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發現,一切,竟不似想像般美好。對大學的嚮往和憧憬一點點被現實所取代,沉悶枯燥厭倦無聊充斥著生活的每一天。有些學生不斷的去網吧打遊戲,每天晚上都會有很多對情侶在舍樓前擁抱親吻,那些安靜的孩子開始變得張狂,深夜裡躺在被窩裡耳邊全是煲電話粥的呢喃細語,初見世面的規規矩矩的小女孩坐在鏡子前,身上披著褐色的布,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輕的說「你看著剪吧」,然後任憑理髮師把自己的頭髮剪成薄薄的短髮或是燙成細細的卷。
這裡的天空與其他的地方一樣,又似乎不一樣。
在上了這些年學後,漸漸厭倦了上學。在這種安逸舒適的環境裡,慢慢滋生了懶惰和消沉,無論是忙碌還是清閒的時候,空虛都會像病毒一樣,快速的分裂生長,填充著心裡的每一個空隙。
忽然間後悔考上了大學。
許暢在本子上一筆一筆安靜的記帳。每個月三百塊錢的生活費已經少到不能再少了。即便是這樣,口袋中的錢仍舊不夠花。而尹夏的錢還一點兒也沒有還上,她也不好再開口。
記得上個星期,她在寢室裡整理自己的錢物。當時只剩下十幾元錢,勉強夠花兩天。兩天之後她的伙食將沒有著落。她坐在床邊,把那僅有的幾十元鈔票緊緊捏在手裡,幾張紙幣馬上變得皺巴巴的。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嚴佩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繼而拿了一張大鈔塞到許暢手裡「許暢,有困難你一定要說啊。怎麼能一個人擔著呢?我們還能不幫你嗎?以後缺錢告訴我一聲。」
許暢遲疑了一下,把錢又交給了嚴佩:「謝謝你,不過我真的不需要。」
「叫你拿著你就拿著。做人幹嘛那麼強硬。家裡窮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好了,我要去洗澡了。」
許暢一隻手捏著十幾元的紙幣,另一隻手捏著那張粉紅鈔票。
她是不肯欠別人的,可是兩天之後所有的經濟來源都會中斷。她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儘管她真的不怎麼喜歡嚴佩人有的時候,處在某種環境裡,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由著自己的心意來。
那張粉紅鈔票最後被直發女生默默地收進了錢袋。
某個接近傍晚的下午,尹夏對身邊的許暢說:「今天沒有課。我們找個地方玩一會好嗎?我們去哪兒?」
「唔——去夜市吧。」
「夜市?」
「對呀,每天晚上七點後南街上都會有夜市。那裡有很多好吃好玩的東西,我們一起去行嗎?」
「好啊,可是我們怎麼去?」
「騎單車,我去借一輛。」
「兩輛。」
「你會騎單車?!」許暢驚奇的問。
「對呀,你可別忘了,我以前也是窮人。」
1998年 隆冬
鬧鈴又響了,尹夏不得不面對每天最討厭的事情:上學。
尹夏很討厭在黑夜裡步行上學,又冷又黑,她想像中的鬼怪和強盜會隨時從路邊跳出來對她構成威脅。媽媽要休息,因為她晚上要工作到很晚,姐姐在工廠上班,不住家。所以沒有人能送她上學。
她也沒有夥伴。因為她沒有車,所以她們驕傲的說:「尹夏你沒有車,你就不要同我們一起上學。」然後像是驕傲的公主騎著她們的小車子在瞬間留下了她們同樣驕傲的背影,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
其實她不是沒有車,只是家裡唯一的一輛車要留給媽媽,因為她比尹夏更需要它。她要騎著她上班、買菜,操持家人的生活。這樣,尹夏只能一個人走過那段路程。
這天早晨,尹夏鼓足勇氣來到母親床前,怯怯的說:「媽媽,你今天能不能送我去上學?」沈若蘭轉過頭看見女兒期盼的目光,坐了起來。
那天尹夏是坐在母親車子後座上去上學的,這是她上學以來第一次坐在車子後座上去上學。然而也僅限於這唯一的一次。尹夏很希望能夠一直這樣驕傲的坐在車後面上學,那樣她再也不用一個人獨自忍受寒冷和恐懼,也不用害怕女同學們的輕視和孤立。但她不能,她是個懂事的孩子
後來尹夏。終於找到了可以送自己上學的保鏢——家裡的大黃狗。在她的下,大黃狗終於肯陪自己的主人上學了。
以後的每天早晨,大黃狗都會或前或後的跟在一旁。
「大黃,你別老是跑那麼遠。」
「大黃,昨天上課時老師誇獎我了,因為我的算術做的最好。」
「大黃,咱倆比賽好不好?」
「大黃,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啊。」
大黃狗還是跑前跑後的跟著,不理她。
「喲,尹夏,你這還帶著狗上學啊?」領頭的女生陰陽怪氣的說。
「你管不著。」尹夏壓著內心的怒氣。大黃狗早已齜牙咧嘴地準備向前沖了。
那些人向後退了一步,她們也的確怕狗會沖上來給她們一口。領頭女生裝作膽大的說:「哼,尹夏,你不要太得意,咱們走著瞧!」然後風一樣逃走了。
「哼。」尹夏勝利一般拍著大黃的頭。「大黃,咱們走。」
大黃陪尹夏上學已經快一個冬天了。每天晚上放學時大黃都會等在學校門口,尹夏會在別人詫異的目光下特別神氣的走向大黃。
可是今天已經很晚了,人們都走光了,大黃還沒有來。尹夏一邊焦急的往回走,一邊小聲抱怨:「這個大黃,肯定是貪玩去了。」
沒有大黃的陪伴,路上還是很孤單的。走到十字路口時,大黃的身影赫然出現在那裡。
「大黃。」尹夏尖叫著撲上去,哭了起來。
大黃已經不能鬥志昂揚地站在那裡了。它的毛濕漉漉的粘在一起,很是骯髒,上面全是凝固的暗紅色血塊。它睜著眼睛,還在為不能去接小主人而感到遺憾和愧疚。那天大黃是被尹夏抱回家的,她坐在大黃身邊不吃不喝的一直哭。沈若蘭用盡了所有辦法也無濟於事。大黃睜著的眼像是無盡的黑洞把尹夏吸了進去。這是尹夏第一次看著生命從眼前消失,儘管它是一隻狗。
大黃,你為什麼要走?是怪我對你不夠好,還是不願再陪我一起走?以後我一個人在路上的時候,你會不會在一旁看著我?媽媽答應再買一隻,可是無論買多少只都不是你大黃對不對?生命這麼脆弱,那麼與陽間僅有一紙之隔的陰世會有多少亡靈在遙遙注視著自己的親人,他們不能說話,不能告訴親人他們很思念,他們也一定很難過吧。那裡也有你,大黃,我的玩伴。你,會難過嗎?
「尹夏,我回來了。」許暢竟然每只手都推著一輛車。「我們走吧。」許暢把一輛車推給尹夏。「你敢和我比賽嗎?」
「比什麼?」
「比誰騎得快。」
兩個女孩開始在街上飛奔,或前後,或並排。一個梳著栗色的卷髮,一個披著黑色的直發,像箭一樣飛快地穿過人群。
一瞬間,整條街道亮了起來。
華燈初上。
許暢用力刹住閘,輕巧地跳下車:「到了。」
「到了?」尹夏看著眼前髒亂的街道,擁擠的人群,冒著白煙的小攤,掛著電燈的衣店,吃驚地問。「這就是夜市?」
「對呀。」許暢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是平民們來的地方,你肯定會覺得很不適應吧。」然後把車存起來,拉著尹夏的手向裡走去。
「呐,這裡的衣服都很便宜的,也就幾十元,布料和款式都不算好,不過能對付過去就算了。」許暢熱心的當起了導遊。「這裡還有賣小首飾的,不過也都是廉價的。靠,這群瘋子,竟然推著車逛夜市。一個個穿得看起來人模狗樣的,連四毛錢的存車費都捨不得花。」看到尹夏詫異的目光,補充說「頭一回見我說髒話吧,其實我平時也這樣。」看到尹夏更加詫異的目光,她徹底無語了。
許暢,這才是真實的你吧。
在一個掛著藍色絲絨布的小攤前,尹夏停住了腳步。那上面有很多淺褐色的心形掛飾,每一個上面都有兩個字「心心」「微微」「盈盈」。尹夏在那裡面找出「夏夏」和「暢暢」,她想了一會又找出「菲菲」。
「老闆,這些多少錢?」
「一共是三十。」
尹夏把東西接過來,把寫著「暢暢」的遞給許暢。許暢看了看尹夏,問道:「那個是給誰的?」
尹夏看了看托在手心的色澤明豔的心形掛飾,淺淺的說:「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