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說頭頂的天就像嬰兒的臉說變就變,适才還烈陽當空,不曾想下一刻就是烏雲密佈,轟隆的雷聲降至,伴隨著的是聲勢隆重的瓢潑大雨。
滂沱的雨水沖洗著嶺京的街頭小巷,錯落有致間重重敲擊著房頂的青瓦,水流順著瓦溝傾泄而下,落在屋簷下的石臺上,濺起朵朵珠花,也淋濕了一眾不停奔走的路人旅客。
沐府,霞鳳院,座榻上,席容月看著窗外陡然變臉的天,心裡莫名一陣七上八下的亂串。
「紅菱,河兒離府幾日了?」擱下手裡的經文,席容月抬首沖著隨侍的婢女道。
「第三天了」被喚作紅菱的女子淺笑著老實回應,而後又打趣的道,「夫人,這話您今日都問了五遍了。」
「你說,她這才回來幾日,怎的又往外頭趕。」狀似未曾聽得婢女的提醒,席容月自顧沉浸在自己的思慮裡。
「今時不比往日,咱們沐家鏢局越做越大,小姐要操心的自然越來越多。況且小姐不過是同往日一般去下縣分局視察而已,不幾日就回來了。」
席容月搖了搖頭,不甚認同婢女的說法,歎了口氣,便道,「河兒和常生的婚事一日未完,我這心裡就一日不見踏實。」總覺得時間拖久了,不定出什麼事端。
「夫人多慮了,小姐素來聽夫人的話,小姐既然應了這門親事,那勢必不會反悔。況且,現下也非得小姐不願及早聽從安排,不過是那徐家少爺碰巧出了墜馬的糟心事。
況且,徐宅姨母說了,這遭辦事,免不得會遭人口舌。」
新婚宴上,總不能叫新郎跛著腿出席吧!況且,小姐才剛訂了親,夫家那邊就出了事故,世人若是知曉了,不定怎麼編排她家小姐呢,現下一個個都說她家小姐是失貞的破鞋、毒婦,往後再多一個喪門星、望門寡的稱號該當如何是好?
「怎的偏偏就在這節骨眼上給傷了腿」婢女的話說得深有道理,可卻也哽得席容月心裡一陣發堵,無奈之下,只得喃喃自語。
沐喬河此番離京,並非如她向家中之人交代的那般,公差例行而來,不過只為個人私事。故而,便隻身前往,也未曾知會分局這邊作何安置。
抵達耀州時,天色已晚,沐喬河隨意找了家環境舒適的酒樓入住,散了些銀錢差了樓裡酒廝送上一封拜貼去往傅鴻山莊,便安心的梳洗休頓。
翌日下午,傅鴻山莊那邊著人過來回信,說是應了她的訪貼,家主邀她去莊子裡共進晚宴。
共進晚宴?
聽得這樣的安排,沐喬河心裡頓覺無力。
她這義兄未免太不通曉事理,哪個未婚的姑娘家未得人攜同獨自夜裡到男人府上做客的?此舉失德啊!
她是想顧著女兒家的矜持推了另擇良辰,可回頭一想自己這些年的膽大作風和本就掉得一乾二淨的名聲,又思及一會兒會對那人說的悖逆之言,罷了罷了,此番時刻講禮數推搡扭捏,反倒顯得她矯情做作了。
於是乎,便欣然的承了下來。
酉時一刻,沐喬河一身水藍裙衫出現在傅鴻山莊,看守的侍從似是一早便得了令,一見著她便禮遇的引著她往莊內的後院走了去。
傅鴻山莊沐喬河來過多次,路徑甚是熟悉,她本是不想麻煩侍從引領,卻耐不過他一句主子交代,只得隨了他跟著一路。
經過一重又一重的月門,最後進得莊子的深處,侍從將她帶至一處雅致的苑子,便俯身告退。
順著徑道往苑內走了幾丈距離,沐喬河微一遠望,便瞧著不遠處廊亭下豐神俊貌的男子。
男子肌膚皎潔如玉,發亮如墨,著大紅衣袍坐在石桌前,袍上繡著一簇一簇的金色迷迭香,絕頂的花式繡工,上層的冰蠶絲緞,如此花裡胡俏的裝扮本該是庸俗難堪,可落在這男子身上,卻是異樣的風華絕代。
似乎,每一次她見著他,他都是一副花枝招展的模樣,還有那驚豔妖嬈的笑,笑得無害,實則一隻狡詐詭異的花狐狸。
他這般的貌美,又一味的喜著瀲豔絢麗的服飾,若不是瞧著他一身筋骨精壯有力,個頭也挺拔屹立,她很難不把他當女兒家看。
在沐喬河失神看著對方的時候,對方已經朝她看了過來。
粉黛未施,素裝簡扮,卻難掩絕色姿容,一如初見她時的那般。
「喬喬來了」他沖她露齒一笑,起身接待。
面前的男子叫傅麟唐,提及這名,未曾得知的人只怕難能有幾。
富比石崇一品閣的閣主,二十有五,家室未立,享全國首富之稱,為萬千女子奢攀。
可就是這般容貌、家世、財富絕頂的男人,卻偏著是她臭名昭著沐喬河的義兄。
當然,得知此事的人並不多,除了她與他,便是他身邊幾個得力的下屬。
原本公開傅麟唐與她的關係,於她而言,會多一層庇護,可她卻不想連累他因她而聲名受累。
世人看她一女子執掌家業,不退反進,各種髒汙言辭便朝她一徑潑來,她若再公開她有一品閣這麼大的一座靠山,世人讚歎她好運的同時,背地裡只怕會更甚的曲解了他與她之間純良的兄妹情誼。
比起旁的效益,她更樂得享受她們之間的兄友妹恭。
「兄長」沐喬河輕勾著紅唇,嬌軟的一喚,恬靜而美好的臉上盡是溫情,素來冰封的鳳眸裡也多了層暖色。
說話間,人已朝著對方娉婷而去。
「昨兒個商鋪出了點問題,不得已延誤了回莊的時間,待下人遞來拜帖,已是叫你等候多時。」怕極了自己的怠慢叫沐喬河心覺失落,傅麟唐伸手示意她落座的當下焦急的解釋著。
「兄長掌管偌大家業,還能抽空記著接待喬河,如此情意喬河心中已是不甚感激,又如何擔得起兄長的見諒。」
「你著實是擔不起我的見諒」最是見不得她擺出周旋客商的客套樣與他應對,傅麟唐冷眼一睇,有些氣不打一處出的點著她的額頭沖她佯裝惱怒一呵,「跟你說過千百次,何時見我,到我莊子上大搖大擺來即可,還整什麼拜貼的么蛾子,這不存心跟我見外,不拿我當兄長看?」
「我是怕自己就這麼突兀的找來,若是兄長不在,莊子裡家丁又不識得我,傻兮兮的站門口乾等不是法子,倒不若留了信轉告來得妥當。」
「他們敢不認得,爺一早就給他們說過,但凡見著你,直接往莊子裡帶,好生招待便是,連這點眼力見都沒,爺留著他們何用。」
「萬一您又新招了看守呢」
「我是那麼喜新厭舊的?」看著沐喬河弱弱辯駁的表情,傅麟唐切齒瞪視,對女人是這樣,可用人方面,還是用熟了的順手,「我看你就是不樂得跟我親近」
「哪有」沖對面的人一挺身子,美目不甘示弱的唬回去,沐喬河很是不樂意傅麟唐這麼冤枉她,「我每次來這耀州辦差一趟,可都是火急火燎來見你的。」
她是家中的獨一份,自小不曾體驗過手足之情,是以對這個半路出土的義兄心裡很是珍視。
「是火急火燎來見我,可那都是我主動邀你的,而且還是一再的催促下你才來的。」他不近人情的提點她事實的真相。
「不是手頭上有事,恰好耽擱了麼,我……我也有主動」沐喬河歪著腦瓜子,蹙著眉,仔細的回想,貌似,或許,好象……有哦,就是以前沒有,這回該算吧!
「哪回你主動了?就我當你義兄這事,都還是我死乞白賴纏了你好久,你才鬆口答應的。」
「我那時以為您在戲弄我」一個出類拔萃、萬人追捧的男子非得要當她這個聲名不甚狼藉女商人的兄長,怎麼想都不對勁嗎?
看沐喬河瞪圓了眼,不覺有錯的樣,傅麟唐癟了癟嘴,她還有理了,便做出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垂頭懊惱的歎氣說,「說來,也怪我那死去的娘親和爹爹,怎的就沒能給我生個可愛的妹妹,不然我也不會因缺了親情而盲目的找上你這個不知好歹的野丫頭。
兩個如畫般精妙的人兒久不見面,就這般坐苑子裡打起了口水仗,期間,傅麟唐不住的數落沐喬河身為妹妹不敬不親兄長的種種惡行,橫眉冷眼間又對她諸多抱怨。
看著人前風流儒雅、高貴自持的傅大閣主,此時此刻跟個市井潑婦一般的呱躁、斤斤計較,沐喬河低眉順目受著的同時,甚是莫可奈何。
這種局面一直持續到婢女過來傳話,說晚膳已經備置妥當,請二人過廳享用,傅麟唐才大發慈悲的收口放過,末了,也沒忘敲打她,「知道以後拿什麼態度……」
不想再受傅麟唐劈頭蓋臉的塗毒,沐喬河也不等他道完,忙是點頭如搗鼓的安份道,「日後定時時系掛兄長,過府一敘,無論兄長在與不在,定當如自家般隨意出入。」
「恩」看著沐喬河表情真摯,不甚乖巧的模樣,咂了咂舌,傅麟唐對自己半響批教的成果很是滿意,張揚一笑,起身,理了理華麗的衣袍,大手一揮寬大的袖擺,跟個開屏的孔雀般,洋洋灑灑的大闊步帶路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