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塵世浮華（第十章）

「姐姐？」尹夏忍著身上的疼痛站起身來。「姐姐是你嗎？」

女孩子甜甜地笑：「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姐姐。我叫琳琳，是這家酒吧的紅牌。」尹夏盯著琳琳的臉盯了很久，終於失望的垂下眼簾。

那果真不是姐姐呀。

「是不是我長得很像你姐姐？」

尹夏點點頭：「上次見你時你和她是一樣的衣服一樣的髮型，難怪我會認錯。對不起啦，剛才嚇著你了。其實，我姐姐早就死了。」

「沒什麼。」琳琳笑著說。「人死不能複生，但是你要相信她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活得很好。或許她每時每刻都在你身邊看著你，守護著你。你這個樣子她見了會有多傷心呐。記住，對自己好一點。」

琳琳轉過身款款地走了。尹夏站在原地，有淚流出來。莫辰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

你要相信，她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活得很好

或許她每時每刻都在你身邊守護著你

你這個樣子她見了會有多傷心呐

記住，對自己好一點

「莫辰，這些天讓你操心，真是麻煩你了。」站在男孩子身邊，尹夏抬頭輕輕地說。

莫辰怔住，然後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卻又馬上很豪爽的說：「哎呀這算什麼。再說了，我不也是你的家庭助理和私人保鏢嘛。」

尹夏好奇的望著他一連串的奇怪動作和他不自然的稍加掩飾的神情問道：「一個大男生還這麼靦腆，你臉紅什麼？」

空氣中慢慢散發出甜美溫暖的味道。寂靜的夜空下，路旁的少年少女像是漫畫中的唯美畫面。

好幾天以來，許暢一直收到不知名的號碼發來的短信，對她說「我喜歡你」之類的話。有時候尹夏看到她握著手機蹙著眉，又瞟了一眼內容。

「談戀愛了嗎？」尹夏頭也不抬的問。

許暢沒有回答。

尹夏低聲問許暢：「你打算怎麼辦？」

許暢不回答，在螢幕上輸入了一個字。

那個字仿佛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就像她平時一貫的冷淡風格一樣，那個字如同從她紅豔的雙唇間吐出來的，沒有感情的甚至是有些恨意的把那個字說出來。

她說滾。

許暢的生活比以前好了一些，不過還是那麼簡單。她把那一萬元存到卡上，那是準備還給尹夏的。還有一些，她把它們，連同一封信，一起寄出去。或許很難想像，在這個通訊如此發達的時代，還會有人用匯款這種方式，甚至當許暢坐在窗前的檯燈下時，挺直的背影投在牆上，她認真的一筆一畫地寫信。我想連我們也不知道，那張紅色的稿紙上清楚的字跡和跳動的筆尖以及她專注的神情，到底傾注了些什麼。

晚上許暢像往常一樣去上班。

後臺的化妝間裡，變身後的琳琳對著鏡子給自己化妝，她的左邊是第一次進化妝間時見到的那個三十歲的美麗少婦。她正蹺著腿，手上夾著一根細細的摩爾，或許是因為出場次數少吧，她顯得很悠閒。

在她悠然地吐了一個煙圈後，翕動著紅唇問琳琳：「你當初來這裡前沒有想過嗎？」

琳琳停下正在描眉的筆，不回頭，看著鏡子中的女人：「想過的。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我要活下去，要完成學業，都要靠自己。」

「是，我們都要活著。可是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個離婚的單身女人，我這麼做是為了撫養我的兒子，我無所謂。你卻不行，你還是個女孩子，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不能出賣自己。」

「我並沒有出賣自己。」琳琳轉過身來側著頭看著她。「我有自己的原則。」

女人笑了，這笑裡半是無奈半是憐惜：「果然是孩子。社會這麼險惡，你一個小姑娘能抵擋什麼？有時候很多事情上我們都是無能為力的。那時你就會發現你是多麼渺小，你會渺小到自己都輕視自己。」

琳琳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這些問題她沒有想過，就算是想了也未必能想明白。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化妝間裡忽然有種沉悶的氣氛。

「你的兒子，應該很可愛吧。」

「是的。」她臉上露出母性的微笑。「他很乖，很懂事。」

琳琳盯著她的眼睛，然後垂下眼簾，盯著角落裡的一截煙頭。「你，本來應該討厭我的。」她咬著嘴唇。「因為我搶了你的生意。你看，沒有我的時候你應該很受大家歡迎啊。」

「你年輕漂亮，嗓音又好，客人喜歡你是必然的。我當然不會討厭你，也不會恨你。仇恨是沒有用的，仇恨只會讓自己心裡痛苦。就好象是現在，我們是同事，是竟爭對手，也是毫不相干的人。我的能力如何，並不取決於你是否存在。」

琳琳第一次對面前這個女人肅然起敬。

「琳琳，快點兒。」淑姐走進來催促她。「該上場了。」

琳琳輕輕地合上化妝盒，理理頭髮和裙擺，走上燈光閃爍的舞臺。已經無數次站在這個臺上了，原先的膽怯和恐懼蕩然無存。然而此時，似乎台下的客人、滾動的閃光燈和流淌的音樂也是不存在的。四周都是黑暗和寂靜，一束追光打在舞臺中央的琳琳身上，她是今晚的公主。

耳邊仿佛有潮水在湧動。安靜而輕柔。琳琳又想起了那個美麗的少婦，那個帶著孩子艱難度日的年輕媽媽。忽然沒來由得很喜歡她。應該是因為自己的母親也是個辛苦的單身女人吧，那個時候的她也是這樣辛苦的拉扯著自己。現在，媽媽肯定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看著自己。自己這麼做，她會生氣會傷心嗎？

女孩在臺上輕輕轉動，今天的歌聲裡竟然有些憂鬱。

可是媽媽最後還是走了，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除了姥姥，也不會再有第二個親人。媽媽是為了她死的，否則今天活在世上的絕對不會是她許暢。她恨死了那個男人，因為另一個女人的出現，狠心拋棄了她們母女。記得那天走出家門的時候，母親牽著她絕決的不曾回頭。從那時起，她對他只有恨，刻骨的恨。她恨天下所有負心的男人，也再不會相信愛情。

黯淡的燈光下，琳琳年輕的臉上全是滾燙的淚。

一曲終了，一名女侍應走到她身邊：「琳琳小姐，余先生要見你。」她點點頭，轉身走下舞臺。

「琳琳小姐，來來來，坐這兒來。」那個長得跟個蛤蟆似的中年男人笑得臉上全是褶皺。「聽說琳琳小姐是個大學生，是嗎？哎呀，你看看這出落的，真是水靈。琳琳小姐，我給你三百萬，你跟我兩年，怎麼樣？」

她不去看面前那張蒼老的臉，強忍著內心噁心的感覺，臉上陪著笑說道：「對不起，余老闆。我不賣身的。」

她的話顯然惹惱了中年男人，他冷笑一聲：「裝什麼清純啊？大學生有幾個是乾淨的。我沒有追究你是不是處女就已經不錯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想想看，得罪了我，你能不能在這裡混下去。」

「余老闆，我當然是不敢得罪您的。」中年男人臉上浮起笑容，那張滿是肥肉的臉讓人更加厭惡。「不過，無論給我多少錢，我也不會賣身的。如果你有一個像我一樣的女兒，如果她也這樣被人逼迫，不知道余先生會怎麼想。曾經有一個男人，在他拋棄了我媽之後，我開始恨他，我會一直恨他，恨他一輩子。我不會高看那些沒有責任心的男人，他們不會受到別人尊敬的。」余先生很驚訝，驚訝于女孩的勇氣。面前的女孩臉上全是淚水，嘴唇緊緊地抿著，她倔強地挺直脊背，身體卻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憤怒。她沒有等他回答，起身飛快地跑了出去。酒吧裡的客人和侍應生也都很奇怪地看著他們的紅牌歌手不顧形象地跑出了酒吧門口。

她一直飛快地跑，因為穿的是高跟鞋，雙腳疼痛難忍。兩旁的建築物飛速地後退。四周很靜，只聽見高跟鞋打在地面上「嗒嗒嗒」的聲音，像是機關槍瘋狂的火舌。跑到學校附近時她停了下來，不能再向前走了，否則會遇到同學的。

「誒？許暢，你怎麼會在這裡？」三個女生站在不遠處，眼睛裡閃著靈動的光芒。「你怎麼了？」

許暢狼狽的站在原地，黑色的卷髮十分散亂，粉紅短裙的帶子已經滑落，白色的高跟鞋上全是泥汙。

「許暢，你還好吧？」過於關心的甜膩聲音像是四處伸展的食人草的觸手，慢慢的向著許暢蔓延，一點點將她纏繞。緊緊的抓住，不再放手。許暢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做什麼，她應該走到她們面前，在對方得意的目光中，低聲說：「請為我保密可以嗎？」因為三個唯一的目擊者會對她造成足夠的威脅。許暢肯定是被那個中年男人弄傻了，她沒有表情地從她們面前經過，沒說一句話，也沒看她們一眼。擦身而過的時候，同樣甜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許暢，你可要小心點兒啊。」許暢的背猛然疆直了一下，又控制著自己的腳步走遠了。身後，是嚴佩滿意而邪惡的笑容。

許暢，你可要小心點兒啊。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許暢回了寢室，脫掉短裙和高跟鞋，洗掉臉上的妝。在黑暗裡摸索著上床。

躺在黑暗裡，嗓子火辣辣的很難受。許暢摸出床底下的水瓶，擰開瓶蓋一口氣喝幹，然後重新躺下。她的頭髮上還帶著臨時做的卷，腳踝也因為長時間穿高跟鞋而疼痛難忍。由於勞累眼皮重重的睜不開。

第二天琳琳沒有去上班，接下來的幾天也沒有去。大家都以為，她再也不會去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令她傷心不已，被嚴佩發現了秘密又使她十分苦惱。這些她沒有對任何人說，包括尹夏。她用自己一貫的平靜淡漠來掩飾，只是有時會一個人愣愣地發呆。可這不是全部，那個不明號碼仍舊不斷地進行狂轟濫炸。當又一次收到短信時，許暢平靜地撥通號碼：「你總應該先讓我知道你是誰吧。我們見個面談一談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