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沐喬河所料,傍晚時分,徐宅姨母便是率著一眾下人來府敲門。
咚、咚、咚,似是千斤錘一般敲擊在森嚴厚重的大門上,那氣勢,只怕沐府家丁稍有片刻怠慢,對方便能即刻拆了沐府的大門。
從客徑到廳堂,席容雲可謂是一路瘋狂而至,所過之處,無一不是毀壞破碎。
「把沐喬河那潑婦給我叫來」
沐喬河趕到的時候,席容雲恰是手舉一頂紅玉聚寶盆,狠狠摔碎地上,口裡聲嘶竭力的喊著這句話。
名器古玩,名篆名什,觸目的狼藉遍地,沐喬河面色不愉,幸好,她及早差人將這滿屋子的瑰寶都給藏了起來,臨時換了些仿冒偽貨置放其中。
不然,等這姨母大發一通脾氣下來,她得損失多少的錢財。
不過,也虧得她這般大的氣性,不然,她接下來的戲怎能唱得隨心所欲。
「闊別八年,姨母初次登門,不道人情冷暖,卻是找茬滋事,姨母好生霸氣。」眼前的婦人,貌如牡丹華貴婉柔,因保養得宜,縱使年餘四十,膝下兩子已然成人,身姿卻是豐腴姣好。除卻歲月殘留下的些許面紋,不失為美麗猶存。
席家親貴,以貌馳名,京城世族之間流傳的這話,並非不無道理。
同自家那不爭氣的兒子一樣,席容雲初見得成人後的沐喬河如此這般美麗出挑,也是有一瞬的恍惚。但僅是片刻的愣神,緊接著,席容雲猙獰的一呲牙,紅著眼便猶如見著獵物的猛獸一般,朝沐喬河狠撲了過去。
「你個小蹄子,黑心婦,虧得我還念及與你母親的姐妹親份,憐憫你成了老女人嫁不出去,委屈逼迫我兒娶你入房,護你不被人詬病,卻不想你竟著人下手殘害我兒,我今日……我今日非打死你個小賤人不可」
早些年,初涉鏢局時,為了搶佔市場,沐喬河沒少得罪人,明裡暗裡恨極了她而痛下殺手的大有人在,她若是個白白坐等挨打的,今時今日,她還有何活路可走。
一個閃身,便輕易的躲過了席容雲不留情面的進攻。與此同時,也叫對方嘗到了什麼叫自食惡果。
打小就寵疼呵護、嬌慣著的小兒子渾身是血、遍體鱗傷的被人抬了回來,席容雲見著可謂是心裡滲著血,恨不能所有的傷害傾其己身,也恨不能將兇手大卸八塊。
從徐宅出來,席容雲對沐喬河的恨意有如滔滔江水不絕,故而在見著沐喬河的那一刻,她的怒火和仇恨爆發得徹底,頃刻間,她全然忘卻了對方的能耐和手段豈是她可以匹敵。
她侵擊對方而去時的力道可謂有生以來的強大,飛撲出去的那一刻,似是脫韁的野馬無法回頭。
徐府候侍的僕人見沐喬河躲過了自家夫人的攻擊,眼看著席容雲落雁一般狠狠砸地而去,忙伸手去拉。
‘刺啦’一聲,徐府的下人只來得及拽住主人後背的衣料,可就是這麼一拽,錦帛撕裂,人也隨著重重墜地。
夏時的服飾本就輕蘊單薄,席容雲這番叫僕人撕碎了後背的錦緞,煞時,束胸的襯裙合著大片肌膚便大喇喇的顯現人前。
這一摔,五臟六腑震得七暈八素。
感覺到背部的清涼,顧不得吃痛和鼻端洶湧流出的腥紅,席容雲在下人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都給本夫人把眼睛閉上,誰看了,本夫人就挖了誰的狗眼。」古來,女子的身體髮膚便是極大的忌諱,此番,身為當家主母,卻是露體人前,席容雲惱羞成怒。
其實不容席容雲說,徐府的下人已於事發之時規矩的將眼閉了下來。至於沐府的人,皆對立著席容雲站著,面面相見,壓根看不清她身後的風景。
預料之中,卻也意料之外。
沐喬河神采奕奕的靠邊而立,見席容雲風光盡失,狼狽得緊,黛眉不由一蹙,沖堂裡的丫鬟吩咐。
「去給徐家姨母領件披巾過來」
到底是母親的姐姐,適當的顏面還是要保留的。
她好心一片,哪知對方卻是不領情,「休得你這毒婦假惺惺,沐喬河,我告訴你,你今兒個若是不給我一個交代,我便狀告刑部,抓你入府衙,辦你一個惡逆之罪。」
方才那一跌,她險些岔了氣,席容月自知不敵對方,也無力抵抗,便是只能一逞口舌之快。
「姨母要辦了我?」沐喬河嗤鼻以笑。
「你當街毆打他人,傷人性命,按律當斬或是收押在監。」
「我沐喬河非瘋非傻,若非他人挑釁在先,我豈會動手。」
「我兒不過道你幾句惡言,你便痛下狠手,不過是你心狠毒辣,卻把自己說成正當防守。」
「說的好,姨母竟也知道你兒辱駡了我。」
「你該當如是,況且,我兒是你未來夫婿,出嫁從夫,莫說罵你,便是打你傷你都不算罪過。」三從四德,綱常倫理,話到此,席容雲好一陣痛快,威風凜凜。
出嫁從夫?
鳳眸幽沉一斂,心中好一陣淒霧,這世間男尊女卑的倫常,永遠都是男人一味強勢的索取要求,女人一度的應承給予。
男人一句不甚歡喜,女人便得思之,改之,明不知自己何錯之有,卻還要違心認錯。
她若是尋常女子,婚後,她所受的苦,所受的罪皆得自行吞下,她的夫君若有不滿,便可對她非打即罵,而她卻還無理無地可說。
可是……
「姨母莫要忘了,我除了是沐喬河,還是當今聖上親封的儀德郡主。」
淡笑之間,一句話,便叫席容雲花容失色。
不去看席容雲慘白的臉,沐喬河一步一步緊逼而去,「我記得,二表哥屢次科考,卻屢戰屢敗,迄今為止,連個秀才也未曾中的。
區區一個童生,說白了,若無家中父親身份遮蔽,二表哥莫不與庶民等同。
一個庶民,卻敢對聖上親封的郡主出言不遜?
正巧,姨母要抓我去刑部的大牢,我也正好問問這刑部的主事大人,此行,該當如何論罪。」
沐侯府雖無實權,卻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尊貴爵稱,蔑視聖上親封的郡主,便等同於挑戰天家的權威,蔑視皇權,其罪當誅,更甚者,牽連九族。
目光直視著沐喬河笑得極天真,譏誚滿滿的臉,席容雲心沉到了穀底,可嘴上卻還是強辯著,「郡主又如何,我兒是你未婚夫,難不成聖上還能干涉臣子的家事?」
「姨母的意思是說,便是公主下嫁,夫家也可肆意羞辱,不將天家的威嚴不放在眼裡?」沐喬河冷眼一睇。
「如此大逆之話,我不曾說過,你休要誣賴于我,公主就是公主,身份尊貴,縱使是嫁了人,那也是公主。」
席容雲急不可耐的撇清罪孽,沐喬河不禁好笑,「姨母既然如此深明大義,那又怎會不知我身有郡爵,亦然下嫁,也必然先是郡主,再是媳?還是說姨母大人覺得我這聖上親封的郡主竟是比不得區區尚書府裡嫡次子的身份高貴?
況且,我與二表哥的婚事只是您與我母親口頭上的約定,未曾有過三書六禮,您的兒子又何來的依據行駛他作為未婚夫的權利?」
「我、我不與你這潑婦爭辯,把你母親叫出來,我當是要問她,如何教養出這般目無尊長,不尊夫道的。」本是上門討債的,卻不想被一個晚輩三兩句吃得死死的,見沐喬河著實厲害得緊,席容雲便是不再打算與她糾纏。
她的目的還未達到,她豈能善罷甘休,沐喬河這邊她插不進手,那她母親的話呢,她敢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