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 立秋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你這是說得什麼話?我是你爸爸,你的事我不管誰管?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再去那種地方,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尹清遠站在尹菲面前,臉色氣的鐵青。
「爸爸?我寧肯沒你這個爸爸。好吧,你打死我吧。反正你也不多我這個女兒。有尹夏一個就夠了。再說了,那是我的工作,我為什麼不能去?」
尹夏剛剛進門,就看到客廳裡對峙的三人。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她走到沈若蘭身邊問 :「媽媽,發生了什麼事?」
沈若蘭壓低聲音:「你姐姐在酒吧上班,被你爸捉回來了。」
「姐姐,你別這樣。爸媽也是擔心你呀。」尹夏拉拉尹菲的衣袖。
「你少來。他們怎麼會擔心我?不是我的出生讓他們不幸福嗎?那我死了豈不是更好?」尹菲穿著白色的絲質旗袍和高跟鞋,挽著黑色的卷髮,神色有些狼狽,顯然是與人撕扯過。
「啪——」
「你這個賤丫頭。你說你長這麼大學了什麼好?輟學、和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到酒吧上班、晚上不回家,你簡直把我們的臉丟光了。」
「小菲,你說你。」沈若蘭伏在桌上哭了起來。「我這是做了什麼孽。」尹夏拍著媽媽的背安慰她。
尹菲不說話,冷冷地看著面前的一切。然後她輕輕「哼」了一聲,向門外走去。
「你去哪兒?你給我回來。站住!有種你永遠別進這個家門!」 尹清遠跳著腳在身後叫駡,卻也對這樣任性蠻橫的女兒無可奈何。
父親在歎息,母親在哭泣。從未有過的絕望心情籠罩著尹夏。
「爸媽,你們都別生氣了。我姐姐她就這樣,再說問題也不全是她造成的。媽,我扶你進屋歇會兒。」尹夏攙起沈若蘭走進臥室。
好不容易使父母平靜了下來,尹夏急忙去找姐姐。
夜晚的風吹亂了尹夏的頭髮,路燈發出的昏暗微弱的光照在平整乾淨的街道上,沒有行人,兩旁的樹木在黑夜裡靜默著。
「姐姐,姐姐你在哪兒?」
姐姐,求求你,別在這樣了。你回來好不好,晚上的風很冷,你會著涼的。
「姐姐你別賭氣了,我知道你心裡難受,請你別這樣好不好?」
姐姐,其實爸媽是愛你的,真的。你別再和自己過不去了。你回來吧,我多希望你能好好的快樂的生活。
「姐姐,姐姐,我在叫你,你有沒有聽到?」
尹夏說不出話來了,她一邊向前跑一邊大聲哭了出來。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然後她不說話了,前面不遠處白衣女子倒在地上,世界一片淩亂。
「姐姐。」尹夏發出絕望的尖叫。
尹菲已經不能回答了。她的白衣染透了,身下是殷紅的鮮血。髮絲散開鋪在地上,也浸在血液裡。旁邊有一個酒瓶,摔得粉碎。
「姐姐你怎麼了姐姐,你跟我說句話。」尹夏把姐姐扶起來,摟進自己懷裡,用衣袖給她擦去臉上的血,。
死去的尹菲,紅色的旗袍,破碎的酒瓶,勾出一地狼籍的畫面。
姐姐。
尹夏背起姐姐,一步步往回走。地上長長的影子像是風發出的哀鳴。
姐姐,從小我就不喜歡你,因為你老是欺負我。你大我五歲,你卻不讓給我,不願陪我玩,上學不等我——雖然那一次我知道你已經快遲到了。其實我知道你不是不讓給我,只是我很希望姐姐能夠像同齡人一樣陪著我,那樣我就不會孤單。可是你永遠有做不完的工作,每天看著你忙碌的背影,覺得你離我那麼遠。有一回在爭執的過程中我咬傷了你的手指,咬得血肉模糊。後來我的手指被門夾破了皮,你在一邊給我上藥,我卻自顧自地哭到驚天動地。姐姐,原來手指破了會這麼疼。可是當時你沒有責怪我一句。我以後再也不會咬你了,你聽見了嗎?
我知道你是很想上學的。你小學畢業就自動輟學了,說你不想上。我知道,那是因為家裡窮,你把機會留給了我。你那時成績多好啊。每次我帶書回去你都要捧著我的課本看,每次我看見你的樣子都很難過。你對我說你希望你以後能穿著套裝坐在辦公室裡優雅的上班,能夠去努力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你說你以後要爭很多的錢,那樣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你還對我說你以後要對待爸媽,把欠他們的都換回來。你對我說了很多,可是現在呢,你看看你都在幹什麼?你在這裡躺著,賴在地上不肯起來。我真的對你好失望姐姐。
其實爸媽是愛你的,只是你不知道。媽媽曾經對你說,如果不是你的出生,他們就離婚了。那天晚上我在門縫裡看見你坐在桌旁翻兒時的相片,臉上爬滿了淚。你問我你是不是該出生,是不是因為你爸媽才無法幸福。我不知該說什麼。你摟著我,淚一滴滴掉在我臉上,涼涼的。 所以你覺得自己不該出生。你不再笑,也不再說話,整日默默的幹活。可是姐姐,這不是你的錯,幹嘛要拿來懲罰自己?誰都沒有錯,很多事情發生就是發生,這是命運。你又何必把命運的安排當作是不懷好意的玩笑。
腳步越來越沉重,尹夏背著姐姐,在暗暗的夜裡像詭異的幽靈。
這是尹夏第二次看著生命在自己身邊消失。像是空氣一樣,再也看不見她的影子。
「你知道當初姐姐為什麼會死嗎?」
「不是因為酒後遇到車禍嗎?」
「對,是她喝酒後遇到了車禍。為什麼她會變成那個樣子?因為她自暴自棄。而她自暴自棄的原因就是你。你和她說什麼不是因為她你們就能離婚,所以她才會覺得自己的出生是個錯誤,她才會難過才會不珍惜自己。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
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像是一聲驚雷在沈若蘭耳邊響起。話筒在手中輕輕顫抖,她無法相信多年以來悲劇背後的主謀竟然是自己。尹夏驚呆了,明明決定了永遠不說的,保存六年的秘密怎麼會在衝動之下說出口來?這句話會讓母親多麼自責,她正在母親的傷口上灑鹽。
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害死她的人是你!
是你!
是你!!
是你!!!
沈若蘭在深夜醒來。那句話還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她獨自躺在寬大柔軟的雙人床上,定定地看著窗外,屋外高大的樹木如同鬼魅的身影。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對自己的女兒我能有何用心?我只是想告訴她我為了兒女的幸福可以犧牲自己的幸福。僅僅因為理解的不同,陰差陽錯,竟然隔世。小菲,那麼,最終錯的是我還是你?如果你能聽得見,你要記住,其實我是愛你的。
所以,再也不能隨隨便便說自己想說得話,害怕會在無意間給自己和親人帶來傷害。然後讓陳述者一個人忍受內疚和自責。那麼我想請問一下:那個隨隨便便交附自己生命的人,你有沒有感覺內疚自責呢?正是因為你的輕視生命,多少親人又活在你帶來的陰影裡呢?那麼你是不是也害死了別人呢?你害得最愛你的那個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空虛的外殼裡面裹著死去的靈魂。
所以無論是誰,都要請你好好活著,為了他人不會死去。
開始上課的第一天,尹夏看見了許暢。原來她們不僅僅是同系同專業,而且是同班同桌。
「許暢。」
「誒,是你?!」
「對呀,真是好巧。」
「你住哪個寢室?怎麼一直沒見過你?」
「我不住校的。」
「原來是這樣。」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無關痛癢的話。
在接下來的短短時期內,同學們迅速結成了一個個小圈子。或者是同寢室的,或者是最先認識的,或者是性格相投的。在這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圓圈中,只有尹夏和許暢是以點的形式存在。她們沒法加入到其他人中間去。因為每個圓圈中的分子都結合的相當緊密,無法斷開讓她們加入。
也好,反正她們也是不喜歡與別人交往的。
大學裡,每個人都在小圈子裡保護著自己的利益,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受到傷害。每個人都準備了不同的面具,不同的肉皮面罩展現著不同的姿態。可愛的。活潑的。平和的。熱情的。就連尹夏和許暢也準備了,她們的是冷淡的。這些面具像是堅盔利甲一樣保護著自己的柔軟脆弱的小小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