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籲」
二十餘人騎馬在街頭上奔走著,突的,橫向沖進一個人來,嚇得騎走在最前頭的沐喬河當即便是扯緊了韁繩。
而她這一撤轉停頓的動作,也引得後頭一干人等措手不及,一時間,馬匹撕鳴。
沐喬河素來知曉嶺京城的民眾雖是不屑於她,卻也生了畏懼,舉凡她路徑之地,無不是世人自動給她讓道,像今日如此這般,遭人給擋了道,還真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
也虧得她自打進城的那刻,便囑咐鏢局的一眾師兄弟放慢了策馬的速度,怕的也不過是以防萬一,橫衝直撞間傷了人,不然,就沖方才這人火急火燎闖進來的速度,非死即殘。
避了險,沐喬河回過頭來正欲仔細看看這莽撞之人是誰,又是為何如此時,卻不想,迎上視線的卻是一張叫她不甚討厭的面容,當即臉便沉了下來。
還不等她呵斥叫對方滾,對方卻是大言不慚的沖她囔囔,「給我二十萬兩銀票」
徐常生看著馬背上月牙白袍著身,藻瀑長髮束冠的人,眸光有些驚豔的閃了閃。
為那嬌花照水得叫天地也為之失色的絕美容顏。
遠山眉、琉璃目、瓊玉鼻、胭脂唇、瓷白肌,小的時候就知道眼前之人是個美的,卻不想長到後竟是這般精美絕豔。
只是,再美又如何,還不是個臭名昭著、人盡可夫的爛貨,破鞋。
他就不信,憑她一個女子,就能振興家業,並將之發揚光大?想當年,她父親在世時,沐家鏢局也不過是獨有一家鎮居京城,哪及得而今這般分局遍佈整個西嶺。
這些年,她定是沒少幹些出賣肉體、換取利益的下作勾當。
沖出來的那一刻,他本該是怕的,可見了她本人,他卻是膽大了起來。
他想著,沐喬河這般花容月貌,還有偌大的家業傍身,卻還落得個嫁不出去的局面,他願意娶了她,是他的大恩大德,她該感恩戴德才是,怎敢傷他。
於是乎,原本的十五萬一出口就變成了二十萬。多要個五萬兩,回頭好回本,這樣的盤算下,徐常生絲毫不覺得自己獅子大張口。
顯然,他和沐喬河的婚事,他壓根不知這全然只是席家姐妹二人擅做的主,與沐喬河毫無關係。
「想訛錢?」教頭林渠不認識眼前的人,只當是個坑蒙拐騙的,聽罷,便是首當其衝的護了上去,「我家小姐可沒傷著你」
「本少爺如此這般風流倜儻,英俊瀟灑,豈是會幹訛錢這種無恥下作之事的人?」說著,他挺直了腰板,一手背負身後,一手置於胸前,掬著一縷垂在膛間的髮絲,輕輕梳理著,做出一副瀟灑、溫文儒雅的模樣。
別說,此時此刻,他還當真全無了方才賭坊內失意的潦倒模樣,所謂翩翩公子,還真像極了那麼一回事。
「你是不像,你本來就是。」這幾年走南闖北,沒事找抽型、胡攪蠻纏的人見多了,林渠懶得與之周旋,驅馬到了徐常生跟前,抽出手中的劍,便抹在了他的脖子上,厲色道,「讓開」
眼看著都要進了家門,卻還橫生枝節,林渠心裡很不快。
他心疼他家小姐,這幾日接連趕路,女兒家再能耐,論體力,也是比不過男兒的。
他家小姐看上去雖無異樣,也好強的從不開口叫苦,可他知道,她定是心身疲乏得緊,早點回了府,他家小姐也能好好休息一番。
「你……你幹什麼」殺人的利器架在脖子上,冰涼的觸感叫徐常生覺得恐慌,神經瀕臨奔潰間,卻還是跋扈的沖著沐喬河吼道,「沐喬河,你要再這麼放縱他,一不留神他傷了我,有的你哭的份。」
「臭小子,你當你王爺呢,那麼大分量。」林渠譏笑的看了徐常生一眼,在嶺京,除了天家的人,他是不知有幾路人可以叫他家小姐束手無策。
「沐喬河,你個毒婦,居然唆使你手下的人傷你未來的夫君,你還有沒有半點婦德?」
「臭小子,你瞎說什麼呢!」對方越說越口沒遮攔,林渠氣急了,手一動,鋒利的劍刃便在對方的脖子上劃出一道口子。
她家小姐頂著污七八糟的聲名,上到世家公子,小到平頭百姓,個個都對其退避三舍,哪兒來的未婚夫,眼前這人,八成是個腦子有病的。
見了血,傷口又痛得緊,徐常生頓時呼天搶地起來,那無賴樣,只差沒撒潑打滾,「我瞎說,你自己問問她是不是央著她母親上我們家求親了,還打什麼親情牌說什麼親上加親。
姻緣之事,自古以來都是男子登門求取,也虧得她一個女人這麼不要臉,哭著喊著上我家門,求我娶了她。
我呸,就她這麼一個人人喊打的惡婆娘,不知廉恥的破爛貨,要不是我母親可憐她是自家親妹妹的種,多看一眼,我都嫌髒。」
話頭一轉,他又對馬上的女子道,「我告訴你,沐喬河,你要再不管管你手下的奴才,教他該以什麼樣的態度對待他家姑爺,屆時,就是你母親的面子,我也真不賣了。」
徐常生話到這裡,林渠算是聽明白了,合著這潑皮無賴竟然是夫人徐家那邊姐姐的兒子。
徐宅姨母孕有二子,長子徐常運,品性如父,是個正經男兒,會些許武藝,聽聞前兩年參軍報國去了,眼前這人一副白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的樣,想必定是那時常惹是生非的嫡次子徐常生了。
林渠知道,他家小姐素來不喜文人墨客,不為別的,只因小姐說此類人多是拘泥世俗,與她這等不尊教化之人甚是不配,更何況這徐常生生性憊懶,萬萬是入不得小姐的眼的,想來,這婚約,只怕是夫人一手操辦。
不過一趟鏢運回來,就生了這等變故,他一直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心緒不甯間,林渠恍恍惚惚的收回了禁錮對方的武器,這一刻,他覺得骨子裡好似透出一股抑鬱,沉重的壓抑著他的身心。
扭頭看著沐喬河時,眼裡滿是不安和焦躁,「小姐」
林渠的異樣徐常生看不懂,見他收了劍,便是以為自己的威脅作了效。
「怎麼,你怕了,你怕了就趕緊的把二十萬兩銀票給我,不然,惹毛了,我要是悔婚,看你這輩子不孤獨終老。」
他睥睨著林渠,話卻是對著沐喬河說的。
早兩年,便聽得母親時不時說起這樣的話。
她說,河兒可還記得你容雲大姨母家的常生哥哥,那孩子長得倒是個俊美的人物,雖說生性懶惰了些,可品性卻是不壞,屆時若是河兒沒能募得個稱心的人兒,你常生哥哥也不失為一個好歸宿。
如此一來,解決河兒婚事的同時,咱們兩家也更是親上加親。
沐喬河冷然的看著眼前跳樓小丑一般的人物,眼中一簇火光在燃燒。
眼下她二十將近,城裡城外關於她的輿論越發不堪得緊,母親終是承受不住,打算把她瞭解了?
好笑的是,這就是母親為她找的好夫婿,還未婚娶便張口向她索要巨額錢財?他一口一個不屑於她,卻還是認同了這門婚事,母親可是看清這男人只當她是搖錢樹?
嫣紅的唇譏諷的一勾,出口便是一句極為殘忍的話,「師兄,給我打,打他一個半死不活。」
世人眼裡,她是毒婦,手腕鐵血,品性暴戾,縱是當街殺人也是情理之中。
沐喬河如此這般對他下令,林渠煞時來了勁頭,舉凡吃沐家飯的人都知道,小姐在外行事雖是我行我素,自作主張慣了,可對夫人卻是言聽計從。
方才,他得知這徐家公子是夫人為小姐親點的夫婿,心裡禁不住一陣悲戚,心想,沖小姐對夫人的孝順,這門婚事小姐興許會妥協吧!
哪料得,小姐竟是全然不將此人放在眼裡。
小姐叫他動手打他,那就說明這個沐府姑爺,此人是當不得了。
下了馬,林渠陰騭的一挑眉毛,疾風一般的拳頭便是朝對方狠狠的揍了過去,他嘴巴臭得緊,對小姐說了那麼多混帳話,他非打得他滿地找牙。
咻而,一聲一聲啊呀啊呀的慘叫響徹了街頭。
适才,徐常生攔了沐喬河的去路,周遭的人見狀便是忍不住替他惋惜,這公子不要命啦,而後見他渾橫的沖對方吵吵囔囔,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沐喬河的未來夫君,更是竊竊私語起來。
「沐喬河訂親了,什麼時候的事?」
「還是自己主動找上門去的,哎喲,太不知廉恥了。」
「原來是表親啊,就是說嘛,沐喬河這樣的人,也只怕是自家人才肯讓她禍害了。」
這會,被眼前觸目驚心的血腥場景一嚇,再是沒人敢議論。
徐常生奔出賭坊的那一刻,本著監督的心思,裘千便是跟著一道出來,立在自家店門口。
乍見徐常生好好的一張俊顏被打得皮包臉腫,傷筋損骨,血流一地,渾身上下無一處完好,禁不住的一陣唏噓,「早知道,他還不如乖乖叫我坎他一隻手來著。」
有道是長痛不如短痛,就他現下這傷殘的趨勢,不臥床個一年半載,只怕好不利索。
背對著沐喬河五十來丈的距離,聚福樓二樓,臨街靠窗處,坐著一個紫衣男子。
男子玉冠束髮,鬢若刀裁,面如雕刻,頎長身軀肅然而立,冷沉凝目間,貴氣難掩。
事件自發生起,這一幕便是全數落入男子的眼底。
無端於他之事,他素來是個冷情少憐之人,只是,越發瞧著那馬背上桀驁不馴的嬌俏身姿,他的心口竟不知怎的生了些苦澀滋味。
路人的眾說紛紜,稚子的跑唱潑騰,無一不是折辱,如此場景,到底歷經多少遍,才能做到而今這般傲然視眾?
不明白這異樣由何而來,男子乾朗的眉宇禁不住微微一擰。雖是短暫且極小的動作,卻叫心細的侍從看了去。
眼前的男人那等厲害的身份,怎般的血雨腥風未曾見過,此刻,卻是為眼前景象生了情緒,侍從只當他是為下方女子的行徑心蹙罷了。
目光掃向那處毆鬥劇幕,便是忍不住的為那挨打的人叫屈。
「當年的沐侯爺寬厚待人,這世道之人提及他無一不是敬佩得緊,卻不想生了個女兒如此潑狠。辛虧沐侯爺死得早,若是今時今日看到自家後人如此這般作孽、不顧聲名,只怕恨不能引頸謝罪。」
他話剛道完,只覺一股勁風朝自己襲來,回過神時,卻見自個胸前多出一隻手來,小麥的膚色、骨節分明,那是他主子的手。
那只修長有力的手上,指尖夾著一枚亮晃晃的銀針。
侍從呆滯的砸吧了下嘴,這個……就是傳說中的暗器傷人?
此景,不難看出,有人要對付他,他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奴才,誰會想要他的命,
侍從張惶無措的四下一望,而後與沐喬河掃射而來的視線不期而遇。
那是一雙極美麗的眼,深刻的雙眼皮,大大的烏黑瞳孔,眼尾上揚似弧月,勾魂奪魄間透著冰冷。
那個女子惱怒了吧!因為他說的話。
沐喬河展現出來的強勢,叫侍從不敢正對,只瞧了一眼,他便縮著個腦袋,繼而跟烏龜般的一點一點挪著步子往後退,直至對方再看不到自己絲毫方才停了下來。
若是……若是他家主子适才未能接住,那他……他這廂是不是就沒命了。
被死亡的恐懼所嚇,侍從身子骨一軟,跪坐在地上,三魂不見七魄。
雖是未曾與沐喬河接觸過,可見她方才的行事作風,便也知她定是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錙銖必較的。
男人想,他壞了她的好事,她定會與他有所糾纏,他做好防禦的準備,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對方僅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算作警告後,便甩下那傷者策馬離去。
她瞪著他的眼神,明白人都能看出來,相當的兇神惡煞,可不知是她那鳳眸斜睨,太過豔瀲還是怎地,他竟覺得可愛得緊,彷佛不過是小女兒的撒嬌來著。