那一排老師和領導,一會兒低下頭看看墨綠色的塑膠地面。陽光正暖洋洋地照著,使人在這個酒足飯飽的午後昏昏欲睡。
校長開始講話了。他的聲音通過音箱馬上傳遍了整個操場,甚至還回蕩著回聲。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老師們同學們,大家下午好!」
「下午好,好,好......」
「嘩——」掌聲在瞬間響起,連那「下午好」的回聲也蓋了過去。
「我們學校又迎來了一個新的學期,歡迎08級新生入學。」
「嘩——」掌聲第二次響起。
「下面由我來介紹到場的各位領導,他們分別是......」
就這樣在短短幾分鐘之內,校長的演講已經贏得了十幾次掌聲。就算是把哪個明星搬上臺,也未必能夠做到。
尹夏聽著校長慷慨激昂的陳詞,覺得心裡無比反感。從上小學時每次開學都要聽這樣內容一致的口水歌,的確很令人厭炊。
不過沒有關係,反正也是要結束的。
反正也是要結束的。
真的是什麼都會結束嗎?苦難的日子會結束的,孤單的生活會結束的,令人頭疼的困難會結束的,最後連同自己的生命也是會結束的。一切都會結束的。在這些結束的時候,又有多少令人無奈的事情會發生。比如生病,比如意外懷孕,比如丟掉工作,比如失去親人。人們總是要不斷地接受痛苦,不斷在開始與結束中掙扎。那麼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很多人——或許每個人——都想過這個問題,卻幾乎沒有人參得透。好像人生本身也談不上有什麼意義。既然出生了,就活下去,要麼選擇死亡,這些都好像是真理,不需要去置疑。
所以問「人生有什麼意義」比問「地球為什麼是圓的」還要白癡。
開學典禮結束後,尹夏第一次來到自己的新家——沈若蘭給她買的房。這個地方院子不大,也沒有奇花異草小橋池塘什麼的,只有一座小小的二層樓房。這是尹夏要求的,她不喜歡呆在那麼大房子裡,讓人有一種孤單冷清的感覺。可是就算是這樣的小院,只有她一個人獨住,也還是顯得孤單冷清。
樓上有很多獨立的小間,整潔而簡單。向陽的一面有兩扇很大的落地窗,對著院子也對著銜道。窗簾是尹夏自己選的,淺藍。每當風吹起的時候,淺藍色的光滑面料就會蕩起褶皺,像大海一樣平靜地起伏。
尹夏回來之後,一頭倒在柔軟的床上。下午兩個小時的開學典禮讓她疲憊不堪。翻身的時候,無意間瞟見床頭櫃上的手機亮著屏。她拿起來看了一下,有剛剛撥來的一個未接來電。螢幕上的顯示像是一個錘子猛得在尹夏心上敲了一下。
來電人:成飛。
成飛,好久沒有聯繫他了。從分手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月時間了。
尹夏按了回撥,三秒之後在電話接通之前又掛斷了,然後第二次發出訊號,在對方收到之前又摁斷了。
反反復複,反反復複。
後來終於下了狠心。把電話放在耳邊,等著那一聲長遠渺茫的聲音。「嘟——嘟——嘟——」電話接通的聲音像是被無限清晰放大一樣刺激著尹夏的鼓膜和大腦神經。
「喂。」突然間傳出的說話聲使尹夏打了個機靈。「喂,請問你是哪位?」
「喂,喂,說話。」
「說話呀,你是尹夏嗎?」
「怎麼回事?你有病啊?」
然後對方斷線了。
你是尹夏嗎?
怎麼回事?
你有病啊。
你有病。
你有病。
你有病。
對,我就是有病。要不然怎麼會打給你。尹夏把手機放下,重新躺回床上,把臉深深地埋進枕頭裡。
自己本來應該是比較輕鬆的,怎麼心裡還是這麼難受呢?想和你說別放手,但這樣一切都了斷了總比反反復複把人累到心力交瘁要來的好吧。女人就是傻,就是賤。人家越對自己狠,自己越像狗攆似得去追。圖的是什麼?
我以前恨過你,現在不恨了。恨,總比愛更容易放下。我想讓自己更漂亮,更優秀,更出色,好讓你後悔。可我最後還是錯了。如果你已經不愛我了,那麼無論我多麼出眾,又與你有多少關係呢?你會有新的生活。我對你來說,不過是陌路人罷了。或許將來你再遇見我的時候 ,我正蓬著頭髮,坐在小板凳上洗著大批的衣服,又或許將來我再見到你的時候,你正穿著髒舊的衣服哼著小曲搬箱子。沒有關係,都沒有關係。反正我們也只算是僅僅認識而已。
淚水 將我淹沒
到底誰該難過
究竟是誰放掉這段感情
我才終於明白
辦不到的承諾就成了枷鎖
現實中幸福永遠缺貨
請告訴她 我不愛她
笑著難過 自我懲罰
想終止這一切掙扎
橫了心說真心謊話
別告訴她 我還想她
恨總比愛容易放下
當淚水堵住了胸口
就讓沉默代替所有回答
手機「嗡嗡」地振動起來,尹夏拾起來按下接聽鍵。
「夏夏,新房子還滿意嗎?」
「哦,挺好的。」
「你自己一個人在那裡要小心點兒,別傻乎乎的什麼也不懂。交了男朋友一定要告訴我。」
「媽,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什麼不知道啊?」
「你這孩子......夏夏,我想和你商量件事......你看你也長大了,也不用人照顧了,我們也放心了。所以,我和你爸想離婚。」
「想離就離唄,跟我商量什麼?」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我不是考慮你的感受嗎?」沈若蘭對女兒的態度很是傷心。
「你考慮我的感受了嗎?你要是考慮我的感受為什麼還跟我提離婚?」尹夏情緒像是爆發的火山,用前所未有的大聲對母親說話。
「夏夏,有些事情,你不懂。」
「對,我是不懂。我沒有結過婚。但我已經完完全全是個成年人了。你們不知道什麼是責任嗎?就算是不再相愛也總得替家庭考慮吧。」
「夏夏。」沈若蘭很是內疚自責。「也都這麼多年了,我和你爸性格不和,你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若不是性格不和我怎麼會和成飛分手。可是媽,你們不是小孩子。這麼多年難道就不能相互體諒些嗎?」
「......」
沈若蘭沉默了,她的確無言以對。很久,那頭傳來尹夏陰冷低沉如幽靈般的聲音。
「你難道忘了姐姐是怎麼死的嗎?」
沈若蘭全身一震,倒在座位上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